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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陽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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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陽奉

蒲芝荷伸手摘下自己的銀色素圈耳環遞給杭柳梅:“好啊杭老師,不過你耳朵上有點空,把我這副戴上試試。”

杭柳梅饒有興致地接過戴上,對鏡自照,美滋滋地說:“就不要叫我杭老師了,顯得生分,你和小麥一個輩分,叫我杭奶奶就行”。

蒲芝荷看著鏡子裏的杭柳梅問:“今天要去的是什麽音樂節?”

杭柳梅回答:“就是那個‘黑水音樂節’。小麥說不適合我去,所以咱們兩個去玩的事情保密,不要告訴他。我們今天要一醉方休!不對,我酒精過敏,你要開車。那我們不喝酒了,我們只跳舞就好了!”

蒲芝荷嘴角還硬撐著笑,眼神已經變直了。

她以為最多是去聽個 live,沒想到杭柳梅要去那個小眾的死亡重金屬搖滾音樂節。她這兩天在手機上刷到朋友去玩了,煙霧彌漫伸手不見五指,紅色綠色的射燈當頭打下來,和盤絲洞差別不大。

一群人勾肩搭背擁在一起,跟著轟鳴的貝斯和架子鼓彎腰直起瘋狂搖擺,估計一夜就能練出腹肌。 也不知道杭柳梅的心肝肺腎是否康健,不然就算腿腳能行,那種分貝的音樂也能把什麽支架都震散了,就怕杭柳梅往前一磕就栽下去再起不來了。

杭柳梅儼然已經把蒲芝荷拉攏為瞞著孫子出去玩的親密隊友,從臥室裏抱出一紙箱寶貝給她展示:“你看我給咱們準備的東西,撲克牌、熒光棒、夜光手表、骰子,啊,還有這個!”

杭柳梅拿出一只吸管眼鏡戴上,手上捏著段長長的管子,找來水杯插進去,給蒲芝荷演示:“來,咱們看看這樣能不能喝到嘴裏,我的肺活量應該還行。”

她的坐姿還是那麽優雅,一手扶著杯子一手捏著吸管。但面部表情因為努力吸水而有些失控,眼睛鼻子嘴一起用力,神情越來越兇狠,不知道在跟誰較勁。

眼看再差一點水就能繞到嘴裏,杭柳梅“哈”地一下斷了口氣,臉也漲得通紅:“不行了不行了,這條買長了,你等我找一下還有一個短的。”

蒲芝荷不忍心看她再來一次,手上暗暗使力把她摁回座位:“杭奶奶,先不找了,休息休息。”

她用一只手撫著杭柳梅後背為她順氣,另一只手把東西放回箱子:“咱們是去聽音樂,不是執行任務。”

“我知道,但我怕我融入不進去。刷手機看別人去音樂節都激動得哭呀笑的,不知道那是什麽感覺,”杭柳梅把吸管從杯子裏拿出來,仰頭灌了一口水,扭過身子對蒲芝荷說,“別看我現在老了,其實我們當年在那戈壁灘上也開過晚會,生著篝火載歌載舞的。”

“我有個朋友,他叫——,算了,他年齡比我小,但他一輩子上山下海的頂我兩輩子了。他前段時間走了,我就想啊那麽健康的人,還準備走川藏線呢,就眼睜睜沒了。後來想開了,人家活一世什麽都體驗了,走也走得沒遺憾,輪到我走的時候才該遺憾吧。”

杭柳梅嘆了一口氣把杯子放在桌子上,手扶著額頭若有所思:“我往那一坐就想出去玩, 所以這畫就一直畫不完,小麥小時候我陪他寫作業常常生氣,現在才知道我自己也這麽能磨洋工,原來都是我遺傳給他的。但我這很明顯是因為以前沒玩夠,所以我必須得好好玩一次。”

蒲芝荷不插話,眼睛盯著擺在一旁無人問津、還未完成的《迦陵頻伽伎樂圖》,人頭鳥身的迦陵頻伽珠光寶氣,頭戴珠冠耳掛圓環,懷抱琵琶立於浮雲之上,四周點綴鳳鳥蓮荷紋。

不愧是壁畫家,即便說著不想畫,一出手還是能把其他人甩到九霄雲外。

蒲芝荷明白杭柳梅不願動筆的心情,創作者的一切都會反映在作品裏,她如今不能心手合一,第一個騙不過的就是自己。不過杭柳梅已經在畫奏樂圖,又想去聽音樂會,其實還是為了給作品找感覺吧。確實是拖著不寫作業耍小性的小孩,那就得以毒攻毒。

“好,”蒲芝荷把她從椅子上架起來,“咱們現在就出發,先去酒吧,然後去音樂節,從音樂節回來再去夜店。不光今天,明天咱們還可以繼續玩,直飛北京環球影城或者上海迪士尼,不夠過癮的話就出國,怎麽樣?”

“酒吧?夜店?我們還要出國?”杭柳梅被她攙著,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她一下子有些眩暈。

“對呀,開心嗎?稍等我一下,我換個衣服咱們就出發。”

杭柳梅就這麽不清不楚地被蒲芝荷請上車,來到了酒吧門口。

這家店從外表看根本猜不出裏面賣的是什麽,整個大門都是灰白微晶水泥澆築成的洞穴模樣,門牌上掛著一個大大的字母 K。裏面整片墻的酒瓶被吧臺淺金色的燈光打亮,其餘地方采光全靠微弱落地燈和窗戶外照進來的陽光。

杭柳梅對這種場合有一丁點向往,卻也非常發怵。她喜歡打扮也精於打扮,但面對年輕人還是會羨慕青春。她老了,這種時尚的地方已經不是為她而存在的了,突然被拉進來, 她沒想到自己的第一反應竟然是困了。

這裏太適合睡覺,她每一次眨眼,兩張眼皮都得黏一下才舍得分開。但是她不好意思打退堂鼓,強打精神表現出興趣:“這地方很有品味芝荷,咱們可以在這多坐會,人生嘛,也不要太倉促。”

酒吧裏只有三兩顧客,角落爆發一陣大笑,蒲芝荷才註意到靠近舞臺的地方擺著一條長桌,上面坐了六七個年輕男女,每個人捧著一本東西,一邊讀一邊聊,嘻嘻哈哈的,滿場都是他們的聲音。

蒲芝荷照顧杭柳梅坐下,給她點了一杯無酒精的少女羅勒,自己喝拿鐵。

杭柳梅用吸管攪著杯子,蒲芝荷聽到冰塊哢啦碰撞的聲音,問要不要幫她去冰。杭柳梅以往都是熱茶熱湯,剛被激得牙齦一緊,但迅速愛上了這種小心翼翼品嘗的感覺,搖搖頭堅持就這麽喝。

面前的舞臺上有架子鼓、電吉他、音響和一只立式話筒。店裏開始播放背景音樂,久久不見人上臺,蒲芝荷托著腦袋等演出,一問才知道晚上有小劇場,所以白天就把場地空出來讓演員排練了。

蒲芝荷輕輕一指那邊的年輕人問:“是他們一會要排練嗎?”酒保點頭。

蒲芝荷轉頭向杭柳梅惋惜:“今天不湊巧,本來想讓你先來這裏熱熱身的。”

“沒關系芝荷,我現在也很開心。”杭柳梅跟著音樂輕輕哼,有點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意思。

“杭奶奶也聽流行音樂?”蒲芝荷伸手握住杭柳梅端酒杯的手腕,“要不要上去唱唱?”

“嗯?”杭柳梅看舞臺一眼,很是遲疑,隨即貼在椅子背上不斷搖頭,“一把年紀了,這都是你們小年輕玩的,我去了人家要笑話的。”

“咱們本來就是來冒險的呀,冒險可就不能怕笑話,”蒲芝荷看她躍躍欲試,邊說邊站起身,您這是言不由衷。”

杭柳梅看她走向酒保耳語了什麽,走回來的時候卻繞過了座位,徑直走到舞臺上。

蒲芝荷試了試話筒,向酒保比了個手勢,音樂切換,是《詞不達意》的前奏。

長桌上的年輕男女爆發歡呼和叫好,紛紛側身看向蒲芝荷。杭柳梅先是驚訝,隨後也跟著鼓掌,臉上不由自主地掛上了笑。

蒲芝荷為了去音樂節換了條度假風的白色連衣裙,簡單系條腰封,腳下踩著短靴,並不是適合這首歌的穿搭,但她唱得很好。

她唱歌的時候不笑,也不看觀眾,只向前望著自顧自地唱,卻讓杭柳梅醒了酒。

那一桌年輕人不說話了,用手機打了燈,舉起來跟著節奏搖晃胳膊。杭柳梅突然不想去那個音樂節了,這個時候再提離開是一種浪費,眼前的景致和山水並不搭邊,但她就是想起了那句“可惜一溪風月,莫教踏碎瓊瑤”。

杭柳梅嘗試調出自己的手電,學著那群年輕人一起揮胳膊,卻怎麽也找不到開關,正琢磨著,手機突然響了,是小麥。

杭柳梅手忙腳亂地接聽電話:“餵?孫子啊,怎麽了?我們在家呢?”

“是嗎?我剛下第一節課,看看你們在忙什麽——你們在家?怎麽背景音這麽大,你們在聽歌嗎?”小麥靠在走廊的窗戶邊,眼睛忙著找玻璃之外花圃中的蜜蜂。

“不,”杭柳梅說,“是芝荷在 ktv 唱歌,我們兩個今天不想工作。先這樣吧,下一首該我了啊,你好好上課,不用操心我們。”

杭柳梅掛掉電話,蒲芝荷的音樂也停了。她用眼神鼓勵杭柳梅上臺去,杭柳梅站起身抻了抻衣服,獲得一席掌聲。

她剛一上臺還有些拘謹,站得也過分端正,很老派地拍了兩下話筒試音,對著吧臺的酒保說:“請幫我放一下陳慧嫻的《飄雪》伴奏。”

蒲芝荷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沒想到她還會唱粵語歌。

杭柳梅賞金獵人似的皮衣和牛仔褲也並不適配這首歌,但她的白發和嗓音很適合,配上旋律,有著歲月沈澱的憂愁與釋然。一切都讓蒲芝荷覺得這一趟很值得。

杭柳梅唱完回到座位上,桌子上赫然出現兩杯新的飲料,蒲芝荷推了一杯還咕嘟著氣泡的到她面前:“怎麽樣杭老師,開心嗎?這些是那邊的朋友送給你的,咱們和她們打個招呼吧。”

杭柳梅看到那邊有女孩看過來,舉起小臂英國女王般揮了揮手。對面燦爛一笑,杭柳梅有點恍惚,好像自己現在也是個二十來歲的小姑娘。

喝得盡興,蒲芝荷提醒她時間:“杭老師,兩點了,咱們去音樂節那還要一個小時呢,我們出發吧。”

杭柳梅的興奮勁過去,困意更甚。上了車就忍不住靠到車窗上,和蒲芝荷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芝荷,我今天已經很滿足了,我都覺得不需要去那個音樂節了 .....你應該多唱歌,你唱歌很好聽……等這一趟回去,我一定好好畫畫……咱們下次還來吧,你會唱鄧麗君的歌嗎?”

蒲芝荷打了一把方向盤,笑看她一眼:“杭老師,你讓我想起了我的外婆。”

“你的外婆也喜歡鄧麗君嗎?”

“不,她喜歡常香玉。”

“常香玉?”

“是唱豫劇《花木蘭》的常香玉,‘劉大哥講話理太偏’那個。”

杭柳梅噗嗤笑了:“芝荷,你方言也說得不錯啊。”

“我外婆教我的,您讓我想起她,是因為她也唱得很好,但總是不好意思唱。我以前也經常逗她……”

聊著聊著,杭柳梅不搭腔了,蒲芝荷再一看,她已經睡著了。

蒲芝荷不再言語。外婆去世四年了,今天杭柳梅站在臺上的時候,她突然覺得親切,或許是杭柳梅唱的《飄雪》太煽情了。

幸好臺下燈光昏暗,杭柳梅看不到她的紅眼眶。蒲芝荷獨自回味當時的後悔,怎麽沒和外婆一起冒險過。

車程並不如她想象的長,等到了地方,杭柳梅也醒了。

她下車定睛一看,還以為自己睡懵了,小聲問蒲芝荷:“我們不是要去音樂節嗎?這是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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