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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5章 與子同袍(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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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5章 與子同袍(五)

烤了會濕衣裳,日頭便爬上了林子,溫暖的日光穿透繁茂的枝葉,零零碎碎落了一地。

梅鶴卿先烘幹溫離的袍子,夜裏那樣地喊冷,恐是著了涼,容易感染風寒。他把掛起衣袍收下來,“穿上。”

溫離把遞來的衣物揣進懷,乖乖地點頭,暖和的手掌覆上額頭,他聽鶴卿說:“發熱了要同我講。”

“好。”

梅鶴卿打著赤膊,穿身上的褲子適才烤衣服那會就幹得差不多,“圍著火小憩半晌,我們要繼續動身趕路。”

“嗯,”溫離穿好衣,在旁的位置拖了塊石頭坐下,傾身靠著胳膊,“不知道他們怎樣了?”

“會沒事的。”梅鶴卿抽出空閑手臂環過他,好讓他挨著休息,“睡吧。”

裴兮三人離開京城時,在京的梅鶴瑯還未暴露,因此他們快追兵一步,途中經過的城鎮尚沒收到京城送來的加急文書,他們一路暢通無阻。

季燃趕著馬車,途徑鎮子便順帶采買補給好在路上用。盡管沒碰上什麽阻礙,不過也要時刻保持警惕,進鎮進城都註意著城墻旁貼的告示,一旦發現異常,他便不會再考慮入城。

他們擔心城鎮的客棧不安全,夜夜宿在馬車和郊外,日日風吹雨曬。

如今快抵達朔州,仍不見心中牽掛之人趕上來,難免內心惶惶不安。

“到了老宅,就能歇口氣了。”裴兮是這麽寬慰季燃,也是如此寬慰自己的,她不敢去想自己的夫君現下如何了,不敢去猜,怕忍不住會猜想些不好的,怕老天爺應了她的胡思亂想。

季燃也不敢去提,他們舟車勞頓本就身心俱疲,說出來便徒增困苦,看著趴在娘親腿上熟睡的梅洵,輕聲道你:“嗯,到了家一切就好了。”

七月中旬過後,他們終於到達了朔州城門下。

城門前排著長隊,季燃把韁繩遞給裴兮,他跳下馬車到隊伍前頭查看告示,城墻上貼著兩張通緝令,看紙張泛黃的程度該有些年頭了,是很久前張貼的。他安心回到馬車上,朝裴兮默默搖了搖頭。

裴兮便明白了。

他們用的是在京城時沙月為他們提前備好的過所,裏頭身份是假的,但官府印章卻是真的,這對於權勢一方獨大的梅家而言,只是一個念頭的事。

城門值班的是朔州的守城軍,檢查了過所和車廂內的婦孺便直接放行了。

他們的馬車沒大張旗鼓停在梅家的正門,而是停在了偏門。府上管後廚的老媽子聽見敲門聲以為是哪個菜農上門,嘴裏罵罵咧咧地開門閂,一擡眼,竟見著自家大夫人風塵仆仆站門外,旁還站著才幾歲大的小世子。

清冷的府上一下熱鬧起來。

這些下人都是梅家的老人了,有的比蔣浣的年紀還大,住在後院,素日就是打掃府中的衛生,讓梅家能保持著幹幹凈凈,待主子們何時候回來,都能住得舒舒服服的。

後院的廚房忙碌到了日落,竈臺的火方熄滅。

裴兮陪著梅洵用過晚膳,沐浴更衣就歇下了,回到老宅自然是高興的,但更多的是奔波的勞累和長此以來消不去的擔憂。

季燃住進了客房,看著窗臺外皎潔的彎月,盼著心裏的那人快來。

裴兮翌日便下令不可向外透露她回府的消息,她清楚皇帝的旨意送到刺史府上只是時間的問題,倘若阿瑯能趕在之前抵達,她和洵兒的性命便多一分保障,若沒能趕回來,她就得做第二手的準備。

可她,目前不知該做點什麽。

這時候,一封來自江靈的信穿越長水三城送到了岳舟的手中。

他隨著梅鶴翎帶隊的騎兵營而行,在前線後方的鎮子開棚布粥,邊上搭了一個簡陋的草棚,便於季杳給流民看診。

他將布粥一事暫時委托給季杳和謝長衣,拿著信快馬加鞭趕去騎兵營的駐紮地。

梅鶴翎善騎草原馬,騎射方面天賦了得,曹甫便將八百的騎兵交由他帶領,專負責側翼突擊。

駐紮地放哨的士兵記得岳舟這號人物,常來尋他們將軍,打了聲招呼就放人進去了。

岳舟下馬,繩也不拴,挑了簾子就往裏鉆,急色道:“北邊來的消息,你看看。”

梅鶴翎正擺弄沙盤,見人神色濃重,心下便有不好的預感,他拿來拆信一看,當即攢眉。

他還沒開口,岳舟就替他拿了主意,“你趕緊走,去與你大哥匯合。”

他折回信,沒接聲,走到一處蠟燭前燒了。

“你在猶豫什麽?皇帝的刀馬上就落到你脖子上。”

“走不了。”

“為何走不了?不走,你留在這等死嗎?”岳舟擰著眉頭,“你還想留下來繼續領兵打仗?”

梅鶴翎望向他的眼神充滿了堅定,“是,我要留下來。現在的局面,曹將軍隨時需要騎兵,我怎麽能就這麽走了。”

“你現在想的是如何打好這場戰,可是遠在京城的皇帝呢?你在替他守江山,他卻是想要你梅家所有人的命!”

“不,我守的不是他的江山。”

岳舟看他垂著眼,目光灼灼地盯著沙盤。

“這信是一個月前的,親啟寫的是你的名,你大哥二哥至今在何處,是生是死尚不清楚,但他們都想你平安。”

“我知道。”梅鶴翎眼神平靜,“要是沒打仗,我肯定二話不說就走,可眼下大戰小戰不斷,我走不開,我走了,曹將軍怎麽辦?我底下的兵怎麽辦?”

“阿翎……”

“別勸我了。”他看著岳舟笑了笑,“倒是你,要好好保重,回去叫上季杳一塊走,這裏頂不了多少時日了。”

岳舟很少見梅鶴翎固執,家裏最受寵的公子哥什麽得不到,從不屑為著任何東西犯執拗,只是這次不同了,“你不走,我也不走。信裏卓蘭要我好好看顧你,不容你有一絲一毫的危險。”

“你留在陣前沒用,隔個千山萬水的,阿離的話也不必聽。”梅鶴翎扭著脖頸,走去取臂縛套上,“你得帶季杳走,那個謝長衣不會什麽功夫,沒你在,我不放心。”

岳舟鼻尖哼哼,“何時管上季家女了?”

“我與她兄長是好友,難道不該管麽?”

“別拿個借口搪塞我。”

梅鶴翎眉眼一展,“真是這樣。”他咬著繩系上臂縛,“我有任務,得出去跑一趟陣地,我哥哥們要是有消息了,記得立刻拿來給我。”

“我都帶著你好友的妹妹跑了,哪有功夫給你送信。”岳舟不樂意地眼一橫,看別處。

“好了,我曉得你岳廷安不是這種人。”

“煩死了。”

梅鶴翎臨走前拍拍他的肩,“謝了,過命的兄弟。”

來營地前,岳舟似乎也有所預料,這家夥定然不會跟他走。他討了杯解暑的涼茶,又騎上馬回去。

看診的棚子裏有謝長衣在,季杳過來幫忙布粥,南邊的秋酷熱難耐,吹來的風都是熱的。她用袖子拭著汗珠,一勺一勺地搗著,曾經的京都貴女豈做過這樣吃力的事。

岳舟把馬繩塞到隨從手裏,站不遠處觀望了片晌,不由地暗忖物是人非。

而眼下敵軍快攻過來,這裏的流民仍舊不肯離去,反倒日漸增多,他清楚是施粥的緣故,在這他們還能混得一口粥水喝,上了路就是死路了。

他走進粥棚,與季杳道:“借一步說話。”

季杳給小廝勺子,拿巾帕抹著手跟在後邊,“何事,岳公子?”

到了粥棚最裏頭,岳舟說:“是這樣,我適才去見了阿翎,他同我講敵軍要攻過來了,讓你今夜便離開。”

季杳頷首,儼然習慣了隨時後撤的突發情況,她神情躊躇,有幾分嬌羞地問:“那,將軍呢?”

岳舟卻明知故問,“季姑娘指的是哪位將軍?”

“你知我問的誰,騎兵營的梅將軍。”

“他自然要留在前線,等待曹將軍的指示。”

季杳面露擔憂,“這一戰可有兇險?”

岳舟只笑笑,“上了戰場哪一仗不兇險,我知季姑娘有心要留下,但敵軍萬一攻過來,沒人能護著你。”

季杳耷拉了眉眼,“我會走的,請將軍放心。”

“阿翎也是顧慮你的安危,他讓你往北去,至少目前為止,北邊還是沒戰事的。”

“我會的。”

岳舟見不得漂亮的姑娘難過,便把信裏獲知的消息說了,“你哥哥也在北邊,在靈朔一帶,大概會在朔州地界,你去尋他吧。”

季杳美目一擡,就像是眼裏有了光,“哥哥為何會在那?”

“這我就不得而知了。”

“無妨,哥哥安全就好。”

“嗯,阿翎想你先去尋你兄長,他孤身在北邊,你過去也好有個照應。”

岳舟自是沒說實話,但好歹能支走季杳。一個姑娘家在交戰地走動委實不安全,若是阿翎喜歡這姑娘,打仗還得顧及姑娘安危,也畏手畏腳的。

季杳豈能聽不出岳舟話裏的意思,縱然清楚自己幫不上半點忙,心底卻任性地不想走遠,可到嘴邊又是言不由衷,“夜裏就走。”

岳舟“嗯”聲,想起阿翎的憂慮,補充道:“路途遠,這時候流民多,餓久了什麽惡事都幹得出來。我讓手底下的親信送你們,每安全到一處城鎮,他會給我捎信,我也好給阿翎報個平安。”

季杳聞言默了少頃,最後應了。

天邊暮雲層疊,快入夜,季杳已將要帶走的行李收拾妥當。

“你真要走?”謝長衣靠在窗臺外,沒進季杳的屋子。他看得出季杳並不想走,不想走,便是心裏在此處有了牽掛。

這問到了季杳的心事,她放下包袱,坐去窗前的鏡奩,打量銅鏡中的自己,“似乎誰都知我不願走,可不得不走。”

謝長衣抱著臂,他也讚同岳舟的決定,“他可曉得你的心意?”

“什麽?”季杳驚訝下又顯得局促。

“我說,那位梅將軍啊,可知你這份情意嗎?”謝長衣故意使重語氣問。

季杳勾著頭,默默地搖了搖。

他便笑,“傻的。”

“喜歡就抓緊機會表明自己的心意,你不說,難不成等他哪日來發現麽?他整日待在軍營之中,哪有與你獨處的時候?”

“可是我……”季杳愁道,“是叛臣之女,而他是保家衛國的將軍,於身份,我配不上梅三郎。”

謝長衣半轉身,眸光望向廊廡外的黃昏,要是梅家介懷,這便成了癡心妄想。

孤華一早就領著兵去前頭探路,自打跟隨三哥,他便開始做起軍中斥候。山野晨間雲霧繚繞,伴著陰涼的濕氣,像蛇一般找著衣領的縫隙就往裏鉆。

他動動脖子,勘察騎兵一個時辰後途徑的路線。

“太陽一出來,霧就散了,若是這會過去,就適合。”同行的其他士兵道。

他擦了把臉上的水漬,是霧氣所化,“得看曹將軍的安排,咱們打側翼,不是主力部隊。”

“嗯。”

“老規矩,你兩回去同將軍匯報,我和小陳留下。”

“嗯,你們小心。”

孤華目送二人消失在白茫茫的山霧中,隨地找了棵樹坐下,背有實物靠著,心理上能踏實些。

小陳同樣是斥候,今年第十個年頭了,按資歷,也是孤華的前輩,“今年幾歲了?”

孤華拔著腳邊的草,“二九了。”

“那你該回去找個媳婦了。”

“才十八,不急。”

“主要是留個後。”

孤華瞟一眼。

“這話聽著是不吉利,但沒錯。這仗都打幾年了,一直看不到頭,接下去還有多少仗要打,不是每回都能活著下來的。”小陳一聲感慨,“功夫再好也是雙拳難敵四手。”

“我沒有爹娘,用不著考慮留後。”孤華一副無所謂的態度。

這下輪到小陳瞅了過去,看人搗鼓腳下的野草。

“是三哥一家收留了我,我不愁子嗣,長大了能報恩就成。”

話落,孤華聽見一聲短暫的笑。

“實在人。”

“我孑然一身來,靠著他們養育才長那麽大,不然我還是路邊的一個乞丐,甚至早就餓死在某個冬天裏了。這是救命之恩,能活下來我就不奢求別的。”孤華把草根咬在嘴裏,仰著頭望天。

那頭的小陳沒再出聲。

日頭照進樹林,將環繞的霧都撥開,眼前的視野逐漸明朗。孤華覺著有一陣沒聽見小陳的動靜,他轉頭看過去,小陳正背對他靠在另一棵樹。他斂眸盯仔細,背影紋絲不動,他站起身緩緩抽刀步近。

“小陳……”他壓著聲試探。

對方沒有絲毫的反應,他大步上前來到正面,一蹲身,小陳的整張臉都白了,他粗略掃視身上,沒有一處受傷的痕跡。他提刀站起來警惕周圍,環顧一圈,只聽林中有鳥在飛。

他即刻邁步朝拴馬的地方跑,跑兩步他又停下,要是馬附近有埋伏,他肯定跑不掉。於是他拐道紮進樹林,根據日頭的方位趕回去通知三哥。

潛藏在暗處的左安豈會任由小兵回去報信,立即下令士兵追擊。

孤華沒跑多遠就聽到身後有腳步緊隨,褲靴刮擦草木的動靜很大,他知道追來的敵人眾多,正要使輕功,一支冷箭擊中小腿肚,他吃痛間咬緊牙關,拖著傷腿一瘸一拐地前行。

冷汗俄然布滿了繃直的脊背。

“唔!”另一條腿也驀地中箭,他失去平衡,徑自往前栽下去。

他依然不放棄地繼續趴,敵軍很快圍上來,將他困在其中。

左安捉著弓弩從包圍的士兵裏走來,睥睨腳底的敵方斥候,他原打算問個話就殺了,但當他看清對方面目的時候又打起了別的主意。

“我見過你,小子。”

孤華忍著劇痛,瞪著一雙通紅的眼。

“我在京城見過你,你是梅家的護衛。”眼前的小子只咬著牙,嗔目而視,左安把弓弩丟給身邊的士兵,饒有興味道,“不知道梅三郎見到自家的護衛被淒涼地吊死在途徑的路上,會作何感想。”

“落你手裏,要殺要剮隨便!”

“嘴倒是挺硬。”

左安冷下臉,目光又冷又硬,“你們殺我弟弟,這仇還沒報!”

孤華痛得直冒汗,完全無暇思考誰殺了殺,他抿緊唇,兩條腿動彈不得,只能任人宰割。

“梅鶴翎要偷襲後方是不是?”見人不回話,他一擡腳跺上了背部。

孤華的喉嚨立馬有股熱流湧上來,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日頭映照揮下的刀刃,寒光閃過眸子,他恐懼地閉上了眼。

帳篷內的梅鶴翎已經穿戴整齊甲胄,軍帳外騎兵整裝待發,只待時辰一到,他們就立刻上馬。

騎兵先鋒挑開簾子,“將軍,可以出發了!”

“上馬!”

曹甫率兵與武軍陣前對峙,他要領騎兵繞道後方,一舉殲滅敵軍留在營地的後勤部隊,拖住他們前進的速度。

山路是唯一的必經之路,如果敵軍沒有料到他們會突襲軍營,就不會在途中設伏。

五百騎兵穿入山林,巨大的聲響驚動了林子裏的鳥獸,沙土飛揚,落葉如雨。梅鶴翎一馬當先,拐過山道一處的彎,眼前的場景令他猛然拽住了馬頭。

越影鴻蹤一聲嘶鳴,響徹了方圓。

【作者有話說】

“要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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