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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黃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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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黃雀

蒲芝荷也舉起棗沫糊,杭柳梅主動伸直胳膊,“鐺”地一聲碰了一下她的碗,仰頭幹了一大口:“味兒不錯,紅棗味夠濃,又沒有那麽甜。”

蒲芝荷看著碗邊的碎棗皮,也主動和小麥碰了一下,這事就算這麽定了。

大學時她和祝甫一起上自習,他玩著手機煞有介事地念:“哎?你看這上面說——大多數事情都可以籌謀,但面對最重要的選擇時經驗和邏輯會失靈,需要依靠潛意識的指引,比如左右命運的事業和真正心動的愛人。”

祝甫念完就問蒲芝荷他們在一起是不是靈魂的召喚。

一問問出了蒲芝荷的困惑,她人生裏怎麽從沒遇到過潛意識作用的時刻,這反而讓她記住了這個玄之又玄的說法。

閉關修煉不問世事,一朝出山技藝驚人,這是杭柳梅傳說一樣的人生。

而她困在背陰處清淺祥和的小石潭,見識前輩行雲布雨,縱使是小鯉魚也躍躍欲試跳龍門。

她羨慕,但她也庸俗,她知道自己最深層的害怕——如果吃一樣的苦,將來卻沒能走到和杭柳梅一樣的高度呢?最怕的是不夠打磨成珠玉,卻又不甘於流落為瓦礫。

她沒有辦法,只能作弊,從杭柳梅那裏抄一個答案。

蒲芝荷回家收拾東西,歐導和蒲大師正做飯,她給他們講一天的遭遇,他們在廚房把案板跺得梆梆響。

“杭老師?雙年展?哪個杭老師?什麽雙年展?”蒲大師把洗好的蟶子、扇貝和花蛤碼到菜碟裏,曲著腿弓著背湊在一堆海鮮前大眼瞪小眼,活像龜丞相轉世。

“敦煌研究院的杭柳梅杭老師,我前兩天說要去見她,你還說認識她呢,露餡了吧。”

“嘿!我說的是‘聽說過’。是我認識她,可沒說她認識我。”

“她住在敦煌還是在西安?你要去多久?”歐導翻箱倒櫃找兩只跑丟了的螃蟹,瞪了丈夫一眼,是在埋怨蒲大師又只顧著插科打諢不過問正事。

“就在本地。這個展覽是全國巡展,杭老師說有機會的話她會推薦我的作品,進了展覽就有可能賣掉。已經都安排好了,你們放心吧。”

“那要不要請人家先出去吃個飯?爸爸幫你美言幾句。你還年輕,有一些場合你把握不住,趁這個機會好好學學。”

歐導一把把蒲大師推開:“這事你和祝甫說了嗎?我提醒你一句,你明年可就三十了。多少愛情長跑最後鬧掰了,那男的可一轉頭另找人就閃婚。你上禮拜說他爸媽最近要來,你不把這事情定下來,還去什麽當助理。別人在你這個歲數都有助理了,你讓祝甫他爸媽知道了怎麽想?”

“你倆都管不住我,他爸媽還能管得住我嗎?這是我自己的事,我管他們那麽多。”蒲芝荷說著從後面攬住媽媽的脖子抱上去,“別擔心結婚的事情了好嗎,他要真挑剔我,那我還對他不滿意。”

她感受到母親沈重的嘆息:“鬧不懂你想怎麽樣,只是我是你媽,這些話我總得說到。那你說,他們這次會不會就是來提親的呢?”

“哎!”蒲大師拉出椅子坐下,擡起一只腳翹在另一條腿的膝蓋上晃著,運籌帷幄地指揮:“不能顯得咱們太著急,於情我們是地主我們做東,於理他們是男方他們主動嘛!來來來,鍋開了!”

蒲芝荷當即給祝甫打電話,她三言兩語就講完了,祝甫那邊竹筒倒豆子似的說些不沾邊的建議:“你要住到她家去?她家在哪,離我這遠不遠,你不如住到我家來吧。你忙的時候就到她那邊,咱們下班了就都回來,我爸媽也想和你好好相處一下。你不是一直想鍛煉起來嗎,我陪你去健身房。另外,他們這次來還想給新房看裝修,你可以一起去看你喜歡什麽,長輩和年輕人眼光不一樣……”

蒲芝荷掐斷他的暢想:“不行,我去工作不是鬧著玩,還有,這事也別告訴你爸媽,我爸媽已經盤問了半天,我不想再解釋一遍。”

祝甫還在喋喋不休:“我就是想著剛好你要搬出來,我們就有機會多在一起。你是不是想覆雜了,到時候你住我臥室,我睡客廳,我爸媽不會覺得你怎麽樣的,而且咱們本來就是打算結婚的……”

“我說的話你是不是都沒聽進去,”蒲芝荷的太陽穴跳著疼,一想到這種事情還要給他講解,她就先疲憊了,“別再提了,這件事就這麽定了。”

蒲芝荷以前喜歡祝甫的絮叨,他像個花喜鵲一樣嘰嘰喳喳,走哪都紅火熱鬧。朋友們以為她這樣的性格會喜歡成熟寡言的男生,宿舍裏打賭蒲芝荷會找年齡差多大的對象,有人甚至押到了十歲。

年歲漸長,他的周到變成了嘮叨。大家說他變成熟了,蒲芝荷卻覺得他只是在模仿成熟人士該有的言行舉止,皮囊之下的祝甫反而變幼稚了,甚至庸俗了。

但蒲芝荷覺得自己也變了,不知道是誰先變的。

剛在一起的時候,祝甫比現在瘦十八斤,年年參加馬拉松比賽,還沒有戴上眼鏡,一笑就呲著一口大白牙,不算英俊倜儻,勝在活力清爽。

祝甫的室友想追求蒲芝荷,寫了一篇長長的表白信讓祝甫幫忙轉交。祝甫對照信封上拙劣的簡筆畫像認錯了人,把信送到了另外一個女生手裏。

室友火冒三丈質問他就算自己畫得不好,上面名字縮寫“PZH”也不會拼嗎?

祝甫理直氣壯地說你又不讓打開看,我就是照著你指的方向往坐在第一組第二排的女生送的,我還問了,她就叫裴貞恒啊。

祝甫為此專門去向蒲芝荷解釋,等弄明白前因後果,室友已經和那位裴貞恒在一起了。

祝甫很不解,明明是兩個如此不相似的女生,蒲芝荷那麽好,他怎麽這麽容易就移情別戀了。

他以賠罪為由對蒲芝荷展開了簡單直接的追求。不管蒲芝荷愛吃什麽,把一日三餐送到她宿舍門口。雨天撐傘,晴天遮陽,日以繼夜在蒲芝荷宿舍和教室之間短短的路上接送。

蒲芝荷以為這是男生之間的某種競爭游戲,旁觀他的表演,送上門的東西一概不接受。祝甫不聞不問她的想法,悶著頭堅持孔雀開屏。

祝甫的月老是體育老師,他嚴抓學生身體素質,把八百米測試提升成了兩千四。蒲芝荷考試前失策喝了一罐紅牛,跑完就沖到洗手間吐得涕泗橫流。祝甫在門外喊了一嗓子確認沒有其他人,沖進廁所背起林黛玉一樣弱柳扶風的蒲芝荷往校醫院沖。

蒲芝荷躺在校醫院的病床上看著呼哧喘氣的祝甫,有氣無力地說:“祝甫同學,今天吐得我胃疼,明天早上我喝豆漿吧。”

這個故事被他們講給很多朋友,後來的人都不可置信地說祝甫年輕的時候居然是這樣的,然後拍拍祝甫的肩膀感慨,那你這兩年真的成熟了很多。

蒲芝荷決定先不想祝甫這一攤子事,早早躺上床休息。她在夢裏回到二十歲,沒有遇到祝甫,體育考試順利跑完全程,有一個高大的男孩遞給她水,她接了過來,卻忘了擡頭看他是誰。

*

小麥猜想蒲芝荷這個點應該還沒睡,把家庭住址發給她,等了許久都沒等到回覆,放下手機給奶奶的泡腳桶加熱水。

杭柳梅的整節小腿都沒在深木桶裏,蒸得她全身冒汗,溫暖的血液流動到每一節末梢,腦子都更靈活了。

她今天心情好,看著小麥忙碌的背影,只剩一個疑問:他是從哪找到了這麽一個嚴絲合縫符合她心意的人?

杭柳梅和那個筆友沒有發過照片,但是通過電話,今天蒲芝荷一開口她就聽出來不對勁了。當時看蒲芝荷美則美矣,沒有靈魂。又不想打擊孫子一番苦心,那就吃頓便飯了事。

路上偶遇的那個男人改變了她的想法。

她的視力衰退了,聽覺卻和年輕時一樣靈敏。蒲芝荷信手拈來編故事的樣子比她端莊問候的時候好玩兒多了。杭柳梅喜歡逗這些藏著小秘密卻露出馬腳的人。

既然要大鬧一場,那就需要找個玩伴。這玩伴得是個生人,太熟的話會放不開手腳。這人還得有意思,膽子要大,鬼點子要多,這一點蒲芝荷也夠格。可以試試這個孩子。

她很明顯也處於某種掙紮之中,她為什麽同意小麥來蒙我呢,看來她是想從我這學到點什麽,那我能教她的就不只是畫畫了,杭柳梅很滿意自己的推斷。

身邊的孫子分明是知情的,既然是他故意找來蒲芝荷哄自己,那把這留作最後的驚喜吧。杭柳梅的臉上浮現不易察覺的微笑,等到最後時刻,她要出其不意告訴他們倆,她其實早就知道蒲芝荷是冒牌的了。

麥序倒了奶奶的洗腳水,繞到她身後,從衣櫥最上面拿下來一床新被褥等蒲芝荷來了備用,藍底白花,還帶著股樟腦丸香味。

這處屋子平時只有他和杭柳梅住。他本來住校,宋疆去世後杭柳梅總是晝夜顛倒茶飯不思的,小麥才經常回家來。這裏三室兩廳,小麥和奶奶的臥室相鄰,客臥在走廊的另一頭,已經整理出來留給了蒲芝荷。

一家子人性格總有不同,都說老大傻老二精老三壞,杭柳梅一家直系旁系親戚都少,她就一個兒子一個孫子,但家裏人再少也總會有惹事的和拿事的,他們家最古怪的就是年紀最小的麥序行事最穩當,什麽事都在心裏擱得住。

小麥把客臥墻上掛著的古琴取下來搬回自己的房間,抱在懷裏突然技癢,索性坐下彈一段。他唯一不用讀譜就能上手的曲子是《關山月》,手下很自然地抹挑勾剔,旋律就出來了。

幸好夜還不深,他的琴技也不錯,這樣不算擾鄰。學琴的時候老師說其實曲子是可以配著詩唱和的,小麥習慣了和爺爺合奏,從不開口唱,只在心裏默背“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長風幾萬裏,吹度玉門關。”

古琴只有七弦,奏出的音樂卻蒼茫大氣。小麥十幾歲才開始學古琴,一開始是爺爺找到年輕時的舊簫,隨口吹了一段,後來看到琴簫合奏的表演,小麥萌生學琴的沖動,沒想到堅持到現在,只是爺爺去世後他就再沒彈過了。

他也不知道今天為什麽突然想彈琴,心中暢快,就當陪著奶奶一起高興。她們兩人一見如故,他也完成了一樁心願。

但他還是不明白,奶奶明明是第一次見蒲芝荷,怎麽就已經很熟悉她了一樣,居然直接邀請她住到家裏來,而芝荷姐也那麽爽快地答應了——他當時都沒把握蒲芝荷會同意。

看來自己這著險棋是對的,皆大歡喜。

窗外的樹被吹得撲簌簌地搖晃,明天要降溫了。西安的春天氣溫總是反反覆覆的,要等到清明後才真正暖和起來,然後飛速進入漫長無盡的酷夏。

小麥的窗前倒映一圈清亮的月光,令他想起第一次見到蒲芝荷的那天。如果人分季節,那麽蒲芝荷就是暮春的夜晚。

他聽到奶奶在跟著自己的琴聲打拍子,怕她睹物思人,打算盡快結束彈奏,卻感到左手微微刺痛,低頭看已經劃出了紅印。看來真是太久沒彈了,按弦稍一用力就劃傷了指頭。

“彈得很好啊小麥,怎麽不彈了?”杭柳梅隔著門悠悠地對他說,“我覺得吧,今天還是不夠盡興,不然咱們也出門去聽個現場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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