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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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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巧合

“你又不能喝酒,” 小麥把琴掛到墻上,倚著門框無奈地問奶奶,“現在都已經十一點了。你忘了上周晚上你非要去酒吧,那廁所裏外被吐得慘不忍睹,咱們回來惡心得第二天沒吃下飯。”

“可以另找個幹凈的地方啊。便利店都有靠窗的吧臺,在那喝椰奶也行。‘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閑人如吾兩人者耳。’蘇軾去找張懷民的心情你懂嗎?”

杭柳梅趿著棉拖踱步到衣櫃前,挑選出門的外套:“你現在正是盡情享受大好人生的時候,奶奶一把年紀,想吃的吃不成,想玩的玩不到,還有一攤子事等著我去解決。時間過得很快的,別學我空留餘恨悲白發。咱們吶,現在就想做什麽就立刻去做!”

“明天要交的作業還沒寫完,”麥序抱著胳膊站在原地不動,“不交會影響平時成績,然後就會影響績點,這樣下去可就不能如你們心願出國申請好大學了。”

杭柳梅才對著鏡子補了一半口紅,聞言抽張紙,邊說邊擦嘴:“那你還不趕快去寫。我當年放棄了去國外學術交流的機會心裏多懊悔。今晚誰也不出去了,不要嬉皮笑臉,到時候聽你爸媽的,去美國去歐洲,奶奶走不動了,你還要代替我去國外的博物館裏看敦煌的真跡,這可是你答應我了的啊!”

本來還想和她再玩笑幾句,聽完她最後幾句話,小麥心裏有些酸楚,不再和奶奶爭論。杭柳梅走進客廳,電視上正好在播紀錄片《河西走廊》。

“這個好,就看這個。”杭柳梅拉過一個靠枕放到腰後,戴上老花鏡開始看電視。

沒看幾分鐘她就靠在沙發上捏著遙控器看睡著了,小麥早習慣了。但以前不是這樣的。小的時候他就是在爺爺奶奶的電視聲、談天聲還有翻書聲中寫作業。祖孫三人都愛追劇,每逢寒暑假,小麥要追《風雲雄霸天下》和《數碼寶貝》、爺爺要看《三國演義》、奶奶喜歡《武林外傳》,這時候最容易搶遙控器。

他們在這個小區裏住了快二十年都舍不得搬走,圖的就是環境好又有煙火氣。小區對面一條街都是餐館,早幾年爺爺還在世,他去接小麥放學常買兩塊玫瑰鏡糕,一塊給小麥,一塊給杭柳梅。回來以後,看著電視吃他們都愛的麻辣米線,是祖孫三人的獨家記憶。

小麥後來經常閉上門在臥室寫作業玩電腦,爺爺奶奶常常靠在一起看電視看著看著就睡著了。再往後就只剩奶奶一個人,電視聲音充滿了整個屋子,卻沒人看了。

於是小麥後來盡可能地多陪杭柳梅一點。此刻他正輕輕地把遙控器從她手裏抽走,關掉電視機,思考給她蓋上毯子讓她就這麽小睡一會再叫她回屋,還是現在就把她送回去。

結果杭柳梅自己先醒了:“怎麽給我關了?我還在看呢!我沒睡著!”

“不準熬夜,今天先睡覺,明天你要想看我給你投屏。”

確認杭柳梅睡下,小麥回到房間,倒在床上雙手背到腦後,盯著天花板還不想睡覺。

他翻身起來再查看一次手機,她還是沒有回消息。

第二天一大早小麥就被叫了起來。杭柳梅扯住小麥的被角催他:“人一會就要到了,你還光著個背賴床呢!”

小麥撓撓胳膊翻身坐起來,一看時間才六點半。“沒有人會這麽早來的奶奶......”

“那就趕快起來吃早飯!你不是吃完還要蹲坑嗎,懶驢上磨屎尿多。人家住進來以後你可不能還是這樣占著坑玩手機,盡量憋到學校上去。你換這身衣服,我出去等你了啊,出來趕緊把你亂扔在外面的東西收一收......”

小麥知道奶奶這是高興,她原本就是個愛熱鬧的人,家裏很久沒來新客人了。直到他掐著點下樓的時候,杭柳梅還在翻箱倒櫃找多年前她們一家去巴厘島旅游時買的那雙漂亮的拖鞋,上周明明還見過,這會不知道跑哪去了,得趕緊找出來給客人用。

小麥像一棵白楊似地立在仿希臘石柱圍成的大門前,旁邊來往提著菜和雞蛋聊天的老頭老太太們,背後的幼兒園放了一群小孩子出來做早操。瘦削挺拔的小麥在一派柴米油鹽的生活氣息裏很格格不入。

他扯了件套頭衛衣就出來了,沒想到太陽雖然耀眼,風卻也凍人,他把帽子戴上,迎著光伸手擋在眼前,臉上留下一片陰影,只能看到他棱角分明的下巴。

蒲芝荷拉著箱子從另一邊遠遠走過來。小麥裝酷小跑兩步過去,試圖從她手裏接過行李箱的把手,被蒲芝荷拒絕:“這個箱子有只輪子壞了,推它得用點技巧,不然會很卡,還是我自己來吧。”他只好雙手插兜跟在一旁。

走到噴泉旁的小道,蒲芝荷叫住小麥:“從這邊抄近道吧,穿過中心廣場,這樣更快。”

小麥驚愕地站住,蒲芝荷用下巴往前一點:“我上初中的時候在親戚家住過一個月,就是前面的十三號樓。沒想到世界這麽小吧,我也沒想到。”

當年暑假,歐導要帶團出國,蒲大師跟著美協去外地采風,把她送到崇尚單身、大齡未婚的姑姑家暫住。後來姑姑閃婚,賣掉房子搬到國外,蒲芝荷就再沒來過。

聊起這個小區,他們都記得夏天會放映露天電影,大家圍坐在臺階上餵蚊子吃冰棍,看什麽電影不重要,趁這個熱鬧是為了小扇撲流螢的消夏時光。冬天有元宵燈會,燈謎從噴泉兩邊的路邊一直擺到廣場裏,濃綠色的灌木叢中一片朱紅赤金的喜氣。

米黃色的樓圍繞以噴泉為中心的花園而建,每個晚上路燈亮起,噴泉氤氳森森水汽,近有雲醉花濃,遠是明月清風。

玉蘭花落了一地,蒲芝荷蹲下挑揀尚未被踩踏零落的完整花骨朵,小麥站在一旁等候。 身側是一樹不知名的花,他手一伸就可以夠到冒出嫩芽的樹枝。

蒲芝荷正要擡頭,一片花雨落在她身上,她本能地閉眼,花瓣從臉上落到了攤開的手裏。等動靜消停,她站起來拍拍衣服。

小麥有些臉紅,幸好皮膚黑看不太出來。他攤開手心:“ 我想幫你摘這個,沒站穩碰到樹上了。”

“沒關系,謝謝你。”蒲芝荷笑著把花拈起來,再看向小麥時眼神卻變了,盯著他低語:“你聽我的,現在先不要動。”

她的手慢慢擡起來,小麥不知道她要做什麽,被那句話施了定身咒,乖乖站著,蒲芝荷淺棕色的瞳仁裏倒映的出他嚴肅認真的臉。

因為有著濃密的眉毛和睫毛,所以她的妝很淡,只隨意抹了一層眼影。冷白色的皮膚被太陽照出透明感,透出眼下發青的黑眼圈。額前發絲被風吹動,像蝴蝶顫顫巍巍的觸須,蒲芝荷的眼睛也一眨一眨的,是一對令人恍神的翅膀。

蒲芝荷偏著頭,陽光從額頭一路向下,流動過英氣的眉骨和鼻梁,和小麥的目光一起落在精致的鼻尖上。他面無表情地站著,心裏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驚慌。

杭柳梅以前教過小麥,和人聊天如果不知道該看哪裏,就看對方的鼻子,既不會有對上眼神的尷尬,也不會有不認真聽的怠慢。小麥今天得出新結論,面對還不夠熟悉的人,這條方法也會失效。

蒲芝荷的手緩慢擡起,又猛地向他右肩膀上一探,捏住了那只落在上面的大黃蜂的翅膀,一揮手把它扔到草叢深處去。

一鼓作氣完成動作,兩人都松了一口氣。

蒲芝荷像個沒事人似的拉起箱子出發:“走吧,對了,你們是什麽時候搬到這裏的?”

“是我上小學一年級的時候搬來的,上的就是東門外的那個小學,穿過院子就能到學校。”

“那看來我們之前不可能見過面。我念初二的時候,你才三歲,剛上幼兒園。”

小麥轉過臉看向她:“這樣算好像年齡差很大,但要是按照我上大學而你研究生畢業來說,聽起來也沒差很多。”

“不管怎麽算都是十歲啊,”蒲芝荷笑他,“就好像小孩見到你還會叫哥哥,可是見到我就只會叫阿姨了。”

小麥溫和地笑笑,兩人已經走到杭柳梅家樓下,他拉開門讓蒲芝荷先進去。地上放著一雙顏色鮮艷的印花編制拖鞋,蒲芝荷猜是給她的。

屋子裏表現出一種少有的矛盾統一。整屋都是原木色配奶油白,鮮有雜物被隨意地放置在外面,不論是茶幾還是櫃臺全都空無一物,是斷舍離的典範,單看客廳就像是還沒軟裝的樣板間。

但生活區域外的地方就不一樣了。餐區是全屋采光最好的地方,杭柳梅喜歡在這裏畫畫,所以只擺了一個張牙舞爪擠占空間的大方桌,堆著顏料畫筆和書冊紙張,放在墻邊的不是酒櫃而是畫架,上面是杭柳梅沒畫完的那副參展作品。

一邊不食煙火,一邊濃墨重彩,兩方涇渭分明。

杭柳梅和小麥帶蒲芝荷去看她住的房間,布置很簡單,只有一張床一個衣櫃,但窗戶很大,望出去就是花園。

收拾妥當,蒲芝荷尋思自己作為助理也要承擔一部分日常事務,來之前專門學了幾樣清淡的快手菜,沒想到杭柳梅已經點回來了外賣。

“芝荷,來來來,以後這就是咱們的辦公室,不太正規,但畫畫嘛,不拘泥地方。人老了,還是在家裏比較方便。中午將就吃吃,小麥要去趕下午的課所以沒空做飯,等以後有機會你可以嘗嘗他的手藝。”三人圍在茶幾邊,杭柳梅的興致很高。

蒲芝荷一邊幫她,一邊看向小麥,眼神裏有一絲不可思議,很快轉變成了讚賞。

“那我今晚下課盡快回來給你們做宵夜吧,”小麥受到鼓勵,又問道:“一會你們在家還是出去采風?要不要我開車送你們?

杭柳梅立刻沖他擺手:“不用,都不用。你今天不趕回來都行。我和芝荷可以自己安排,芝荷應該也會開車的吧?”

蒲芝荷點頭讓小麥安心學習,小麥也不再堅持。

吃完飯小麥出門,蒲芝荷問杭柳梅從哪裏開始入手工作,要不要自己先幫她統計整理作品。

“這些都不著急,現在最關鍵的是你換身衣服,咱們一會要去音樂節。”

去音樂節?蒲芝荷還在想是不是自己聽錯了,杭柳梅已經換好衣服,從臥室走出來了。

她身穿黑皮衣和牛仔褲,頭上還別著一個墨鏡,在鏡子前轉了一圈問蒲芝荷:“用你年輕人的眼光看我這身還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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