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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祝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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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祝甫

下一秒她就計上心來,等轉過身面對那人的時候,蒲芝荷臉上已經波瀾無驚了。

“你怎麽在這兒?你不是說有學生要跳樓,你去幫忙救人嗎?”祝甫一著急激動話就會變密,這會眼睛大睜,嘴巴一張一合的。

他最近熱衷於和同事去健身房練肩背,人結實了不少,但兩條胳膊耷拉著再配上詫異的表情,特別像個大馬猴。

蒲芝荷在心裏唾棄自己騙了人家還笑話人家。

在餐廳偶遇男朋友是件不值一提的事,撒謊被當場戳穿就不是了。

今天祝甫的爸媽坐飛機來西安,蒲芝荷內心逃避見面,所以編了套說辭來杭柳梅的報告會。

她知道這麽做很幼稚,這些事情積少成多遲早有天從她身上碾過去。人就是得把骨子裏逃避的是是非非全都碾成藥渣,嚼碎了吞進肚子,才能治好自己的幼稚。

“學生救下來了,還是——那個了?你的事情辦完了就告訴我我去接你,我還替你打掩護來著,給我爸媽說你有急事所以沒法和我一起去機場接他們,兩人這次過來就是專門想見你的你也知道。現在正好,我們也是剛到,那咱一起進去吃吧。”

祝甫這人這輩子幹不了什麽壞事,不等有人套他的話,他自己就全部抖出來了。他嗓門又大,惹得旁邊的人頻頻扭頭看他們。

面對這樣憨實的他,蒲芝荷不扯個謊都有點對不起自己,她拽了一把他的胳膊冷著臉說:“聲音小一點,我背後樓梯那站的學生和家長。他家裏人都忙,只有奶奶來處理,老人家嚇壞了。我們不想驚動學校上層和外人,對他前程不好。我趁著吃飯開導他一下,失戀不是大事。這事對誰都保密,記住。”

看祝甫一副懂了的表情,她後退一步,撣了他肩膀兩下說:“那先這樣,咱們回頭再聯系。”說完又恢覆了平常冷冷淡淡的模樣,好像兩人不是很熟似的。

祝甫被她唬住了,嘴上說著噢噢好的,那你先忙。眼睛卻不知道看向哪去了。

蒲芝荷看他表現怪異,向自己背後看,不知道什麽時候杭柳梅和麥序站到了她身後,大概還等著她向自己的朋友介紹他們。

不等蒲芝荷開口,杭柳梅的眉毛擰成一團,擠出一幅愁苦的表情:“這位先生你是蒲老師的朋友嗎?不好意思今天給你們添麻煩了。我們還需要蒲老師幫忙,你看這事——唉。”

一切都藏在最後那個哀怨的嘆息裏,她看向沈默的小麥,向祝甫示意麻煩就是後面那個。

衣著考究的優雅老人,為了不通事理的孫子求情,祝甫自認為看懂了她的難為情。在他循規蹈矩的人生裏少有這麽荒謬的事情,但他很輕易地信服了,燃起一股助人的熱情:“沒事沒事,老太太,問題不大,你們聊你們的,有事需要幫忙就聯系我!”

說著給蒲芝荷飛了一個老練的眼神,然後就裝作著急告別離去,揚起兩片衣角。

剛一眨眼看到杭柳梅和小麥的時候,蒲芝荷就知道他們肯定聽到了兩人的對話。沒想到杭柳梅開始飆戲,她在一旁成了龍套。杭柳梅果真沒有讓她失望,但她還是決定道一個歉。

杭柳梅好像沒當回事,笑著說沒關系,咱們先走,餓著肚子不適合聊天,有什麽坐下了再說。

大理石地板倒映出兩人的小高跟,蒲芝荷的鞋跟細,杭柳梅的鞋跟粗,走起來都喀嗒喀嗒的。小麥的長腿交替得很慢,跟在兩人身後。三個人都沒有說話,各想各的事。

今天直到祝甫出現之前小麥的心情都很不錯。他沒想過蒲芝荷可能是有男朋友的,見過之後又不太明白她的男朋友怎麽是那樣的。

小麥在和自己左右互搏。

他覺得祝甫配不上蒲芝荷,個頭一般談吐一般,國字臉招風耳,人群裏過眼既忘的長相。戴著一副金絲眼鏡卻不夠斯文,有些社會人士的老氣但不夠穩重。

設想蒲芝荷的男友是另一個英俊體貼的精英,好像也不太對。

雙手揣進兜,小麥低著頭在心底輕嘲,與自己毫不相幹的事,他替人家操心得挺多。本來她就覺得他幼稚,那麽剛那樣的人算成熟嗎?

直到在飯桌前坐定,小麥的興致都不高。

“怎麽了麥序?到飯點了怎麽反倒郁郁寡歡的,吃飯的時候不能不開心。”杭柳梅遞給蒲芝荷一本菜單,自己翻開一本菜單,嘴上安慰著小麥,卻並沒有讓他點菜的意思。

蒲芝荷只當小麥還在前一攤子游園驚夢門口發生的事情裏,認為自己裝不知道是最好的,和杭柳梅岔開話題:“杭老師,我向你們賠禮,您點菜我請客。”

杭柳梅不準,也不和蒲芝荷推脫拉扯,只問她愛吃什麽。

經過剛才那一鬧,杭柳梅的勁頭和胃口都來了。見其餘兩人還在客氣,她做主先上三碗西府一口香,一鍋豆皮涮牛肚,一只葫蘆雞,還要各來一碗棗沫糊。

周圍坐著不少游客,從後臺簇擁而出一群蒙著面紗的女孩,站成一排開始表演《天竺少女》。

“芝荷,現在還在畫畫嗎?”杭柳梅不提剛才的事情,冷不丁地問蒲芝荷這個。

蒲芝荷點頭:“中間停了一段時間,畢業後反而開始畫了。”

“能讓我看看嗎?”

蒲芝荷拿出手機給杭柳梅看自己的作品,杭柳梅把老花鏡戴上,拿遠了手機,只是“嗯”,也沒說好還是不好。

放下手機,杭柳梅追問了兩句畫什麽題材、學什麽專業、對什麽感興趣。蒲芝荷按照郵件裏的信息作答,要是碰上之前沒對過答案的,就夾帶私貨按照自己的來說。

“那你可是我的小同行啊!當年我也有很多同事是研究壁畫修覆的,但是又會畫又懂技術的不多,還在畫就好——那你接下來打算回意大利?以後還繼續畫畫嗎?”

“不回去了,我也還沒想好要不要一直畫下去。 這兩年市場不好,我回國後心定不下來,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選定一條路走到底,像您一樣。”

杭柳梅連連搖頭,拈起一張餐巾紙擦拭嘴角的油漬:“你要是樂意畫畫也蠻好,但是可別學我一輩子就在石窟裏打轉轉,除了畫畫什麽也不會,是個井底之蛙。一條道走到黑,最後那可是黑。”

蒲芝荷跟著蒲大師見過那麽多藝術家,哪一個不愛炫耀自己的光輝歲月,旁人稍一恭維就順桿爬著打開話匣子。這麽謙虛的,杭柳梅是第一個。但偏偏她就想聽杭柳梅再多說點。

“啊沙裏瓦沙裏瓦沙裏瓦,是誰送你來到我身邊......”

舞臺上唱得興起,杭柳梅也問到關鍵:“和男朋友吵架了?”

蒲芝荷明白她的意思:“沒有吵架。時間剛好撞了,就推了他那邊。剛才的事,謝謝您沒拆穿我,還幫我撒謊,本來沒想拉你們一起下水的。”

“我覺得還挺好玩的,是吧小麥?”杭柳梅說著用胳膊肘輕輕撞了小麥一下。

小麥把筷子抵在盤子上,放棄反駁,點了兩個頭:“好玩,你覺得好玩就行。”

杭柳梅又問:“那為什麽今天要這樣呢?”

蒲芝荷放下筷子,兩肘撐在桌子上,只說了一句:“今天他爸媽是來西安商量婚事。”

“不想結婚?”杭柳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蒲芝荷淡然地搖搖頭,說:“我和他明說過我現在不想談這件事,不知道他為什麽非要這麽著急。既然如此,那我也只能這樣委婉拖延。如果一點態度都不表現出來,最後就推脫不掉了,對吧?騙他已經是我能想到更溫和的解決方法,直說還是太傷人。”

她不知道杭柳梅為什麽一直在問這些與藝術無關的雞毛蒜皮,被挑起不願面對的私人問題,索性自己一股腦全說了,省得像擠牙膏似地一問一答。

“很多人勸我再這麽拖下去兩個人漸漸就斷了,那也只能這樣。我不願意什麽都照著別人的來,先活明白了再說吧。”蒲芝荷說完端茶喝。這些話她都還沒向爸媽坦白過,他們的期待太多。年紀小一點的時候她常是直截了當地戳破,年紀上來了反而心軟了。

等的就是她這句話,杭柳梅沒有其他問題了,她只有一個邀請:“你最近不忙的話,我馬上要參加一個展覽,需要一名助理,你願意來試試嗎?”

這是蒲芝荷和小麥意料之外的。

杭柳梅端起棗沫糊喝了一口,補充道:“需要整理的作品很多,還有一幅我還沒畫完,得在家裏完成。你要是方便的話,最好可以住到我家來協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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