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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夜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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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夜奔

“真的嗎,我怕你帶不動我,不然你騎車,我跟著跑吧。”晚上好像要起風了,小麥摸了一下鼻子,想打噴嚏卻打不出來。

“不要小看我,”蒲芝荷把車蹬到他跟前說,“我甚至可以把你公主抱上來。”

此刻的宿舍樓下有不少摟抱在一起的情侶。小麥穿白底紅字的美式覆古連帽衛衣,露出下午剛又被曬黑了一度的瘦削臉龐。他正正佇立在宿舍樓門口,兩邊的路燈打在身上,映出一道長長的影子,一路延伸到蒲芝荷腳邊。不怪別人側目瞄他們,他們確實擋著道,還有點像演偶像劇。

還是找奶奶比較要緊,小麥三兩步走下臺階坐上去,折疊好胳膊腿,讓自己盤踞在粉紅色的後座上。

蒲芝荷一個漂亮的拐彎就騎著車往教學樓去,樓上突然傳來響亮的齊呼:“麥序加油!”

所有人都向上看,原來是小麥室友們疊著羅漢從窗戶裏伸出腦袋,像擠在巢裏的雛鳥似的張大嘴滋裏哇啦亂叫,而小麥只留給他們一個噤聲的手勢。

他祈願蒲芝荷沒有聽到這群顯眼包的聲音。

蒲芝荷聽到了。她覺得他們幼稚得有點好笑,不過這種幼稚並不招人厭,十年前她和祝甫約會,他室友好像也幹過這種事情吧。聯想到祝甫,她心裏很是不爽,於是把車子蹬得飛快,穿梭過一群抱著書剛下課的新生,等到人少的地方,她漸漸放慢速度,才覺得兩腿都有些酸了。

坐在後排的小麥也終於敢放松緊抓座位的手,剛有幾次他都想直接上腳剎,幸好蒲芝荷下一秒都靈巧地避開了人。

“我好久沒有這樣騎車了,你看,我還可以這樣。”蒲芝荷說著兩手都撒了把。本以為小麥會跟著歡呼,沒想到他一臉驚恐,她決定還是別嚇他了。

“奶茶呢?”她問。

“肚子不餓,不太想喝,留給室友了。”他答。

“人家給你買的,別隨便送人呀。”蒲芝荷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小麥不知如何作答,幸好風把她的頭發吹到小麥的臉上,撩得他鼻子癢癢,終於打出了那個噴嚏,就這麽糊弄過去。

“怎麽頭發不擦幹就出來,這樣吹風會感冒的。”蒲芝荷說著扭頭看他一眼,“把帽子戴上吧。”

“今天吃飯怎麽樣?”小麥看著她的後背問。

“很不妙,好像要結婚了。”

小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蒲芝荷又說:“如果咱們可以去一次敦煌就好了,我還想和你奶奶一起去看壁畫呢。”

“會有機會的。”

已經到了小麥說的階梯教室,裏面並沒有杭柳梅的身影。兩人只得輾轉去其他地方。

他們在這座早已熟悉的校園裏從黃昏找到夜幕降臨,連小麥的頭發都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被吹幹了。他任由蒲芝荷把自己帶向東南西北,心一直向下落,落在角落裏慢慢研磨,化成濃重的墨水。他斟酌著怎麽和她開口聊天,把自己都斟酌成了一篇漂亮文章,只可惜都融進了夜色。

他突然想到了什麽,撥通了備註是“老爸”的那個號碼,和杭柳梅的一樣打不通,再看他的朋友圈,是秦嶺某個不知名峪口的晚霞,配文只有一個表情符號,是只帳篷。

他給姜雲逸留言:“爸,奶奶和你一起進山了嗎?”

蒲芝荷一個急剎車,小麥只顧著捏緊手機,撞上了她的後背,才發現蒲芝荷穿得比他還單薄。揉著鼻子坐好,他有些局促地向後撐著身子,剛想問有沒有把她撞疼,蒲芝荷先扭頭問他:“我先去把車還了吧。你想想還能去哪找?”

麥爸一直沒回消息,家裏也還是沒有人。

小麥想了一下,好像確實還有一個地方沒找,但不適合現在去了。是爺爺的墓地,在南郊公墓。奶奶一個人心情不好的時候,會不打招呼自己個兒去看爺爺。

蒲芝荷想到昨天杭柳梅找到那幅畫後大喜大悲的樣子,有幾分相信這個可能,拍了一把小麥的肩膀:“那走吧,在關門之前找一遍,總比幹等著強。”於是兩人抓緊時間打了一輛車往公墓去。

蒲芝荷在車上問小麥,你的爺爺是個怎麽樣的人?

“爺爺?小時候我爸媽工作忙,都是爺爺奶奶帶我。開家長會分兩種情況,如果考得好就奶奶去,考得不好就爺爺去。爺爺給我買漫畫書,不過我寫作業的時候他會把漫畫都拿到一邊去自己看。我小時候養的蟈蟈和小雞都是爺爺買回來的,我的第一只小狗也是和爺爺一起撿的。他原來是工程師,為了奶奶才留在敦煌,所以數理化很厲害,直到我念高中都還能看懂我的數學作業……”他描述得雜亂無章,原來快樂的回憶太多了,小麥也有些想他了。

看他表情變得柔和,蒲芝荷腦袋裏浮現櫻桃小丸子的爺爺說的那句“即便這個世界上的人都不偏袒小丸子,但我最最最偏袒小丸子了。”大概小麥的爺爺也是這個風格。蒲芝荷也有點明白了為什麽杭柳梅到了這個年紀,還有著年輕時候的天真嬌氣。

到公墓的時候裏面拜祭的人已經走光了,門亭裏的大爺暫停新聞聯播,放下油潑面,走出來驅趕他們:“快閉門啦都別進去啦,以後早點來,哪有這個點來掃墓的啊。”

小麥上前解釋:“我們就是進去找個人。”

大爺眼一閉,嗔怪道:“那就更不著急了,裏面的人都跑不走,什麽時候找都行。”

蒲芝荷哭笑不得:“我們找的是活人,家屬還在裏面,我們就進去十五分鐘把她帶出來。”

大爺抹了一把嘴邊沾的辣子面,看看手表,思考兩秒後揮手放人:“那你們動作快點,我這準時鎖門啊。”

兩人進去之後直奔爺爺的墓碑,空空蕩蕩不見一人,墓碑前也沒有花果紙灰,看來奶奶並沒有來。蒲芝荷從包裏拿出一顆蘋果兩只香蕉遞給小麥:“這是我們中午吃飯送的果盤,我覺得味道不錯就帶回來了。既然來了就祭拜一下吧,解釋一下不是咱們怠慢,只是太匆忙了。”

小麥接過去,芝荷姐今天一身時髦裝扮,真不曉得那麽小的包怎麽塞進去這些水果的。他聽話地擺上。天黑透了,墓園放廣播通知離開。蒲芝荷和小麥走到門口的時候,黑鐵柵欄門已經上鎖,纏繞著笨重鐵鏈和生銹鎖頭。門亭裏是黑的,剛看門的大爺不知去向,多少有點都市靈異的前奏。

蒲芝荷問了兩聲有人嗎,無人應答。小麥拿出手機想打電話,手機已經自動關機,他這才記起來下午光顧著比賽,一直都沒充電。

“剛他眼睜睜放咱們進來,怎麽不等咱們出來就把門鎖了,還沒到約定時間,人也不見了。”蒲芝荷走回來對小麥說,但卻扭著臉不停向四周張望。陰風陣陣,遠近樹林被吹得沙沙作響,連結柵欄的是一圈不高不低的石墻,她向小麥提議:“不然,咱倆翻墻出去吧?”

蒲芝荷的妄為總是超出小麥的想象,現在家裏的人一個比一個膽大包天,奶奶玩失蹤,芝荷姐在墓園翻墻,全靠他維持基本秩序。

但這樣的日子好像是也挺有趣,小麥點頭同意。

蒲芝荷雙手扒在墻上試著爬上去,小麥在她身後也有些緊張,隨時準備接住她。但墻對她來說太高了,手臂用不上力,幾次都上不去。

蒲芝荷望四周尋找墊腳的東西,小麥蹲在地上讓她踩著自己的背,蒲芝荷拒絕,小麥單膝跪地拍了拍肩膀對她說:“芝荷姐,那你坐上來吧,我撐著你上去。”

蒲芝荷還在猶豫,小麥以為她擔心危險,安慰道:“你放心,我不會把你摔著。”

於是蒲芝荷靠坐到小麥的肩膀上。小麥的肩膀很結實,她一手扶著墻,一手扶著他的胳膊,掌心傳來他的體溫,蒲芝荷突然有些害羞,幸好天黑,小麥在下面也看不到她臉紅。小麥仿佛沒有感覺到她身體變得緊繃,他一心擔心她摔下來,只顧著扶著她的腰和腿慢慢站起來。

蒲芝荷兩手撐在墻頭,試著把一只腳蹬在墻上,一下沒穩住,小麥立刻伸手從後面托住她的腰,幾乎將她半擁在懷裏。她不重,脊骨的觸感很明顯,小麥手上用了一把力,將蒲芝荷扶了上去,這才發現額頭都沁出了汗,心也跳得很快,明明不熱。

蒲芝荷蹲在墻頭向下看,那一邊是草坪,雖然有點高,但可以跳下去。她把碎發捋到耳後,正打算縱身一躍,被一聲洪亮的煙嗓喝住:“哎哎哎——那女子爬到墻上幹撒泥!你們進去找人怎麽不走正道!”大爺還算古道熱腸,邊喊叫邊搬來梯子。

“我就去上個廁所,你倆就要翻墻了,”大爺點了一支煙,還想批評點什麽,突然想起關鍵的事情,“哎你們不是說進去找家屬的嗎,你們找的人呢?”

“人沒在。”蒲芝荷和小麥拍身上的泥土。

“那你說你們折騰這一趟幹嘛啊?你倆開車了嗎?這會都沒什麽公交了,你們要是叫車,人家司機都覺得害怕呢,大晚上誰來的公墓拉客,你們怕是走不成了。”

蒲芝荷和小麥對看一眼,大爺看他倆確實沒轍了,從門亭後推出一輛舊自行車說,我這把車抵給你們用,騎上大道好打車。”

“多少錢?”

大爺伸出一只手:“不貴,五百。”

小麥打算付錢,卻想起手機早已關機。蒲芝荷在一邊堅定地說:“一百不還價。”

大爺把車塞到他倆手裏,成交。

“你太厲害了,芝荷姐。”小麥坐在那個破破爛爛的自行車後座由衷地向蒲芝荷表達敬佩。

蒲芝荷扭頭說:“走夜路有點太安靜了,那你給咱們唱首歌吧,唱一首昂揚正氣的。”

小麥思忖良久,開口就是《好漢歌》,當他唱完最後一句“風風火火闖九州”,蒲芝荷一個急轉彎然後剎車, 他們正好趕上最後一班公交車。

到家已經是後半夜,卻仍然沒有杭柳梅的消息,蒲芝荷安慰小麥先休息,明天一早就去報案。第二天他們還沒醒,杭柳梅就已經回到家裏來了,回來的不止她一個,還有一只黑臉暹羅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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