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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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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電影

“我很喜歡壁畫裏的共命鳥。我有的時候覺得人也像共命鳥,一身雙頭,一個腦袋觀察現實,一個腦袋創造藝術……”

寫到這兒,杭柳梅的兩個腦袋都卡住了,她明明是個畫畫的,怎麽總要她寫文章,連這個雙年展都要她交一份展覽前言。

共命鳥,她和繡春姐就像一只共命鳥,在敦煌同吃同住,但兩個腦袋想的東西一點也不一樣。繡春姐也老了,她以前眼睛一瞪多精神啊!但脾氣一點沒變,今天就敢當面說小祝,不過確實小祝這孩子有點不大氣……

杭柳梅正拋錨,小麥輕輕推門進來:“奶奶,在忙嗎?”

杭柳梅把面前的草稿紙攏起來,在孫子面前揚了揚:“給展覽寫作業,不然你幫我寫吧?”

“這個我不行,你找芝荷姐吧。”

“誒,你說得對!”杭柳梅摘下老花鏡,從凳子上站起來向外走的那兩步都帶著點小雀躍。

小麥拉住了她:“來真的?我以為咱們倆是互開玩笑呢!”

“那明天再寫吧,今天沒靈感。”杭柳梅靠回凳子上,把稿紙甩在一邊,端起柴燒杯喝了一口。看小麥坐在一邊劃手機,拍拍他的腿問:“怎麽啦?你這個表情我一看就知道肯定有事。”

小麥剛在看他和麥爸的聊天記錄,那天他問完麥爸奶奶是不是和他一起去露營後,今天早上麥爸才回了消息,倒是也挺著急的。聽到人找到了,麥爸安慰小麥,你這段時間好好陪奶奶,等我回來了帶你們去臨潼泡溫泉。

小麥放下手機和杭柳梅商量:“奶奶,咱們能不能約法三章一下,以後別再這樣,你有什麽要緊的事情都和我說一聲,行不行?我們這次為了找你都跑到爺爺的墓園去了。”

杭柳梅被孫子說得一下子有點心酸,她最近和喝高了一樣腦袋又亢奮又暈乎,疏忽了懂事的孫子。其實她想到了自己一定讓小麥擔心了,只是她以為小麥不會說,他今天這樣來找她,她更覺得對不住他。

於是杭柳梅豎起三根指頭:“奶奶現在就和你發誓,我保證以後隨時隨地發定位,出門回家都報備,絕對聽取你今天的教育,回頭我到你爺爺那也保證一遍,行不行?”

小麥點點頭。杭柳梅伸手像擼狗那樣大力摸了摸他的頭發,抱住他的肩膀輕輕拍著,就像小時候哄睡一樣,感嘆道:“哎呀,生出來才五斤多的小不點,現在都這麽大了,有本事了,都會關心奶奶了。奶奶老了,既糊塗還胡鬧,是不是?”

小麥抱著奶奶的腰,她和他一對比好像確實縮水成了個小孩,他在一點點長大,奶奶卻一點點矮小。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拍在他身上,小時候每個炎熱的夏天,奶奶也都是這樣用蒲扇為他扇風,哄他睡覺的。

還記得有一年蚊子特別多,小麥睡到半夜被耳邊的嗡嗡聲吵醒,旁邊的奶奶幫他打蚊子。她沒摸到扇子,就用腦袋下面的枕巾在空中揮舞,一個沒註意扇到了小麥的臉上,小麥被她拍清醒了,祖孫兩人幹脆亮燈打了一夜的蚊子。那個時候他夠不到的蚊子,奶奶站起來就能拍死。想到這兒,小麥眼圈紅了。

外面傳來“喀嗒”一聲,杭柳梅放開小麥說,是芝荷在客廳嗎,走,咱們出去看看,別把人家一個人晾那。說完放開小麥往臥室外去,小麥站起來抹了一把眼睛跟在後面。

客廳裏蒲芝荷剛拉開窗戶向外探出小半個身子,看杭柳梅和小麥出來了,給他們指著花園的中心廣場說:“今晚在放露天電影,咱們也下去看看吧。”

杭柳梅和小麥都說好,轉身去找蒲扇、折疊椅還有花露水。

其實今天回來以後蒲芝荷一直在畫畫。最近杭柳梅都在給她補課,她有空就撲在紙筆顏料前。從會展中心不歡而散後,祝甫再沒有聯系過她,反而是她的父母給她打來了電話。

果不其然是祝甫謊稱他和蒲芝荷商量好了,讓他們直接去餐廳。

又是他自作主張,蒲芝荷今天因拂了祝甫的面子而滋生的一絲愧疚煙消雲散了。

蒲大師和歐導倒不生氣,知女莫若母,今天飯桌上女兒那樣子他倆一看就知道有問題,打電話來主要是問問怎麽回事。結婚本來就是麻煩的事,他們今天看對方家長人也挺好,算是吃了定心丸,勸她犯不著為了祝甫隱瞞的小細節鬧不愉快。

蒲大師覺得說到這裏就可以了,當媽的還是搶過手機給女兒多交待兩句:“人到什麽年齡就做什麽事,就算是大藝術家也不例外,你看你的杭柳梅老師不是也結婚生子了。你說我們傳統,那你在做自己,我倆也在做自己,我們這一輩人就是這麽過來的。你再換一個對象未必比他強。我知道你今天回去肯定會和他吵,真別這樣。小祝在這個事情上這麽積極,那也是看重你,外面多少男的不鹹不淡地把一個女人年齡拖大了,最後不結婚。”

“但是呢,結婚是為了幸福。有的時候它就是個沖動,沖動勁過了,真的就結不了了。反正我和你爸的意思就是這樣,你要是實在覺得不夠愛這個人,不想和這個人結婚,你也別為了我們去湊合。行了,知道你在人家家忙著,也不方便多說話,你忙去吧。如果小祝找你,和人家有話好好說,別把事辦難看了,這總可以吧?”

掛了電話,蒲芝荷慶幸自己今天沒在飯局上發作。父母這樣說她是感動的,忙完這邊的事情,她確實需要好好想想怎麽讓家裏先接受她要和祝甫分手。祝甫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他的固執和自我越來越令她煩心。兩股勁擰成繩子套在她的脖子上,勒得她心口發悶。

於是她到客廳的落地窗前透氣,院子中央泛著光,沒想到還沒到盛夏,小區就開始放電影了。

決定了下樓看電影,杭柳梅便換了條茶歇長裙,搭配草編籃子包。小麥要幫她拎,她還不讓:“我這一套是造型,你把包拿走就破壞我的慵懶感了。”

然而只是下了個電梯,杭柳梅的胳膊上就被勒出了痕跡,小麥接過來一看,裏面全是零食:仙貝、雪碧、蝦條、薯片,還有好幾瓶波子汽水。

“奶奶你怎麽帶這麽多吃的,樓下小孩的都沒你多,你是晚飯沒吃飽嗎?等一下,怎麽還有個香薰蠟燭?”

杭柳梅撕開一只蛋筒冰激淩反駁孫子:“就是要去吃個氛圍呀,喝酒都還要下酒菜呢,坐在那幹看有什麽意思。你倆快先吃雪糕,這化得可快。”

“吃這麽多冰的得小心肚子疼。”小麥一手提著包,一手捏著冰棍,拿奶奶沒辦法。

“哎呀,”杭柳梅斜著眼仰頭看小麥,“你怎麽嘮嘮叨叨的。小小年紀不要這麽嚴肅,出來玩嘛放松一點可以的,對吧芝荷。”

今天放的是美國老電影《保鏢》。天沒有黑透,還能看到朦朦朧朧的雲,花園裏的燈襯得大屏幕亮得也不是那麽突兀。音響的聲音很大,蓋過了人群聊天和小孩追逐打鬧的聲音。

她們在人群外圍找到一處空蕩的臺階坐下,杭柳梅點上香薰蠟燭,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蒲扇,夜風是涼爽的,這扇子主要是為了驅趕小飛蟲。她戴上老花鏡看了一眼字幕:“今天是這麽浪漫的電影哦,我第一次看這部還是和你爺爺一起的呢,這個電影怕是比芝荷的年紀都大。看惠特妮休斯頓那會多美!”

三人打開汽水,玻璃瓶裏冒出細密的氣泡,碰杯閑話,話題就和電影沒什麽關系了。

“芝荷,你和小祝沒事了吧?”

“沒事了,杭奶奶你們不用擔心,小打小鬧而已。他今天不知情,打擾你和祁奶奶聊天了。”蒲芝荷雙手撐在膝蓋上托著下巴安慰她。電影裏演著纏綿悱惻的愛情,好像兩人在一起就可以克服一切困難,但現實卻是兩個人在一起以後才有各種各樣的難題。愛情不是突然坍塌的,是被細碎的小事蠶食掉的。

杭柳梅看她表情,知道事實未必如此,但是追問也不好,就拐到自己身上說:“我倆?鬧了大半輩子了,不是這一時半會兒能好的。”

蒲芝荷和小麥對視一眼,杭柳梅低頭喝波子汽水。電影背景音樂是惠特尼休斯頓的《I Will Always Love You》,杭柳梅急急放下瓶子說,這首歌她當年就特別喜歡,心裏憋悶的時候聽,心情都開闊了。

“是,不過這一版是改編版,原版是鄉村風,也很好聽。”蒲芝荷轉頭給杭柳梅介紹。

“是嗎,你是不是會唱呀,”杭柳梅拉著蒲芝荷的胳膊對小麥炫耀,“你還沒聽過芝荷唱歌吧?我倆上次去酒吧她唱歌可好聽了!把我都唱得心癢癢,也唱了一首,你說我本來都多少年沒開過嗓了——”

她說完才註意到小麥一臉錯愕,他問:“你們什麽時候去酒吧唱歌了?!”

“哎呀就那個那個什麽什麽的時候嘛,芝荷,你給奶奶唱唱你說的這個原版吧?”杭柳梅心下一驚,怎麽一高興就說漏嘴了。

蒲芝荷不推脫,就這麽給兩個人唱了起來。這首歌最開始是多莉巴頓創作的,蒲芝荷一直都很喜歡她的版本,柔和細膩。祝甫不喜歡,說幸好改編了,不然這曲子就埋沒了。蒲芝荷才不管他,有時候畫畫會用它單曲循環一整天。

一首歌很快就唱完了,但不知怎的,唱得杭柳梅有些悵然:“原來這首歌之前是這樣的,這個也好聽,芝荷。但感覺太不一樣了,聽得人心底發酸。”

“多莉的這首歌原本是寫給朋友的,或者說一種不計回應的感情吧。”

“原來是寫給朋友的啊,也好,寫愛情的歌那麽多,寫友情的太少了。”杭柳梅看著前方喃喃自語,眼神飄散。過了幾秒,她好像回過神來似的想到了什麽:“你們之前不是問我和祁繡春怎麽了嗎,反正今天也看不進去電影,我幹脆給你們講講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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