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94章 與子同袍（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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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4章 與子同袍（四）
一行人趕了兩日的路方看見河邊一處渡口，漁船不比貨船寬，漁夫喊來了幾個同村有船的鄰裏一塊做這筆買賣，不過頂多能送他們至下個渡口，再走水路就得繼續找船。
雖說麻煩，但目前他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坐船是最快且相較安全的選擇。
夜裏水面風大，後半夜又起了大雨，船只被風雨催得搖晃不止。
梅鶴卿攬過溫離，抱穩在懷裏，好有個依靠能淺眠一會。
“這雨沒事，不用慌。”身經百戰的老漁夫掌著槳寬慰他們。
他淡淡地“嗯”了聲，垂眸拂了拂溫離的鬢發，人兒微微顫著睫毛，靠著他的肩睡著了。
有傷在身，本要好好地養的，奈何他們在逃命，只好抓緊空隙養神。
水路走得快，臨近城鎮的碼頭多有貨船停泊，漁船於他們而言委實是小了，何況也開不遠，必須換載貨的才行。於是梅鶴卿命蓮凈拿著錢去碼頭找走船的船工談，不管去往何處，只要向西北方行駛就成。
“是去北邊的，到邊境城鎮。”船工坦誠道，“要是同路，不介意送你們一程。”
“多謝。”
行李搬運上船，風荷拍著掌間的灰塵道：“還有一個時辰才走，不如屬下進城買些在船上吃用之物。”
溫離懶洋洋搭在船的圍欄邊，看了眼岸邊打赤膊，脊背讓日頭曬得焦黃的船工，“城裏現在什麽狀況尚不清楚，貿然進城不安全，咱們不是沒錢，花錢叫下邊的人去就行了，他們的貨在此處，跑不了。”
“是，公子。”
有錢賺，船工當然樂意，這世道普通百姓活得本就不易，如今打仗，稅收一年比一年重，更是被朝廷逼得苦不堪言，交不出錢來就得抓去充軍，上了戰場就是九死一生，上有老下有小的沒人願意去。
幾個船工一塊幫著采辦，事情就辦得又快又順利，到了快開船時正好回來了。
白日太陽烘得船艙悶熱，傍晚落霞照映江面，風吹來才漸漸散去。林兔也同船工一樣在船頭擺了張吃飯的桌，大家圍坐一起用膳。
船工見他們穿著不凡，帶著好幾大箱的行李，還有侍衛相護，便趁吃飯的空當好奇問道：“諸位是打算去西北邊做什麽？”
溫離不假思索回說：“做生意的。”
“那可不是個好去處。”
“為何這般說？”
船工咽了飯菜吞口茶，“你們不曉得嗎？聽聞要打仗了。”
白夜遲疑，“打仗？”
“對，要是打起仗來生意還能做得下去嗎？”
林兔與桌上人相覷，問船工，“這近些年不還好好的嗎？怎麽突然就要打仗了？”
“聽說是都城裏出了事，你們應該是打那個方向來的，沒收到什麽風聲？”
“不曾，”溫離出聲，“我們是從南邊來的。”
船工聞言笑笑，“你們這生意跑得挺遠，不過也是為了生活嘛。”
他們身份暴露，縱然溫離假扮李鵺入楚接近陳雲並非南晉帝的意思，但現下情勢陳雲哪會管是或不是，早被怒火沖昏了頭，晉楚開戰在所難免。
晚膳上唯獨船工一桌的人仍在滔滔不絕地把酒閑聊，用過晚飯霞光也在天邊殆盡，江風大了起來。溫離傷勢初愈，腳沒好全，梅鶴卿扶著回艙裏換藥。
解了衣帶，將裏衣褪到臂膀下露出胸膛處結痂的傷口，溫離看著梅鶴卿湊近，神情仔細地塗抹藥膏，他低聲說：“若不是我當初要……”
“我知你要說的，”梅鶴卿低著頭只顧上藥，沒擡頭，他截斷了溫離呼之欲出的話，“莫要多想，即便沒有你，也有他人去造就如此局勢，天下紛爭不斷，何處都逃脫不掉。”
若不是他當初以“李鵺”巨賈的身份接近陳雲只為了尋得機會與鶴卿見面，或許今日的陳雲不會改變與南晉聯盟的態度，南晉不至於淪落到兩面夾擊的境地。
他不舒服地說：“癢。”
“邊境戰事一起，就無暇顧及大哥。”抹的藥膏裏含有祛疤的藥效，梅鶴卿貼近輕輕地吹了吹，“是我高看了他，自以為他會為當今形勢三思而行，酌量得清當前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
溫離岔開腿，一只手撐著草席，一只手不禁撫摸眼前人的半邊頰，“他要你死，你不死，他便一直難以心安。可我不要你遂了他的心願，我要你好好地活。倘若眼前唯有一條可活下去的道，不論它是什麽，我都會一往無前。”
不在乎是忠還是奸，是否是世人所不容允。
梅鶴卿將裏衣拉上肩頭，系好衣帶，在溫離的雙唇啄了口，“他以為我的離去能令你好好為他所用。”
溫離無聲搖了搖頭。
“其實，你是為我而活的，對嗎？”
他點了頭。
梅鶴卿把藥膏瓶子放回林兔的藥箱，起身坐到草席，伸臂將人擁進懷中。倆人獨處時，他便就想這樣抱著溫離，聊什麽都好，抱著便心滿意足，“我的卓蘭啊。”
今夜江面上望不見星子，林兔拎著水囊和一包白天船工買回來的點心踩著木階梯上到船板，後半夜蓮凈輪值，他睡不著就想來陪著一塊值夜。
蓮凈熟悉林兔的腳步聲，旋身回頭間說：“那麽晚還不快點休息。”
“給你的茶，怕你餓了，還有點心。”晚膳用的桌沒收，林兔把茶點擱下，然後拔開水囊的塞子遞去，“喝了提神。”
“兔子大夫真貼心。”蓮凈接過，借著鵝黃的籠光欣賞因他的一句話而害羞得垂下腦袋的心尖人，“回艙裏好生歇息。”
林兔走來趴在船桿，眺著夜裏的江水，濃稠的黑夜將遠處的山與水融為一體，肉眼儼然區分不開。
蓮凈沒執意催促，幾口濃茶下肚，走到一旁並肩，“怎麽了？”他背靠著船桿，側眼打量林兔的臉龐，“不要胡思亂想。”
林兔偏眸，與他對視，“就是想來陪陪你。”
“兔子大夫是心疼我了。”他伸手去捏了捏泛紅的耳垂。
林兔臉一熱，好輕地點頭，“嗯。”
蓮凈淺淺一笑，垂下手去握住了林兔微涼的手指，摩挲著說：“待一會，然後你便去休息。”
“嗯，聽你的。”
“這半月來都在趕著逃，平日你還得照顧主子，辛苦你了。”
“比起在軍中的日子，這點苦算什麽。”林兔含笑，“倒是你和卓蘭整日憂心我累壞了。”
“這不是怕你累壞了也不說，”蓮凈緊緊牽著手，“等與國公爺匯合，我定要你好好補補。你都瘦了，手摸著都是骨頭。”
林兔心頭像吃了蜜，只甜滋滋地笑著看人。
“你……”
鐵器的撞擊聲突然一響，將蓮凈到了嘴邊話打斷了，緊接著又是幾聲。他犀利的目光一橫，船艙兩側過道已經有黑衣人順著攀抓船桿的鐵爪飛上來。
“有刺客！快！回艙裏通知白夜！”他朝船艙推了一把林兔。
林兔步子踉蹌，回頭看了一眼蓮凈，慌張地跑了下去，他扶著支撐船身的柱子，邊跑邊喊：“有刺客！白夜！風荷！”
急促的腳步踩得船板“咚咚咚”作響，微弱的籠光在刀光劍影中搖搖欲墜，數名刺客包圍蓮凈，甩出鋒利的鐵爪企圖鎖住所有反擊的招式。驚醒的船工們在角落龜縮，不敢發出聲響。
白夜和風荷提上佩刀沖上甲板支援。
蓮凈的刀神被鐵鎖纏繞，他騰空旋轉擺脫控制，不料另一只鉤子圈上小腿，刺客見勢臂力一提一拽，身形險些不穩。他凝神定力穩住，突然飛來一支燃燒的箭矢，他擡刀撇掉，一擡首，漫天的火箭簌簌而下！
“風荷！喊二爺帶主子走！”
不知何時，附近突然多了兩條載滿人的大船，火光將船上照得影影倬倬，像鬼一般，直立的桿子掛著一帆旗幟，蓮凈只粗略一瞥，來不及看真切。
刀刃擦著鐵鏈磨出了星點的火花，頃刻抹破咽喉，白夜揮去刃上的血水，一回神，貨船儼然燃起大火，熱風撲面而來灼得兩眼刺痛。
“撤！”剩餘的刺客大喊一聲，接著躲避大火翻過船桿跳了下去。
“阿凈！”林兔抱著藥箱跑出來。
梅鶴卿扶著溫離跟在後頭，四周火勢還在蔓延。原先縮在下邊的船工們見他們出去了，一股腦的也擁擠著鉆出船艙的門。備用的小船早燒著了，要逃出升天只能跳江。
蓮凈也管不得逃掉的刺客，急切站去林兔身邊拉過手腕。
“沒船了，主子！”
溫離匆匆環顧火勢，當機立斷道：“跳江，往下游去，朔州匯合！”
一聲脆響，燒焦的桅桿從中折斷，如同火棍揮來。
眾人紛紛跳船，隨即轟隆巨響，桅桿劈開了船艙，被大火燒焦的位置不堪一擊，船身逐漸由中間分裂。
溫離腿傷尚未痊愈，“噗通”落入冰涼的江水後受傷的小腿使不上勁，一提勁就仿佛挨針紮似的。他憋著氣滑動兩條胳膊，蹬著那條沒傷的腿，奈何根本無用。他有些慌張了，小腿像拴了塊石頭，游不到水面就得沈下去。
他下意識張張嘴，水一下灌進口中，也吸入了鼻腔裏，再憋氣遲了。
這裏的江水流動急，梅鶴卿跳水的位置離溫離不到三尺，卻游了片刻才在水中找著，只見溫離亂揮動著手臂，顯然是挨水嗆住了。他游去溫離背後抱緊腰用力朝江面上拖，免得掙紮的兩只手在無意識中將他越拽越深。
再次露出水面，他們和失火的貨船已經有段距離，遠遠望去，火光中那兩艘完好無損的船只正緩緩靠近，似乎在尋找什麽。
梅鶴卿邊思忖邊帶半昏半醒的溫離游向岸邊，“卓蘭，卓蘭。”
他小聲喊，嘗試喚醒溫離的意識。上了岸，他不做絲毫的停留，指揮船只沖他們射箭的人此時此刻定是在找他們的蹤跡，此處不宜久留，他背起溫離躲到了旁邊的樹林。
他們在往北楚的最北邊走，入秋天涼，水也凍。梅鶴卿能察覺到背上的溫離怕冷地瑟縮了身體，他要盡快找到一處安全的地方，先把火升起來取暖。
大船派小船下水，上邊站著三四個穿玄清司袍子的衛兵，撐著槳舉著燈籠對漆黑的水上照，無疑是在撈人。
“報，大人，方圓不見人影。”
“不見人影就是都活著，繼續找，上岸找。”
“是！”
祁岑坐在船頭，手中端著杯剛泡好的熱茶，吩咐完了衛兵便小抿一口。
立在船邊的江潯也放眼眺目散於各處的小船，口吻裏透著責怪，“你應該等到貨船靠岸再抓。”
“誰也料不準還有群刺客找上他們，”祁岑吹了吹浮在茶面的茶沫，“趁亂下手才是把握了時機。”
“現在夠亂了，全跳了江，一個也沒找到。”
“江僉事是在怪我擅自下命令？”
江潯也只給了祁岑一個背影，一言不發。
多日前陳雲下令命他們二人帶兵追捕“李鵺”等人，在河邊發現刺客屍體後，江潯也就猜測一行人會選擇走水路，按照屍體的腐爛程度來看，這群刺客死有三日以上，再者“李鵺”帶著一輛貨車，漁船小且行不遠，因此他們須快馬加鞭趕到最近有貨船停泊的渡口，興許還能追上。
這原本是一次逮捕“李鵺”的最佳機會，以他們的兵力，貨船一旦靠岸，就是插翅也難逃，結果卻錯失在了祁岑的指揮下。
江潯也心懷不滿，但礙於是萬歲爺欽點，他只好將苛責都咽回腹中。
祁岑悠哉地品著茶，興安伯府上下搜得清清楚楚，並未找到任何關乎他與“李鵺”勾結的罪證，這令他懸起的心終於放了回去。
“你今日喊我早來一個時辰同你換值，急著上哪去？”
“我哥領旨要率兵出城追捕，家裏讓我早回去一道吃個早飯。”
“江僉事要去抓捕‘李鵺’？”
“嗯，”江鹿仰頭看天色，“辰時便得出發了。”
“行，不耽誤你，快回去吧。”
“多謝，有空請你搓頓小鳳仙。”
祁岑笑著推了推江鹿，“利索地走！”
他睥著背影跨出衙門，笑臉一沈，轉身招來當值的小弟囑咐了兩句，整整官袍上馬，打皇宮的方向去。
他偏頭望著燒得正旺的火船，眼裏的火光撲朔迷離。
林中風大且陰涼得緊，刮得樹影婆娑如同鬼手。
“卓蘭，”梅鶴卿顛了顛背上迷糊的人，“不要睡了，我有話要和你說，你要聽清楚。”
溫離渾身濕透，路上衣角還淌水，風一吹，他便想縮成一團，“冷……”
“不冷，一會就不冷了。”今晚沒月亮，他也辨不清時辰，算著步數應是遠離江邊，得盡快生火。
他走到一棵大樹前蹲身放下溫離，扶著靠去樹身，眸子習慣了黑暗，他慢慢朝四下摸索希望撿點幹柴枯葉什麽的，用石頭先把火點起來。
溫離斷斷續續地喊著冷，昏昏沈沈抱著胳膊，曲膝蜷縮身軀試圖抵抗夜裏寒涼的秋風。
梅鶴卿離開不了太遠，這林子不知還養著什麽兇猛的野獸，他草草地撿完就回來，胡亂湊成一堆，試著用兩塊石頭打火。
可是這並不容易，身旁的溫離瑟瑟發抖，嘴裏嘟囔著冷，他心急如焚。在一遍一遍失敗的嘗試下，內心的無力感也漸漸放大。
“鶴卿，抱，抱抱我……”
他的理智俄然清醒，幹脆丟掉了石頭，也不顧能不能生火，先把溫離牢牢抱緊，胸膛相貼，用自己身體的溫度驅散寒意，哪怕一點點也好。
“我在，我抱你，不冷了不冷了。”
懷裏的溫離顫個不停，連鼻息也不穩，“冷……”
他心疼地要掉眼淚，心裏不知所措，溫離不斷鉆著懷，他眸光一暗，扶著腦背就吻了上去，慢慢褪去濕淋淋的衣裳。
大風刮著樹梢“呼呼”地響，他還是能捕捉到就近窸窸窣窣的聲音，他環腰攀背固著人，附耳低低地叮囑卻更像是纏綿時的情話，“卓蘭，好輕些喊。”
清晨枝頭的鳥叫吵醒了梅鶴卿，他保持著夜裏的姿勢沒換，垂首看了趴在胸前熟睡的溫離，情不自禁地在額頭落了吻。
他扯過身邊的衣服，料子還是濕的，唯獨披在溫離背上的外衫讓體溫烘幹了，他瞅著這堆幹柴，火仍舊得生。
日頭出來就好了。
他心想著，又不住地吻著溫離。
睡夢裏的溫離覺著臉上黏黏糊糊，他緩緩睜開沈重的眼皮，眸光裏盡是愛人的模樣。
“醒了？”
“嗯……”
梅鶴卿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如珍寶一般重新抱回懷，“落水了可有哪裏不舒服的？”
溫離額面貼著胸口，才覺察到異物感，夜裏的記憶朦朦朧朧地浮現腦海，他口吃地說：“腰，腰酸，背，背，背痛。”
梅鶴卿啞然失笑，也不曉得是何時練就的厚顏無恥，光天化日下依舊無動於衷，“這處無人，不會有人瞧見。”
“嗯……”溫離垂眼瞼。
倆人安安靜靜抱了一陣，緩和著跳船之後的心有餘悸。
“我想喊你救我，但忘了在水中。”
“我來了，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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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趕了兩日的路方看見河邊一處渡口，漁船不比貨船寬，漁夫喊來了幾個同村有船的鄰裏一塊做這筆買賣，不過頂多能送他們至下個渡口，再走水路就得繼續找船。
雖說麻煩，但目前他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坐船是最快且相較安全的選擇。
夜裏水面風大，後半夜又起了大雨，船只被風雨催得搖晃不止。
梅鶴卿攬過溫離，抱穩在懷裏，好有個依靠能淺眠一會。
“這雨沒事，不用慌。”身經百戰的老漁夫掌著槳寬慰他們。
他淡淡地“嗯”了聲，垂眸拂了拂溫離的鬢發，人兒微微顫著睫毛，靠著他的肩睡著了。
有傷在身，本要好好地養的，奈何他們在逃命，只好抓緊空隙養神。
水路走得快，臨近城鎮的碼頭多有貨船停泊，漁船於他們而言委實是小了，何況也開不遠，必須換載貨的才行。於是梅鶴卿命蓮凈拿著錢去碼頭找走船的船工談，不管去往何處，只要向西北方行駛就成。
“是去北邊的，到邊境城鎮。”船工坦誠道，“要是同路，不介意送你們一程。”
“多謝。”
行李搬運上船，風荷拍著掌間的灰塵道：“還有一個時辰才走，不如屬下進城買些在船上吃用之物。”
溫離懶洋洋搭在船的圍欄邊，看了眼岸邊打赤膊，脊背讓日頭曬得焦黃的船工，“城裏現在什麽狀況尚不清楚，貿然進城不安全，咱們不是沒錢，花錢叫下邊的人去就行了，他們的貨在此處，跑不了。”
“是，公子。”
有錢賺，船工當然樂意，這世道普通百姓活得本就不易，如今打仗，稅收一年比一年重，更是被朝廷逼得苦不堪言，交不出錢來就得抓去充軍，上了戰場就是九死一生，上有老下有小的沒人願意去。
幾個船工一塊幫著采辦，事情就辦得又快又順利，到了快開船時正好回來了。
白日太陽烘得船艙悶熱，傍晚落霞照映江面，風吹來才漸漸散去。林兔也同船工一樣在船頭擺了張吃飯的桌，大家圍坐一起用膳。
船工見他們穿著不凡，帶著好幾大箱的行李，還有侍衛相護，便趁吃飯的空當好奇問道：“諸位是打算去西北邊做什麽？”
溫離不假思索回說：“做生意的。”
“那可不是個好去處。”
“為何這般說？”
船工咽了飯菜吞口茶，“你們不曉得嗎？聽聞要打仗了。”
白夜遲疑，“打仗？”
“對，要是打起仗來生意還能做得下去嗎？”
林兔與桌上人相覷，問船工，“這近些年不還好好的嗎？怎麽突然就要打仗了？”
“聽說是都城裏出了事，你們應該是打那個方向來的，沒收到什麽風聲？”
“不曾，”溫離出聲，“我們是從南邊來的。”
船工聞言笑笑，“你們這生意跑得挺遠，不過也是為了生活嘛。”
他們身份暴露，縱然溫離假扮李鵺入楚接近陳雲並非南晉帝的意思，但現下情勢陳雲哪會管是或不是，早被怒火沖昏了頭，晉楚開戰在所難免。
晚膳上唯獨船工一桌的人仍在滔滔不絕地把酒閑聊，用過晚飯霞光也在天邊殆盡，江風大了起來。溫離傷勢初愈，腳沒好全，梅鶴卿扶著回艙裏換藥。
解了衣帶，將裏衣褪到臂膀下露出胸膛處結痂的傷口，溫離看著梅鶴卿湊近，神情仔細地塗抹藥膏，他低聲說：“若不是我當初要……”
“我知你要說的，”梅鶴卿低著頭只顧上藥，沒擡頭，他截斷了溫離呼之欲出的話，“莫要多想，即便沒有你，也有他人去造就如此局勢，天下紛爭不斷，何處都逃脫不掉。”
若不是他當初以“李鵺”巨賈的身份接近陳雲只為了尋得機會與鶴卿見面，或許今日的陳雲不會改變與南晉聯盟的態度，南晉不至於淪落到兩面夾擊的境地。
他不舒服地說：“癢。”
“邊境戰事一起，就無暇顧及大哥。”抹的藥膏裏含有祛疤的藥效，梅鶴卿貼近輕輕地吹了吹，“是我高看了他，自以為他會為當今形勢三思而行，酌量得清當前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
溫離岔開腿，一只手撐著草席，一只手不禁撫摸眼前人的半邊頰，“他要你死，你不死，他便一直難以心安。可我不要你遂了他的心願，我要你好好地活。倘若眼前唯有一條可活下去的道，不論它是什麽，我都會一往無前。”
不在乎是忠還是奸，是否是世人所不容允。
梅鶴卿將裏衣拉上肩頭，系好衣帶，在溫離的雙唇啄了口，“他以為我的離去能令你好好為他所用。”
溫離無聲搖了搖頭。
“其實，你是為我而活的，對嗎？”
他點了頭。
梅鶴卿把藥膏瓶子放回林兔的藥箱，起身坐到草席，伸臂將人擁進懷中。倆人獨處時，他便就想這樣抱著溫離，聊什麽都好，抱著便心滿意足，“我的卓蘭啊。”
今夜江面上望不見星子，林兔拎著水囊和一包白天船工買回來的點心踩著木階梯上到船板，後半夜蓮凈輪值，他睡不著就想來陪著一塊值夜。
蓮凈熟悉林兔的腳步聲，旋身回頭間說：“那麽晚還不快點休息。”
“給你的茶，怕你餓了，還有點心。”晚膳用的桌沒收，林兔把茶點擱下，然後拔開水囊的塞子遞去，“喝了提神。”
“兔子大夫真貼心。”蓮凈接過，借著鵝黃的籠光欣賞因他的一句話而害羞得垂下腦袋的心尖人，“回艙裏好生歇息。”
林兔走來趴在船桿，眺著夜裏的江水，濃稠的黑夜將遠處的山與水融為一體，肉眼儼然區分不開。
蓮凈沒執意催促，幾口濃茶下肚，走到一旁並肩，“怎麽了？”他背靠著船桿，側眼打量林兔的臉龐，“不要胡思亂想。”
林兔偏眸，與他對視，“就是想來陪陪你。”
“兔子大夫是心疼我了。”他伸手去捏了捏泛紅的耳垂。
林兔臉一熱，好輕地點頭，“嗯。”
蓮凈淺淺一笑，垂下手去握住了林兔微涼的手指，摩挲著說：“待一會，然後你便去休息。”
“嗯，聽你的。”
“這半月來都在趕著逃，平日你還得照顧主子，辛苦你了。”
“比起在軍中的日子，這點苦算什麽。”林兔含笑，“倒是你和卓蘭整日憂心我累壞了。”
“這不是怕你累壞了也不說，”蓮凈緊緊牽著手，“等與國公爺匯合，我定要你好好補補。你都瘦了，手摸著都是骨頭。”
林兔心頭像吃了蜜，只甜滋滋地笑著看人。
“你……”
鐵器的撞擊聲突然一響，將蓮凈到了嘴邊話打斷了，緊接著又是幾聲。他犀利的目光一橫，船艙兩側過道已經有黑衣人順著攀抓船桿的鐵爪飛上來。
“有刺客！快！回艙裏通知白夜！”他朝船艙推了一把林兔。
林兔步子踉蹌，回頭看了一眼蓮凈，慌張地跑了下去，他扶著支撐船身的柱子，邊跑邊喊：“有刺客！白夜！風荷！”
急促的腳步踩得船板“咚咚咚”作響，微弱的籠光在刀光劍影中搖搖欲墜，數名刺客包圍蓮凈，甩出鋒利的鐵爪企圖鎖住所有反擊的招式。驚醒的船工們在角落龜縮，不敢發出聲響。
白夜和風荷提上佩刀沖上甲板支援。
蓮凈的刀神被鐵鎖纏繞，他騰空旋轉擺脫控制，不料另一只鉤子圈上小腿，刺客見勢臂力一提一拽，身形險些不穩。他凝神定力穩住，突然飛來一支燃燒的箭矢，他擡刀撇掉，一擡首，漫天的火箭簌簌而下！
“風荷！喊二爺帶主子走！”
不知何時，附近突然多了兩條載滿人的大船，火光將船上照得影影倬倬，像鬼一般，直立的桿子掛著一帆旗幟，蓮凈只粗略一瞥，來不及看真切。
刀刃擦著鐵鏈磨出了星點的火花，頃刻抹破咽喉，白夜揮去刃上的血水，一回神，貨船儼然燃起大火，熱風撲面而來灼得兩眼刺痛。
“撤！”剩餘的刺客大喊一聲，接著躲避大火翻過船桿跳了下去。
“阿凈！”林兔抱著藥箱跑出來。
梅鶴卿扶著溫離跟在後頭，四周火勢還在蔓延。原先縮在下邊的船工們見他們出去了，一股腦的也擁擠著鉆出船艙的門。備用的小船早燒著了，要逃出升天只能跳江。
蓮凈也管不得逃掉的刺客，急切站去林兔身邊拉過手腕。
“沒船了，主子！”
溫離匆匆環顧火勢，當機立斷道：“跳江，往下游去，朔州匯合！”
一聲脆響，燒焦的桅桿從中折斷，如同火棍揮來。
眾人紛紛跳船，隨即轟隆巨響，桅桿劈開了船艙，被大火燒焦的位置不堪一擊，船身逐漸由中間分裂。
溫離腿傷尚未痊愈，“噗通”落入冰涼的江水後受傷的小腿使不上勁，一提勁就仿佛挨針紮似的。他憋著氣滑動兩條胳膊，蹬著那條沒傷的腿，奈何根本無用。他有些慌張了，小腿像拴了塊石頭，游不到水面就得沈下去。
他下意識張張嘴，水一下灌進口中，也吸入了鼻腔裏，再憋氣遲了。
這裏的江水流動急，梅鶴卿跳水的位置離溫離不到三尺，卻游了片刻才在水中找著，只見溫離亂揮動著手臂，顯然是挨水嗆住了。他游去溫離背後抱緊腰用力朝江面上拖，免得掙紮的兩只手在無意識中將他越拽越深。
再次露出水面，他們和失火的貨船已經有段距離，遠遠望去，火光中那兩艘完好無損的船只正緩緩靠近，似乎在尋找什麽。
梅鶴卿邊思忖邊帶半昏半醒的溫離游向岸邊，“卓蘭，卓蘭。”
他小聲喊，嘗試喚醒溫離的意識。上了岸，他不做絲毫的停留，指揮船只沖他們射箭的人此時此刻定是在找他們的蹤跡，此處不宜久留，他背起溫離躲到了旁邊的樹林。
他們在往北楚的最北邊走，入秋天涼，水也凍。梅鶴卿能察覺到背上的溫離怕冷地瑟縮了身體，他要盡快找到一處安全的地方，先把火升起來取暖。
大船派小船下水，上邊站著三四個穿玄清司袍子的衛兵，撐著槳舉著燈籠對漆黑的水上照，無疑是在撈人。
“報，大人，方圓不見人影。”
“不見人影就是都活著，繼續找，上岸找。”
“是！”
祁岑坐在船頭，手中端著杯剛泡好的熱茶，吩咐完了衛兵便小抿一口。
立在船邊的江潯也放眼眺目散於各處的小船，口吻裏透著責怪，“你應該等到貨船靠岸再抓。”
“誰也料不準還有群刺客找上他們，”祁岑吹了吹浮在茶面的茶沫，“趁亂下手才是把握了時機。”
“現在夠亂了，全跳了江，一個也沒找到。”
“江僉事是在怪我擅自下命令？”
江潯也只給了祁岑一個背影，一言不發。
多日前陳雲下令命他們二人帶兵追捕“李鵺”等人，在河邊發現刺客屍體後，江潯也就猜測一行人會選擇走水路，按照屍體的腐爛程度來看，這群刺客死有三日以上，再者“李鵺”帶著一輛貨車，漁船小且行不遠，因此他們須快馬加鞭趕到最近有貨船停泊的渡口，興許還能追上。
這原本是一次逮捕“李鵺”的最佳機會，以他們的兵力，貨船一旦靠岸，就是插翅也難逃，結果卻錯失在了祁岑的指揮下。
江潯也心懷不滿，但礙於是萬歲爺欽點，他只好將苛責都咽回腹中。
祁岑悠哉地品著茶，興安伯府上下搜得清清楚楚，並未找到任何關乎他與“李鵺”勾結的罪證，這令他懸起的心終於放了回去。
“你今日喊我早來一個時辰同你換值，急著上哪去？”
“我哥領旨要率兵出城追捕，家裏讓我早回去一道吃個早飯。”
“江僉事要去抓捕‘李鵺’？”
“嗯，”江鹿仰頭看天色，“辰時便得出發了。”
“行，不耽誤你，快回去吧。”
“多謝，有空請你搓頓小鳳仙。”
祁岑笑著推了推江鹿，“利索地走！”
他睥著背影跨出衙門，笑臉一沈，轉身招來當值的小弟囑咐了兩句，整整官袍上馬，打皇宮的方向去。
他偏頭望著燒得正旺的火船，眼裏的火光撲朔迷離。
林中風大且陰涼得緊，刮得樹影婆娑如同鬼手。
“卓蘭，”梅鶴卿顛了顛背上迷糊的人，“不要睡了，我有話要和你說，你要聽清楚。”
溫離渾身濕透，路上衣角還淌水，風一吹，他便想縮成一團，“冷……”
“不冷，一會就不冷了。”今晚沒月亮，他也辨不清時辰，算著步數應是遠離江邊，得盡快生火。
他走到一棵大樹前蹲身放下溫離，扶著靠去樹身，眸子習慣了黑暗，他慢慢朝四下摸索希望撿點幹柴枯葉什麽的，用石頭先把火點起來。
溫離斷斷續續地喊著冷，昏昏沈沈抱著胳膊，曲膝蜷縮身軀試圖抵抗夜裏寒涼的秋風。
梅鶴卿離開不了太遠，這林子不知還養著什麽兇猛的野獸，他草草地撿完就回來，胡亂湊成一堆，試著用兩塊石頭打火。
可是這並不容易，身旁的溫離瑟瑟發抖，嘴裏嘟囔著冷，他心急如焚。在一遍一遍失敗的嘗試下，內心的無力感也漸漸放大。
“鶴卿，抱，抱抱我……”
他的理智俄然清醒，幹脆丟掉了石頭，也不顧能不能生火，先把溫離牢牢抱緊，胸膛相貼，用自己身體的溫度驅散寒意，哪怕一點點也好。
“我在，我抱你，不冷了不冷了。”
懷裏的溫離顫個不停，連鼻息也不穩，“冷……”
他心疼地要掉眼淚，心裏不知所措，溫離不斷鉆著懷，他眸光一暗，扶著腦背就吻了上去，慢慢褪去濕淋淋的衣裳。
大風刮著樹梢“呼呼”地響，他還是能捕捉到就近窸窸窣窣的聲音，他環腰攀背固著人，附耳低低地叮囑卻更像是纏綿時的情話，“卓蘭，好輕些喊。”
清晨枝頭的鳥叫吵醒了梅鶴卿，他保持著夜裏的姿勢沒換，垂首看了趴在胸前熟睡的溫離，情不自禁地在額頭落了吻。
他扯過身邊的衣服，料子還是濕的，唯獨披在溫離背上的外衫讓體溫烘幹了，他瞅著這堆幹柴，火仍舊得生。
日頭出來就好了。
他心想著，又不住地吻著溫離。
睡夢裏的溫離覺著臉上黏黏糊糊，他緩緩睜開沈重的眼皮，眸光裏盡是愛人的模樣。
“醒了？”
“嗯……”
梅鶴卿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如珍寶一般重新抱回懷，“落水了可有哪裏不舒服的？”
溫離額面貼著胸口，才覺察到異物感，夜裏的記憶朦朦朧朧地浮現腦海，他口吃地說：“腰，腰酸，背，背，背痛。”
梅鶴卿啞然失笑，也不曉得是何時練就的厚顏無恥，光天化日下依舊無動於衷，“這處無人，不會有人瞧見。”
“嗯……”溫離垂眼瞼。
倆人安安靜靜抱了一陣，緩和著跳船之後的心有餘悸。
“我想喊你救我，但忘了在水中。”
“我來了，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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