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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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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尾生

有壁畫和朋友,杭柳梅很快就習慣了在敦煌的生活。她和祁繡春一起去縣城找老中醫之後,還生出另一樁桃花案。

杭柳梅記得那次她的眼睛好得很快,繡春姐的腳腕卻當晚就腫起來了。但是人家鬥志不減,找了根打狗棍撐著地,翹起傷腳滿地跳。所長讓她歇兩天先別工作了,她不行;杭柳梅要幫她打飯,她不讓;杭柳梅想扶她上廁所,她直接把杭柳梅推回屋裏,結果自己差點摔個大馬趴,這才同意被杭柳梅架著胳膊去茅廁。

以往都是繡春姐照顧杭柳梅,現在終於讓她逮著機會表現。白天她給祁繡春把水和吃的都放好,晚上回來給她用藥酒按摩消腫。都說以形補形,研究所裏但凡開葷,杭柳梅都去求幾根羊骨頭給祁繡春熬湯喝。

就這麽過了大半個月,這天中午祁繡春又被她摁到炕上,杭柳梅把小板凳的四只凳腳擦幹凈放炕邊,飯盒擺上去,打開一看,裏面是滿滿當當的胡蘿蔔炒蘑菇拌黃面。

杭柳梅把筷子遞到祁繡春手裏,又從兜裏掏出一只煮雞蛋:“專門給你加的,你快趁熱吃!”

祁繡春都被她照顧得不好意思了:“我的好妹子這心也太偏我了!你幹脆把飯嚼碎了餵我嘴裏得了,知道的說我是腳扭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快不行了呢!”

“呸呸呸,你又在這亂說。”杭柳梅說完盤起一條腿坐她旁邊看著她吃,隨時等她使喚。

剛吃完,杭柳梅就要端碗出去洗,祁繡春把她的手摁住:“你就休息會吧,走來走去晃得我都暈了。碗筷就在這放著,我去洗。我能走路了,你別不信,你看!”她說著就把腳翹到杭柳梅面前。

“有你下床走到水池的功夫,我都洗完了!”杭柳梅說完搶過東西跑出去。沒一會她兩手甩著水回來問祁繡春:“是不是快到你覆診的日子了?咱們這兩天請假再去看看吧。”

“就是今天,你看我都恢覆得差不多了,哪還用得上覆診。”祁繡春往裏靠了靠,給杭柳梅騰出地方睡午覺,兩人並排躺下聊著天。

杭柳梅困得不行,含糊不清地強調:“反正你要去的話一定記得叫上我。”

祁繡春說,好好好,真是愛操心,哎——上次碰上那個男老師他不是還說如果我不去覆診,他就到所裏來找我,你說這人不會今天真的來吧?

萍水相逢,他可能都忘記這件事兒了,要是他真來看你,也算是個有心人……杭柳梅打了個哈欠就睡了過去,也不記得自己後面說什麽了。

杭柳梅瞇了一小會,起床就去石窟了。中間不放心祁繡春,怕她要解手,特地跑回來一趟,屋子裏卻沒人了!她正院裏院外地找人,隔壁屋的龔清漣從房間掀簾子出來:“小孩兒,這個點不在石窟,在這幹什麽呢?”

她是所裏的老前輩,比杭柳梅早來十幾年,除了所長,龔老師帶她們這些新人最多,既像老師又像媽媽。杭柳梅喜歡她的名字,工作的時候經常跟在她屁股後頭“龔老師”左、“龔老師”右。龔老師的小孩這兩天病了,聽說昨夜才退了燒。

“龔老師,你看見繡春姐了嗎?”

“她剛跟著班車去縣城了,說是要覆診,她沒跟你說啊?”

杭柳梅急得一跺腳:“叫她等我一起,她就不聽!她一定是怕耽誤我工作所以自己偷偷走了,算了,那我就等她回來吧。龔老師,你家玉玉好點了嗎?”

“沒大事了,她剛醒,這會來了胃口,我去給她揪碗面片。”

聽她說完,杭柳梅說等我一下,跑回屋子拿出中午那只煮雞蛋給她:“這個繡春姐沒吃,留紙條說給我,龔老師你給玉玉拿回去。”

龔清漣摁住她的手腕:“不要不要,你自己留著吃,她一個小孩說好就好了。”

杭柳梅把雞蛋硬塞到龔老師的衣服兜裏,飛快地跑走了。

杭柳梅一下午都惦記著祁繡春,終於收工了,她拎著包快步向回跑。傍晚的暑氣烤得她臉發燙,回去一看,祁繡春還是沒回來!

晚上吃飯杭柳梅食不知味,擔心她別是腿腳不利索沒趕上班車被人落下了。等到大家坐一起練素描的時候祁繡春終於回來了。

杭柳梅扶她回屋休息,她熱得滿頭大汗,剛進門就狂灌兩茶缸水,杭柳梅給她遞上毛巾,祁繡春臉和脖子一把抹了,坐到炕上用廢紙扇著風。

杭柳梅有些責怪地追問祁繡春為什麽不等自己。

祁繡春抿嘴一笑,眼睛亮亮的,用紙輕點一下杭柳梅的額頭說:“你猜我去縣城見著誰了?”

“誰呀?”

“黃漢文!”

“黃漢文?黃漢文是誰?”

“哎呀,就是那個要給我付醫藥費的男老師嘛!”

啊?杭柳梅是真的驚住了,你還真碰見他了,這個人可真有毅力啊!

被你說中了,這還真是個有心人呢!祁繡春靠在墻上,給杭柳梅講他們倆今天邂逅的經過。

她到縣城以後,傷著腳走不快,下了班車慢悠悠地獨個在最後,然後就聽見有人喊自己的名字,祁繡春站住左右張望,一個大小夥不知從哪蹦出來,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然後直挺挺地堵到她面前。

他站得太近了,祁繡春晃晃身子差點靠在他的肩上,立刻就紅了臉,嗔道:“黃漢文!怎麽是你?你搗什麽鬼呢你,是不是想害我另一只腳也扭了。”

黃漢文站她對面嘻嘻一笑:“你還記著我的名字吶,看來你對我和我對你一樣念念不忘啊。你可冤枉我了,我想著今天你該來看病了,一大早就在車站等,一直等不到你,我都打算上車去你們研究所找你了,沒想到‘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別貧嘴了,肯定是誤打誤撞,哪有那麽傻的人,在這白等一個陌生人?”祁繡春低頭說著厲害話,實際已經害羞得不敢對上他的眼睛。

“你這可是冤枉我啊姐姐,你看——”黃漢文跑到幾米開外的地方推過來自行車,“我知道你的腳沒好利索,我還專門推著車來的呢,就等著你到了給你做司機。”

他把座位推到祁繡春面前,祁繡春把身子一擰故意和他作對:“你這人真有意思,人家司機都是開四個輪子的,你這蹬兩輪車叫車夫還差不多。”

“對對對,我就是車夫,今天給你一個人當車夫,就是不知道人家賞不賞臉。”黃漢文不嫌麻煩,推著車轉一圈,又把座位送到祁繡春面前,還專門為她撣了兩下。

祁繡春坐上去,黃漢文春風滿面地在前面蹬車,把祁繡春送到老中醫那。一路陪她看完醫生出來,黃漢文又提出送祁繡春回車站,祁繡春自然而然地同意了,卻發現黃漢文在往車站的反方向騎。

“這不是去車站的路吧?你是不是走錯了?”祁繡春在後面小聲問,她相信黃漢文沒有惡意,不想打亂他的主意。

黃漢文轉頭說:“離發車時間還早呢,現在把你送過去幹等著也遭罪。你們平時對著石窟太苦了,我帶你轉轉縣城,先去個好地方。”

祁繡春不說話了,她有點緊張又有點期待。

“到了!”

這是黃漢文工作的學校。

黃漢文不讓祁繡春下車,他自己跳下車推著她進去,門衛湊上來還沒開口,黃漢文就趕緊說這是我朋友,人家搞藝術的,來指導美術教育工作,就這麽把祁繡春帶了進去。

祁繡春跟著他去了他的辦公室,裏面窗明幾凈,每人有一張屬於自己的辦公桌,上面整齊地摞著學生作業,還有印著牡丹花的保溫瓶和青瓷茶葉罐。

祁繡春羨慕地坐在他的座位上,新油漆的手感就是不一樣,比所長的桌子還好。面前攤開一本作文,黃漢文只給了“乙”,旁邊寫著他的評語。

“見笑了,在這當個孩子王,沒什麽本事,早上作業都沒批完,怕錯過你就到車站去了。”黃漢文站在祁繡春旁邊解釋。

祁繡春擰開他的英雄牌鋼筆,在草紙上勾勒壁畫上的忍冬和蓮花紋飾,瞟了他一眼:“你給學生寫的字也太龍飛鳳舞了,人家到時候都看不懂為什麽自己只得了個‘乙’,還要怪你這老師不稱職呢!”

黃漢文蹲到她面前:“你說得對,那你給我留一幅字畫吧,好讓我品鑒品鑒大師手筆。”

“原來給我當車夫是為了騙我畫畫。”祁繡春嘴上這麽說,手底下還是為他畫了,還認真地落了款。

黃漢文拿起來一看:“這孔雀真不錯,形神兼備,還得是你這大藝術家!祁繡春,原來你的名字是這麽寫的。這名字真好,配你這人,就是那四個字——鐘靈毓秀。”

祁繡春被他誇得講話也多了幾分溫柔:“這是西魏壁畫裏的青鳥,是給王母娘娘傳食取信的,天上的神鳥都被你認成地上的凡鳥了。”

“哦?原來是傳信的青鳥,這寓意真好,就像那句詩——‘身無彩鳳雙飛翼’。”

幸好他沒說完下半句,不然真不知道他是什麽意思了。祁繡春是信手畫的,本沒藏那麽多心思,被他這麽一解讀,好像自己在暗送秋波似的。她站起來說時間不早了,得準備回車站了。黃漢文也不阻攔,小心地把畫夾在書裏,就帶她離開了學校。

穿過街道的時候,祁繡春喊停黃漢文,說難得出來一趟,要給同事帶點東西,然後就下車去給杭柳梅買沙棗餅。她挑選的功夫,黃漢文不知道鉆進哪個店鋪去了。祁繡春看旁邊擺著茶杯,想到黃漢文今天勞心勞力,就給他買了一只當做答謝。

沒想到黃漢文回來的時候也送給她一雙布鞋,他說祁繡春腳上的都磨壞了,夏天腳汗多,換著穿好。

車站分別,等祁繡春坐上了車,黃漢文站在她的窗邊說:“繡春,今天帶你去我的學校,是想讓你知道我是個正經的老實人,如果咱們現在算是朋友了,希望你以後來縣城,可以到學校來找我這個朋友。我很後悔害你受傷,但是我也很慶幸,因為這樣才讓我有機會認識你。”

車開動了,祁繡春的心也亂了。

“這沙棗餅是這麽來的啊?”杭柳梅聽完故事,嘴裏邊嚼著吃餅邊大聲說話。

“對啊,就是這樣來的,所以你還得謝謝他呢!”

兩人熄了燈睡覺,窗外靜悄悄一片,窗裏聊得不亦樂乎。

祁繡春側躺,面對著杭柳梅講:“你知不知道《尾生抱柱》的故事?就是男人和女人約定在橋上見面,女人遲遲不來,下起大雨,河水淹沒小橋,男人為了遵守約定抱著橋柱不走,最後因為守約而淹死。”

“這又咋啦?”杭柳梅摳著手問。

“哎呀你怎麽不開竅呢,你不覺得黃漢文今天在車站等我一整天就和這個男人一樣嗎?”

“他雖然那麽說,但是咱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等了一整天啊。”

“肯定等了,不然怎麽能剛好遇到。算了,你還不懂。”祁繡春看杭柳梅油鹽不進,也不想再解釋了,躺平了說睡覺睡覺,然後閉上眼慢慢回味這一天的滋味。

杭柳梅怎麽不懂,她只是對這個黃漢文有點戒備,要是有人只見過一面就嚷著非要到所裏來找她,或者在車站死等她,那她可不怎麽感動,她還覺得有點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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