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開封詭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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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開封詭事
隨著地獄主宰的承諾立下, 一左一右環住襄陽城的巨大黑蛇緩緩張開嘴露出變得愈發猩紅的蛇信，仿佛揉進了星光碎屑的煙霧從口中噴出，像是一場另類的大雨, 朦朧夢幻的煙霧轉瞬間彌漫了整座城池。
薄薄一剎，如夢如幻，叫人恍惚間懷疑自己是否還身在人間。
這是塔羅塔斯之蛇，乃地獄最深處魂靈之地所具象化的守衛者, 凡在地獄中贖完罪孽的靈魂都會由它們超脫，送往可以去到來世的冥河之彼。
不過它們不經常活動就是了，畢竟下了地獄還能贖完罪的靈魂實在是太少太少。
在珈珈百德成為新的地獄主宰之前, 它們被前任地獄主宰鎮壓在魂靈之地, 即使偶爾有那麽幾個靈魂贖完了罪孽想要超脫, 最後的結局也不過是成為前任地獄主宰的腹中美食。
這也不失為一個極好的地獄笑話。
生前了作惡，就不要寄希望於自己死後能夠通過贖罪得到超脫, 想要超脫，生前不要做惡事不就好了。
這些彌漫襄陽城裏裏外外的煙霧名為黑夜迷霧, 傳說這對塔羅塔斯之蛇是黑夜女神倪克斯的嘆息所化，後來諸神黃昏降臨，還未來得及睜開雙眼的它們落入了無盡的地獄緯度, 不知輾轉了多久, 最終沈入了珈珈百德所在的地獄，成為了那裏的超脫之路。
以無邊的黑夜對照始終被烈火充斥的地獄, 以迷霧引領迷途的靈魂, 飽受痛苦折磨的罪人會在黑夜迷霧中得到他們從未有過的安寧。
這安寧彌足珍貴，是地獄僅有的凈土。
地獄主宰向她鐘愛的兩個人類許下承諾, 那麽，便不會有一個靈魂能夠脫離黑夜迷霧的引領。
肉☆體的死亡僅僅只是肉☆體的死亡, 只要地獄主宰願意展現她的慈悲，被碾碎成肉糜的肉☆體也能頃刻恢覆如初，升入黑夜迷霧的靈魂將在地獄的吟唱中回歸肉☆體，重返人間，繼續他們平凡且無聊的一生。
眼前閃爍著星光的煙霧完完全全是從另一個世界橫跨而來的產物，它們只有肉眼可見的薄薄一層，連道路房屋都無法遮蔽，可當你見到它們，腦海中自然而然地就會得知一個事實——
另世的寂靜已經降臨，無需懼怕死亡，統禦死之世界的主宰將賦予時間短暫的慈悲，於是痛苦的死亡也就變成了一場朦朧的幻夢。
城中的慘叫聲扔在持續，淒厲依舊，卻讓展昭和白玉堂沒了適才那樣不顧一切的憤怒和迫切。
他們驀地放松下來，軀體的刺痛終於沖破緊急的門閥，直抵大腦，他們痛得險些就要跌倒在地。
熾熱的地獄火順從主人的命令，如溫泉一般包裹住他們，細心地剔除附著在他們身上的汙染力量。
汙染物不同於那些被枝姬驅使的惡靈，它們本身的實力比不上惡靈，卻攜帶著惡靈所沒有的汙染力量，只要是活著的、具有生命力的個體，都會成為被汙染的對象。
在上一個世界裏，生成汙染物的大海變成了死域，飛仙島眾人能夠在汙染力量下不沾分毫，全都要感謝西吉希雅施以“祝福”的鹽圈。她的力量本源就具有吞噬和操控的性質，汙染力量之於人類是無解的毒藥，之於她確實一份不錯的宵夜點心。
襄陽城就沒有飛仙島那麽幸運了，塔羅納在這個世界根本就沒有想起過召喚幫手，時刻壓制躁動的地獄火已經完全占據了她剩下的精力。
城墻上直面了汙染物的士兵之所以沒有死去，只是像被吸了精氣一樣瞬間萎靡在地，是因為展昭和白玉堂這兩個絕世光源為他們拉住了絕大部分的仇恨。
那個惡魔沒有將他們當做首要目標，但潛意識裏還是把他們順位到了第二目標，汙染物沒有智慧和理智，自然會遵從本能行事，宛如瘟疫的汙染力量可不就指著他們兩個使力了。
確認兩個可愛的空氣清新劑沒事後，珈珈百德便將目光移開了，倒在地上的那些人類可承受不了地獄火的洗禮。
她轉身揮動手臂，如同揮動無形的旗幟，將空氣也一並灼燒的地獄火在她的肌膚表面像水一樣流動。
數以千計的地獄生靈得到了主宰的命令，自覺地分出五分之三去解決那些被汙染的倒黴生命。能夠吞噬汙染力量的惡魔和地獄植株去了大半，它們會像犁地一樣仔仔細細犁過汙染擴散的範圍，絕不會放走一絲半縷的汙染力量。
剩下的五分之二則發出興奮的低吼，有序地分流，猶如疾風驟雨一般沖進了血氣彌漫的襄陽城中。
自從新任地獄主宰統禦地獄之後，它們就沒能再踏出地獄一步，更別提像現在這樣大批量地在人間活動。
天可憐見的，它們有多久沒有嗅到過飽滿靈魂的甘美氣息了？
是一千年，還是一萬年？
每個幸運路過展昭和白玉堂的地獄生靈都要冒著被地獄火騎臉的危險深吸一口氣，然後像喝醉了一樣暈陶陶地踩著同類的身體翻進城裏。
啊，身負氣運和功德的靈魂就是香！
香慘了！
可惜不能吃。
它們相信，只要自己敢上嘴，在嘴巴剛剛張開的那一剎那，它們就會泯滅在地獄主宰的鐵拳之下，再沒有覆生的可能。
靈魂很香，活著更好。
“吼！——”
吃不著的遺憾和痛苦全部化作了遷怒，地獄生靈們目的明確地沖向在城中肆虐的汙染物，以一當幾，悍勇無比，也兇殘無比。
它們不是在殺敵，而是在洩憤。
滿地鮮紅的屍體是剛剛死去的人類，殺死他們的汙染物得到了比他們更淒慘的死法，汙染物沒能留下一點屍體，連四散逃逸的汙染力量也沒有被放過，每一縷都被地獄生靈們吸面條一樣吸了個幹凈。
從【晨星之匙】中誕生的惡魔並沒有去理會那些消亡的消耗品，它在房頂上跳躍騰挪，異狀的身軀仍在不停變化。
彌漫城中的黑夜迷霧使它的速度降低，輕飄飄的霧氣像是一座山一樣壓在它身上，內裏攪成一團的臟器在無聲悲鳴，橫生的骨骼在吱嘎作響。
它必須再次進化，不然它就要被這沈重的霧氣壓死了。
可它僅僅只吞噬了十幾個靈魂，那些消耗品就再也無法為它帶來力量，明明不停有人類死亡、被吞食，可它偏偏再得不到一點力量。
……是霧！
這霧氣劫走了本該屬於它的靈魂！
惡魔發出憤怒的咆哮，但它不敢停下，它的直覺告訴它，制造這霧氣的源頭不是現在的它能夠抗衡的。
——地獄主宰的走狗自然擁有著強大的力量，不然這兩條塔羅塔斯之蛇早就被地獄眾多生靈撕碎吞噬了。
那炙熱的恐怖的溫度再次逼近了，死亡的陰影正在向它疾速掠來。
惡魔驚慌地向後看了一眼，紅色！是紅色！
她來了！
她來了！！
“——！”
惡魔發出難以分辨的嘯聲，已經化作它的心臟的碎片給予了它更多的力量。
黃沙般的汙染物從青石板的縫隙中漫出，它們是生活在地下的蟲子，數量之大不可估算，汙染的力量使它們迅速膨脹、巨大化。
眨眼間，整座城的空隙都填滿了新的汙染物。
新的單方面殺戮再次開啟。
世界意識的註視已經不在惡魔的思考範圍內了，它身後的紅色死神比世界意識更危險、更急迫，世界意識尚且還有一個蘇醒的過程，可她沒有，她隨時都能要了它的命！
它要變強！
它必須立刻變強！
——襄陽王在這個時候發揮出了他最大的價值。
惡魔像一顆炮彈發射進了寂靜的襄陽王府，木偶一樣立在原地的人類被它碾碎，黏在它的肢體上，在地上劃出了一道血色的道路。
果然，這些人類的靈魂在他們死去的那一剎那就消失不見了。
不過沒有關系，它真正的獵物就在眼前！
襄陽王的確活該千刀萬剮，但他到底是皇親國戚，身上的氣運連著大宋的國運，盡管只有微末的幾縷，其中的能量卻能夠抵得上半城的人。
惡魔留他至今，不過是留作戰時的儲備能罷了。
它也沒有想到竟然真的會有用到這個戰時儲備能的時候。
近萬個士兵的靈魂在他們被汙染的那一瞬間就已經成為了惡魔的養料，但還差一點，距離它得到足夠逃脫的力量還差一點。
埋在廢墟下的襄陽王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融化的橫梁像滾燙的蠟水一樣澆築在他身上，他身上沒有一處好地，龍眼大小的水泡遍布全身，五官已經因為這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劇痛而變得十分扭曲，可直到現在，他居然還茍延殘喘著沒有斷氣，這或許就是地獄主宰的惡趣味吧。
惡魔將他從融化的廢墟中挖了出來，迎接他的不是逐漸蔚藍的天空，而是一張散發著腥臭腐爛氣味的猙獰巨口。
他被吃掉了。
連同靈魂一起，在血肉的吱嘎撕裂聲中被吃掉了。
而他的意識直到自己最後一點靈魂被吞噬殆盡的那一刻都是清醒的。
他聽到了冤魂的哭笑聲，似解脫，又好似嘲笑。
哢啦，哢啦。
惡魔聽到了自己橫生的骨骼在斷裂重組，身體裏渾濁的血液在奔湧，它的身軀像充了氣的氣球一樣迅速鼓脹起來，漆黑的皮囊下是蠕動的血肉。
漆黑的“氣球”還在鼓脹，它變得渾圓，看不出五官，也看不出肢體的模樣。
鼓脹、鼓脹、再鼓脹。
直到它的體積已經將整個襄陽王府碾壓在身下，這好似沒有止境的變化才終於停止。
巨大的漆黑球體像是生長在這片土地上的腫瘤，它的渾圓沒有持續多久，鼓起的膿包一個接一個出現在了球體的表皮上，它們還會彈動，裏面包裹著的是流動腐爛液體。
像是鮮血，又像是液化的血肉。
一支火焰化成的箭矢直直射向了這顆突兀的腫瘤，刺啦一聲，熊熊燃燒的火海淹沒了它。
然而，它沒有頃刻間就在火海中化作灰燼，而是像在借助火焰的幫助，褪去外層的表皮。鼓起的膿包接連炸開，迸濺的腐爛液體無法澆滅熾熱的火焰，這些液體在恐怖的高溫中飛速汽化，一股難聞到人類吸一口氣就會立刻昏死過去的氣味像被風吹開一樣，迅速彌漫至四周。
原本朝這裏俯沖而來的血魔龍不小心吸了個正著，瞬間一個幹嘔，展開的雙翅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飛行的穩健姿態立刻被打斷，它居然墜機了。
轟隆隆！
直直砸下來的血魔龍壓塌了好大一片建築，裏頭來不及逃生的人類全都被砸成了肉泥。
這是血魔龍最沒有面子的一集，它的大半個頭顱因為慣力和沖擊力徑直嵌進了地裏，泥土的厚重氣息頃刻充斥了它的鼻腔，因為恐怖惡臭而眩暈的大腦終於得救。
穩穩踩在它頭頂的珈珈百德沒忍住翻了一個白眼，如履平地地從它腦袋上走下來。
使得血魔龍龍生第一次墜機的惡臭並不能影響她分毫，她揮揮手，縈繞在她周身的地獄火立刻蜂擁而至，撲上去將彌漫到主人面前的惡臭氣體全部燒卻。
“我就知道會這樣。”
珈珈百德將落在胸前的頭發撩到身後，火焰與角構成的冠冕升起更灼熱的氣浪，流動晴空般的長發在扭曲了空氣的氣浪中輕盈浮動，好似深海中最神秘的游曳者。
地獄裏只會誕生出狡詐和虛偽，哪裏會有細心和體貼？
這短暫的慈悲，一是她承諾了鐘愛的兩個人類，二是她深知自己麾下的地獄眾生是個什麽德行，這場搬到人間進行的戰鬥註定是暴力拆遷一般的場面。
在強悍的地獄生靈面前，人類就像最脆弱的泡泡，不需要上手去戳，但凡不小心呼出了一口氣，只空氣的攪動都能牽連到這些脆弱的泡泡，啪的一下就炸成了不可見的稀碎晶體。
漆黑的球體已經在火焰的灼燒下褪去了醜陋的外表，裏面真正的內裏終於顯露出來——那是二次進化的惡魔。
二次進化後，這個原本能被血魔龍一爪子踩死的惡魔已然膨脹到血魔龍的三分之二大小，它細桿蜘蛛般的外觀完全變了一個模樣。不僅變成了肌肉虬紮的雄壯類人，身後多出來的幾只手也化作了滴答著腐蝕性液體的觸手，觸手尾端還墜著蠍子似的的尾鉤。仔細看，尾鉤甚至可以裂開，裏面埋藏著尖利的鋸齒，輕輕一劃就能帶走大片皮肉。
它的雙眼變得像太陽花一樣，金光中透著大片的猩紅，每片“花瓣”上都附著著一只新的覆眼，還能從眼眶裏整個抽出來，像身後的觸手一樣化作犀利的長鞭去攻擊它的敵人。
從脖頸和身體連接的位置到腹部最下方，一張豎立的大嘴不時張合著，裏面密布著一圈一圈的倒三角形利齒，能夠輕易將骨頭嚼碎。
在它左胸口的位置，透過厚實的皮肉，忽明忽亮的彩色光芒隱約析出。
那是惡魔的心臟，也是【晨星之匙】最後的碎片。
‘觸手版毀滅日？’
看著緩緩站起，自覺已經擁有了可以抗衡之力的惡魔向自己發出挑釁的咆哮，珈珈百德腦子裏忽然閃過這樣一個沒頭沒尾的想法。
毀滅日？
那是什麽？
地獄主宰在記憶裏搜刮了一番，沒有找到與毀滅日相關的任何內容，她已經習慣了，債多了不愁，等回了地獄再來思考這些沒頭沒尾的問題。
現在……
她看向惡魔發出彩色光芒的部位，朱唇慢慢勾起，冰冷的笑容裏摻雜了幾分瘋狂。
有點兒意思。
居然真的變強了，從一個不起眼的小雜碎變成了如今這幅可以稍微和她鬥一鬥的模樣，竟然只用了這樣短的時間和代價……
那是個什麽東西？
她從那個東西上嗅到了地獄緯度的氣息。
同她的地獄緯度相似，卻又不同。
她就是地獄的門，地獄的鎖，而這個……一看就是個不安分的主宰。
呵，有意思，真有意思。
挖出來看看！
都說“王對王，將對將”，這第一擊本該由地獄主宰麾下的第一大將血魔龍發出，但它已經因為自身過於優秀的嗅覺率先出了局，這個廢物已經指望不上了。
興致勃勃的珈珈百德決定自己上。
呼嘯的狂風猛然席卷了整座城池，一時間瓦片橫飛、摧樓折樹，在汙染物間逃命的人類被風吹的東倒西歪，不得不就近抱住一切可以抱住的東西穩住身體，追在他們身後的汙染物更是被這突如其來的狂風撕扯著不規則地斷裂開來。
一瞬間變得積極起來的地獄生靈們追上去將這些汙染物三兩下吞吃入腹，那乖巧的姿態與方才摸魚懶散中透著幾分幸災樂禍的樂子人模樣截然不同，像是在向某個無處不在的存在展示它們有在老實幹活。
——因為這風是地獄主宰的呼嘯。
有什麽倒黴東西引起了這位主宰的興趣，她開始認真起來了。
這位主宰輕易不會對什麽玩意兒感興趣，一旦引起了她的興致，這個玩意兒就真的完了。
上一個倒黴玩意兒已經變成了主宰近千年來常用的王座。
這一次又會如何呢？
珈珈百德要把這個膽敢挑釁她的惡魔撕碎。
觸手，眼睛，肢體。
這些都不足以成為她的藏品，劣質的玩意兒，就該被撕成八段埋進土裏！
她從腳下的陰影裏拔出一柄交纏著火焰的長劍，鋒利的劍刃甚至能像切豆腐那樣將血魔龍的龍角切割下來，她準備用這把劍將眼前的惡魔肢解成八段，分別埋進地獄的紅壤裏。
這將是它此生最大的榮幸！
地獄主宰白皙的眉心處隱隱鼓動起一塊，席卷的狂風更上一層，晴空之下，是漩渦般的龍卷風眼。
塔羅塔斯之蛇再次發出嘶嘶的長鳴，揉進星光的黑夜迷霧愈發濃重，靈魂的升騰幾乎是在和龍卷爭搶。
它們尊貴的、強大的主人，一旦決意殺死什麽，便有些不管不顧起來了。
不過沒有關系，有它們在，主人的承諾重逾千斤，它們必不會讓主人的箴言被該死的雜碎玷汙絲毫！
被強制留在城墻上的展昭和白玉堂才將胡亂倒在地上的士兵移動到更安全的地方，一回頭，便發現自己無法透過迷霧看清城中狀況。
二人對視了一眼，有些摸不準裏頭是何情形。
半晌，展昭從懷中取出寫密信用的特殊紙筆，挨著城墻席地而坐，默寫起那張名單來。
他聽到了從裏面傳來的巨大聲響，那是房屋坍塌、大地斷裂的聲音。
但珈娘子說過，今天之內，從她到來的那一刻起，不會再有一個人死去。
那份名單應該已經毀了，但他腦子裏還有一份，上面的每一個人，他都記得。
白玉堂原地踱步了一陣，這場戰鬥全然不是荊州府那次能夠相比的，縱使他和貓兒有珈娘子的仙術加身，怕也是參與不進去的。
既然如此……
白玉堂長嘆一聲，略有些挫敗，他走過去同展昭一起坐下，在展昭稍顯停頓的時候精準地說出了下一個名字。
那份名單他也記得。
襄陽王一準是完蛋了，最好是被珈娘子燒成了灰，那份名單上的每一個人也都不能放過。
不敢勞煩珈娘子一個個去審，人間的律法自會落下鍘刀，有酆都大帝的化身臨凡，不會有人敢包庇他們。
神明視下，豈敢徇私！
令凡人俯行的神明揮舞著烈焰勃然的長劍劃過同龍卷相擊的黑霧，獵獵燃燒的火焰化作騰飛的火龍，如同地獄火一般縈繞在持劍人周身，能將巨龍放倒的惡霧如同螻蟻般潰散，那雙鎏金與焰色交融的雙眸漸漸染上了淡淡的猩紅。
是瘋狂在著色，是激昂在高歌！
珈珈百德眉心那處鼓動的微微凸起終於顯出原形——
那是一只猩紅的眼。
如若趙禎此刻在這裏，他便會立刻認出這只眼來，這就是他在幻象中看到的那只巨大的、占據了整個天空的眼睛。
這才是地獄主宰真正的審判之眼。
惡行惡念，無所遁形。
諸神眾魔，俱可審判！
“啊啊啊啊！——”
在碎片全力加持下的惡魔僅僅只是同那只猩紅的眼睛對視了一瞬，渾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在淒厲地慘叫，被觸手上分泌的腐蝕粘液暫時阻擋在外表的地獄火突然如同闖入無人之境一般，兇猛地撕扯著它的每一塊血肉，從剛剛創開的傷口間鉆進了它的身體！
它感覺體內的血液在沸騰！
每一塊骨頭都在這愈發恐怖的高溫下逐漸碳化！
它的心臟！它的心臟在被拉扯！
不！不！！
它不能死！
它還沒有完成造主的宏願！
驟然變得粗壯無匹的觸手撕開周遭的空氣，粘稠的腐蝕液體飛濺，絲絲縷縷都彌漫著劇毒的黑霧重新凝聚，纏繞在觸手上形同實質，這一擊帶著必死的信念。
比觸手更快的，是火焰繚繞的長劍。
它破開了空間，不知到底是從哪裏刺出來的，橘紅的劍尖陡然沒入那張豎立的巨口中，尖銳的利齒剎那被火焰炙烤成齏粉。
“……啊啊啊啊啊啊！”
疼痛也像是從另一個空間裏傳遞過來的，直到被這柄長劍狠狠釘在了皸裂破碎的大地上，周圍數百米內的建築早已經坍塌，飛揚的灰塵幾乎能和潰散的黑霧一較高下。
直到源源不斷的地獄火從劍尖湧入體內，脫了僵似的破壞著它不停自愈的內裏……惡魔這才終於接受到了這場狂風驟雨般朝自己襲來的劇痛。
它的理智亦在這劇痛中被撕裂，一半嘶吼著求饒，一半瘋狂地想要把刺入體內的長劍拔出。
可長劍不再是長劍，而是將它釘在死亡之上的微針，它就是那只不知自己何時失去了反抗能力，只能任人擺布的蟲子。
它看到這個紅色的死神踏著火焰踩在它的身體上，眉心處睜開了一只猩紅的眼，裏面旋轉著，掀起了足以崩碎整個世界的漩渦，而漩渦中心……
竟是它自己！
高亢瘆人的慘叫再度響起，還存活著的人類被嚇得哭了起來，他們也感受到了這兩度響起的慘叫聲中所包含的無盡恐懼和痛苦，仿佛他們看到的那些吃人又相互吞噬的妖魔並非城中最恐怖的存在。
天上還懸著一把鍘刀，隨時都有可能斬斷他們所有人的命。
包括人類，包括妖魔。
……
——滴。
——幹員塔羅納與【惡靈騎士】當前同步率，百分之六十四點七七。
——警告，幹員塔羅納與【惡靈騎士】適配度過高，深層影響正在潛入！
——警告，請幹員塔羅納保持自我意識！
……
淒厲哀嚎的惡魔引得珈珈百德緩緩皺起眉頭，鎏金與焰色中暈染的猩紅由淡轉深，一股毀天滅地的煩躁感湧上心頭，她瞇起眼睛，眉心的審判之眼明光湛湛，幾乎要從裏頭射出擊穿世界地心的箭矢來。
地獄主宰的偉大意識升至天空之巔，她俯瞰著整個人間，無論高山平原，無論溪谷盆地，無論密林花海，審判之眼無所不見。
她聽到了罪人在嬉笑。
她聽到了無辜者在祈求。
她聽到了逝者在* 號哭。
人間啊……
人類啊……
她已死去，而罪惡依舊！
善良不當被埋沒，無辜不該被緘默！
地獄存在的全部意義和價值，即是罪惡的葬身之地！
她因何而來到人間？
啊，這個問題的答案已經不重要了。
“——”
珈珈百德仰頭發出一聲清越至極也空靈至極的長吟，致命的、魔魅般的吸引力從她周身轟然炸開。
耳邊煩人的悲號終於停歇。
人類嗚咽的哭聲驟停，他們齊齊仰起臉望向同一個方向，眼中已經沒有了方才的絕望和恐懼，只有專註到異樣的渴求。
他們儼然忘記了自己身處何地，正在經受著什麽，他們的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唯一的念頭——
去那裏！
去到那個人身邊！
吞噬掉最後一縷汙染力量的地獄生靈們低下頭顱俯下身體，這是絕對的臣服，亦是至高的崇敬。
強者理當享受敗者的供奉，統禦所見所至的眾生、眾地。
——你們理應看她。
——你們理應拜她。
——你們理應臣服。
她便是世間至高的真理！
她便是火焰浮屠的主宰！
她，即是偉大地獄！
哪怕是被氣運和功德護身的展昭和白玉堂也在這聲夢幻般的長吟中失了心神，是戴在展昭脖子上的聖降之燈及時煥發強光，將二人從魔魅的引力中拉了出來。
他們猛然回過神來，腳尖已經踩在了城墻之上，只差分毫，他們就要不管不顧地一躍而下，同這滿城幸存的生者一起，去尋求那聲音的源頭了。
展昭和白玉堂喘息著對視一眼，眼中都有些後怕。
他們當然認出了這個聲音，可他們從來沒有想過，這樣詭異又充滿魔性的能力會出現在珈娘子身上。
那可是……酆都大帝的化身啊。
王府廢墟之上，惡魔淒厲瘆人的慘叫聲戛然而止，地獄火驟然洞穿了它的心口，將它隱藏在厚實血肉下的碎片掏出。
地獄火焚去碎片表面的汙穢，連同失去了生機的惡魔一起，飄飄揚揚的灰燼被狂風卷進風眼中，頃刻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珈珈百德接過這塊奇異的碎片，烈焰的長劍重新沈入她腳下的陰影之中。
她方才不是在和那個不堪一擊的雜碎戰鬥，而是在和這塊碎片拉扯。
這是什麽？
她將碎片收入地獄火中，轉身從廢墟中踏出，血色星空的長擺在空氣中劃出一道焰色的圓弧。
不重要了。
至少此刻不重要。
——人間需要一場大火。
人類已經失去了對地獄的敬畏，她要讓這敬畏重新回到人類的認知之中，她要讓人類牢記——罪者必下地獄！
血魔龍從廢墟中站起身來，巨大的雙翅幾乎要將整個襄陽城籠罩，它低下頭顱，讓尊貴的主人踩在頭頂，劃破大地的風托舉著它飛起。
從四面八方趕來的人們只來得及看到一個高高騰飛的紅影，深切的遺憾和渴盼在這一刻將他們剩餘的理智淹沒，他們中竟有絕大部分的人悲戚地哭了起來。
珈珈百德未曾將他們置於眼中，她僅是想要他們煩人的哭嚎停止。
黑夜迷霧隨著她的升騰而升騰，頭頂的日輪已經完全顯出了身形來，地獄主宰張開雙手，磅礴浩瀚的力量從她體內湧出，須臾之間便淹沒了整個襄陽。
無形的星子從迷霧中墜落大地，綻放的血色花朵蠕動著聚攏，從肉糜重新變回了完整的人形。
當肉☆體歸於完整的那一刻，游離的靈魂歸位，死去的人重新睜開了眼睛。
伏地的地獄生靈齊齊吟唱，那是比鮫人更強大的歌。
忘記吧，忘記吧。
恐懼皆是幻夢。
死亡只是剎那。
人類啊，忘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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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地獄主宰的承諾立下, 一左一右環住襄陽城的巨大黑蛇緩緩張開嘴露出變得愈發猩紅的蛇信，仿佛揉進了星光碎屑的煙霧從口中噴出，像是一場另類的大雨, 朦朧夢幻的煙霧轉瞬間彌漫了整座城池。
薄薄一剎，如夢如幻，叫人恍惚間懷疑自己是否還身在人間。
這是塔羅塔斯之蛇，乃地獄最深處魂靈之地所具象化的守衛者, 凡在地獄中贖完罪孽的靈魂都會由它們超脫，送往可以去到來世的冥河之彼。
不過它們不經常活動就是了，畢竟下了地獄還能贖完罪的靈魂實在是太少太少。
在珈珈百德成為新的地獄主宰之前, 它們被前任地獄主宰鎮壓在魂靈之地, 即使偶爾有那麽幾個靈魂贖完了罪孽想要超脫, 最後的結局也不過是成為前任地獄主宰的腹中美食。
這也不失為一個極好的地獄笑話。
生前了作惡，就不要寄希望於自己死後能夠通過贖罪得到超脫, 想要超脫，生前不要做惡事不就好了。
這些彌漫襄陽城裏裏外外的煙霧名為黑夜迷霧, 傳說這對塔羅塔斯之蛇是黑夜女神倪克斯的嘆息所化，後來諸神黃昏降臨，還未來得及睜開雙眼的它們落入了無盡的地獄緯度, 不知輾轉了多久, 最終沈入了珈珈百德所在的地獄，成為了那裏的超脫之路。
以無邊的黑夜對照始終被烈火充斥的地獄, 以迷霧引領迷途的靈魂, 飽受痛苦折磨的罪人會在黑夜迷霧中得到他們從未有過的安寧。
這安寧彌足珍貴，是地獄僅有的凈土。
地獄主宰向她鐘愛的兩個人類許下承諾, 那麽，便不會有一個靈魂能夠脫離黑夜迷霧的引領。
肉☆體的死亡僅僅只是肉☆體的死亡, 只要地獄主宰願意展現她的慈悲，被碾碎成肉糜的肉☆體也能頃刻恢覆如初，升入黑夜迷霧的靈魂將在地獄的吟唱中回歸肉☆體，重返人間，繼續他們平凡且無聊的一生。
眼前閃爍著星光的煙霧完完全全是從另一個世界橫跨而來的產物，它們只有肉眼可見的薄薄一層，連道路房屋都無法遮蔽，可當你見到它們，腦海中自然而然地就會得知一個事實——
另世的寂靜已經降臨，無需懼怕死亡，統禦死之世界的主宰將賦予時間短暫的慈悲，於是痛苦的死亡也就變成了一場朦朧的幻夢。
城中的慘叫聲扔在持續，淒厲依舊，卻讓展昭和白玉堂沒了適才那樣不顧一切的憤怒和迫切。
他們驀地放松下來，軀體的刺痛終於沖破緊急的門閥，直抵大腦，他們痛得險些就要跌倒在地。
熾熱的地獄火順從主人的命令，如溫泉一般包裹住他們，細心地剔除附著在他們身上的汙染力量。
汙染物不同於那些被枝姬驅使的惡靈，它們本身的實力比不上惡靈，卻攜帶著惡靈所沒有的汙染力量，只要是活著的、具有生命力的個體，都會成為被汙染的對象。
在上一個世界裏，生成汙染物的大海變成了死域，飛仙島眾人能夠在汙染力量下不沾分毫，全都要感謝西吉希雅施以“祝福”的鹽圈。她的力量本源就具有吞噬和操控的性質，汙染力量之於人類是無解的毒藥，之於她確實一份不錯的宵夜點心。
襄陽城就沒有飛仙島那麽幸運了，塔羅納在這個世界根本就沒有想起過召喚幫手，時刻壓制躁動的地獄火已經完全占據了她剩下的精力。
城墻上直面了汙染物的士兵之所以沒有死去，只是像被吸了精氣一樣瞬間萎靡在地，是因為展昭和白玉堂這兩個絕世光源為他們拉住了絕大部分的仇恨。
那個惡魔沒有將他們當做首要目標，但潛意識裏還是把他們順位到了第二目標，汙染物沒有智慧和理智，自然會遵從本能行事，宛如瘟疫的汙染力量可不就指著他們兩個使力了。
確認兩個可愛的空氣清新劑沒事後，珈珈百德便將目光移開了，倒在地上的那些人類可承受不了地獄火的洗禮。
她轉身揮動手臂，如同揮動無形的旗幟，將空氣也一並灼燒的地獄火在她的肌膚表面像水一樣流動。
數以千計的地獄生靈得到了主宰的命令，自覺地分出五分之三去解決那些被汙染的倒黴生命。能夠吞噬汙染力量的惡魔和地獄植株去了大半，它們會像犁地一樣仔仔細細犁過汙染擴散的範圍，絕不會放走一絲半縷的汙染力量。
剩下的五分之二則發出興奮的低吼，有序地分流，猶如疾風驟雨一般沖進了血氣彌漫的襄陽城中。
自從新任地獄主宰統禦地獄之後，它們就沒能再踏出地獄一步，更別提像現在這樣大批量地在人間活動。
天可憐見的，它們有多久沒有嗅到過飽滿靈魂的甘美氣息了？
是一千年，還是一萬年？
每個幸運路過展昭和白玉堂的地獄生靈都要冒著被地獄火騎臉的危險深吸一口氣，然後像喝醉了一樣暈陶陶地踩著同類的身體翻進城裏。
啊，身負氣運和功德的靈魂就是香！
香慘了！
可惜不能吃。
它們相信，只要自己敢上嘴，在嘴巴剛剛張開的那一剎那，它們就會泯滅在地獄主宰的鐵拳之下，再沒有覆生的可能。
靈魂很香，活著更好。
“吼！——”
吃不著的遺憾和痛苦全部化作了遷怒，地獄生靈們目的明確地沖向在城中肆虐的汙染物，以一當幾，悍勇無比，也兇殘無比。
它們不是在殺敵，而是在洩憤。
滿地鮮紅的屍體是剛剛死去的人類，殺死他們的汙染物得到了比他們更淒慘的死法，汙染物沒能留下一點屍體，連四散逃逸的汙染力量也沒有被放過，每一縷都被地獄生靈們吸面條一樣吸了個幹凈。
從【晨星之匙】中誕生的惡魔並沒有去理會那些消亡的消耗品，它在房頂上跳躍騰挪，異狀的身軀仍在不停變化。
彌漫城中的黑夜迷霧使它的速度降低，輕飄飄的霧氣像是一座山一樣壓在它身上，內裏攪成一團的臟器在無聲悲鳴，橫生的骨骼在吱嘎作響。
它必須再次進化，不然它就要被這沈重的霧氣壓死了。
可它僅僅只吞噬了十幾個靈魂，那些消耗品就再也無法為它帶來力量，明明不停有人類死亡、被吞食，可它偏偏再得不到一點力量。
……是霧！
這霧氣劫走了本該屬於它的靈魂！
惡魔發出憤怒的咆哮，但它不敢停下，它的直覺告訴它，制造這霧氣的源頭不是現在的它能夠抗衡的。
——地獄主宰的走狗自然擁有著強大的力量，不然這兩條塔羅塔斯之蛇早就被地獄眾多生靈撕碎吞噬了。
那炙熱的恐怖的溫度再次逼近了，死亡的陰影正在向它疾速掠來。
惡魔驚慌地向後看了一眼，紅色！是紅色！
她來了！
她來了！！
“——！”
惡魔發出難以分辨的嘯聲，已經化作它的心臟的碎片給予了它更多的力量。
黃沙般的汙染物從青石板的縫隙中漫出，它們是生活在地下的蟲子，數量之大不可估算，汙染的力量使它們迅速膨脹、巨大化。
眨眼間，整座城的空隙都填滿了新的汙染物。
新的單方面殺戮再次開啟。
世界意識的註視已經不在惡魔的思考範圍內了，它身後的紅色死神比世界意識更危險、更急迫，世界意識尚且還有一個蘇醒的過程，可她沒有，她隨時都能要了它的命！
它要變強！
它必須立刻變強！
——襄陽王在這個時候發揮出了他最大的價值。
惡魔像一顆炮彈發射進了寂靜的襄陽王府，木偶一樣立在原地的人類被它碾碎，黏在它的肢體上，在地上劃出了一道血色的道路。
果然，這些人類的靈魂在他們死去的那一剎那就消失不見了。
不過沒有關系，它真正的獵物就在眼前！
襄陽王的確活該千刀萬剮，但他到底是皇親國戚，身上的氣運連著大宋的國運，盡管只有微末的幾縷，其中的能量卻能夠抵得上半城的人。
惡魔留他至今，不過是留作戰時的儲備能罷了。
它也沒有想到竟然真的會有用到這個戰時儲備能的時候。
近萬個士兵的靈魂在他們被汙染的那一瞬間就已經成為了惡魔的養料，但還差一點，距離它得到足夠逃脫的力量還差一點。
埋在廢墟下的襄陽王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融化的橫梁像滾燙的蠟水一樣澆築在他身上，他身上沒有一處好地，龍眼大小的水泡遍布全身，五官已經因為這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劇痛而變得十分扭曲，可直到現在，他居然還茍延殘喘著沒有斷氣，這或許就是地獄主宰的惡趣味吧。
惡魔將他從融化的廢墟中挖了出來，迎接他的不是逐漸蔚藍的天空，而是一張散發著腥臭腐爛氣味的猙獰巨口。
他被吃掉了。
連同靈魂一起，在血肉的吱嘎撕裂聲中被吃掉了。
而他的意識直到自己最後一點靈魂被吞噬殆盡的那一刻都是清醒的。
他聽到了冤魂的哭笑聲，似解脫，又好似嘲笑。
哢啦，哢啦。
惡魔聽到了自己橫生的骨骼在斷裂重組，身體裏渾濁的血液在奔湧，它的身軀像充了氣的氣球一樣迅速鼓脹起來，漆黑的皮囊下是蠕動的血肉。
漆黑的“氣球”還在鼓脹，它變得渾圓，看不出五官，也看不出肢體的模樣。
鼓脹、鼓脹、再鼓脹。
直到它的體積已經將整個襄陽王府碾壓在身下，這好似沒有止境的變化才終於停止。
巨大的漆黑球體像是生長在這片土地上的腫瘤，它的渾圓沒有持續多久，鼓起的膿包一個接一個出現在了球體的表皮上，它們還會彈動，裏面包裹著的是流動腐爛液體。
像是鮮血，又像是液化的血肉。
一支火焰化成的箭矢直直射向了這顆突兀的腫瘤，刺啦一聲，熊熊燃燒的火海淹沒了它。
然而，它沒有頃刻間就在火海中化作灰燼，而是像在借助火焰的幫助，褪去外層的表皮。鼓起的膿包接連炸開，迸濺的腐爛液體無法澆滅熾熱的火焰，這些液體在恐怖的高溫中飛速汽化，一股難聞到人類吸一口氣就會立刻昏死過去的氣味像被風吹開一樣，迅速彌漫至四周。
原本朝這裏俯沖而來的血魔龍不小心吸了個正著，瞬間一個幹嘔，展開的雙翅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飛行的穩健姿態立刻被打斷，它居然墜機了。
轟隆隆！
直直砸下來的血魔龍壓塌了好大一片建築，裏頭來不及逃生的人類全都被砸成了肉泥。
這是血魔龍最沒有面子的一集，它的大半個頭顱因為慣力和沖擊力徑直嵌進了地裏，泥土的厚重氣息頃刻充斥了它的鼻腔，因為恐怖惡臭而眩暈的大腦終於得救。
穩穩踩在它頭頂的珈珈百德沒忍住翻了一個白眼，如履平地地從它腦袋上走下來。
使得血魔龍龍生第一次墜機的惡臭並不能影響她分毫，她揮揮手，縈繞在她周身的地獄火立刻蜂擁而至，撲上去將彌漫到主人面前的惡臭氣體全部燒卻。
“我就知道會這樣。”
珈珈百德將落在胸前的頭發撩到身後，火焰與角構成的冠冕升起更灼熱的氣浪，流動晴空般的長發在扭曲了空氣的氣浪中輕盈浮動，好似深海中最神秘的游曳者。
地獄裏只會誕生出狡詐和虛偽，哪裏會有細心和體貼？
這短暫的慈悲，一是她承諾了鐘愛的兩個人類，二是她深知自己麾下的地獄眾生是個什麽德行，這場搬到人間進行的戰鬥註定是暴力拆遷一般的場面。
在強悍的地獄生靈面前，人類就像最脆弱的泡泡，不需要上手去戳，但凡不小心呼出了一口氣，只空氣的攪動都能牽連到這些脆弱的泡泡，啪的一下就炸成了不可見的稀碎晶體。
漆黑的球體已經在火焰的灼燒下褪去了醜陋的外表，裏面真正的內裏終於顯露出來——那是二次進化的惡魔。
二次進化後，這個原本能被血魔龍一爪子踩死的惡魔已然膨脹到血魔龍的三分之二大小，它細桿蜘蛛般的外觀完全變了一個模樣。不僅變成了肌肉虬紮的雄壯類人，身後多出來的幾只手也化作了滴答著腐蝕性液體的觸手，觸手尾端還墜著蠍子似的的尾鉤。仔細看，尾鉤甚至可以裂開，裏面埋藏著尖利的鋸齒，輕輕一劃就能帶走大片皮肉。
它的雙眼變得像太陽花一樣，金光中透著大片的猩紅，每片“花瓣”上都附著著一只新的覆眼，還能從眼眶裏整個抽出來，像身後的觸手一樣化作犀利的長鞭去攻擊它的敵人。
從脖頸和身體連接的位置到腹部最下方，一張豎立的大嘴不時張合著，裏面密布著一圈一圈的倒三角形利齒，能夠輕易將骨頭嚼碎。
在它左胸口的位置，透過厚實的皮肉，忽明忽亮的彩色光芒隱約析出。
那是惡魔的心臟，也是【晨星之匙】最後的碎片。
‘觸手版毀滅日？’
看著緩緩站起，自覺已經擁有了可以抗衡之力的惡魔向自己發出挑釁的咆哮，珈珈百德腦子裏忽然閃過這樣一個沒頭沒尾的想法。
毀滅日？
那是什麽？
地獄主宰在記憶裏搜刮了一番，沒有找到與毀滅日相關的任何內容，她已經習慣了，債多了不愁，等回了地獄再來思考這些沒頭沒尾的問題。
現在……
她看向惡魔發出彩色光芒的部位，朱唇慢慢勾起，冰冷的笑容裏摻雜了幾分瘋狂。
有點兒意思。
居然真的變強了，從一個不起眼的小雜碎變成了如今這幅可以稍微和她鬥一鬥的模樣，竟然只用了這樣短的時間和代價……
那是個什麽東西？
她從那個東西上嗅到了地獄緯度的氣息。
同她的地獄緯度相似，卻又不同。
她就是地獄的門，地獄的鎖，而這個……一看就是個不安分的主宰。
呵，有意思，真有意思。
挖出來看看！
都說“王對王，將對將”，這第一擊本該由地獄主宰麾下的第一大將血魔龍發出，但它已經因為自身過於優秀的嗅覺率先出了局，這個廢物已經指望不上了。
興致勃勃的珈珈百德決定自己上。
呼嘯的狂風猛然席卷了整座城池，一時間瓦片橫飛、摧樓折樹，在汙染物間逃命的人類被風吹的東倒西歪，不得不就近抱住一切可以抱住的東西穩住身體，追在他們身後的汙染物更是被這突如其來的狂風撕扯著不規則地斷裂開來。
一瞬間變得積極起來的地獄生靈們追上去將這些汙染物三兩下吞吃入腹，那乖巧的姿態與方才摸魚懶散中透著幾分幸災樂禍的樂子人模樣截然不同，像是在向某個無處不在的存在展示它們有在老實幹活。
——因為這風是地獄主宰的呼嘯。
有什麽倒黴東西引起了這位主宰的興趣，她開始認真起來了。
這位主宰輕易不會對什麽玩意兒感興趣，一旦引起了她的興致，這個玩意兒就真的完了。
上一個倒黴玩意兒已經變成了主宰近千年來常用的王座。
這一次又會如何呢？
珈珈百德要把這個膽敢挑釁她的惡魔撕碎。
觸手，眼睛，肢體。
這些都不足以成為她的藏品，劣質的玩意兒，就該被撕成八段埋進土裏！
她從腳下的陰影裏拔出一柄交纏著火焰的長劍，鋒利的劍刃甚至能像切豆腐那樣將血魔龍的龍角切割下來，她準備用這把劍將眼前的惡魔肢解成八段，分別埋進地獄的紅壤裏。
這將是它此生最大的榮幸！
地獄主宰白皙的眉心處隱隱鼓動起一塊，席卷的狂風更上一層，晴空之下，是漩渦般的龍卷風眼。
塔羅塔斯之蛇再次發出嘶嘶的長鳴，揉進星光的黑夜迷霧愈發濃重，靈魂的升騰幾乎是在和龍卷爭搶。
它們尊貴的、強大的主人，一旦決意殺死什麽，便有些不管不顧起來了。
不過沒有關系，有它們在，主人的承諾重逾千斤，它們必不會讓主人的箴言被該死的雜碎玷汙絲毫！
被強制留在城墻上的展昭和白玉堂才將胡亂倒在地上的士兵移動到更安全的地方，一回頭，便發現自己無法透過迷霧看清城中狀況。
二人對視了一眼，有些摸不準裏頭是何情形。
半晌，展昭從懷中取出寫密信用的特殊紙筆，挨著城墻席地而坐，默寫起那張名單來。
他聽到了從裏面傳來的巨大聲響，那是房屋坍塌、大地斷裂的聲音。
但珈娘子說過，今天之內，從她到來的那一刻起，不會再有一個人死去。
那份名單應該已經毀了，但他腦子裏還有一份，上面的每一個人，他都記得。
白玉堂原地踱步了一陣，這場戰鬥全然不是荊州府那次能夠相比的，縱使他和貓兒有珈娘子的仙術加身，怕也是參與不進去的。
既然如此……
白玉堂長嘆一聲，略有些挫敗，他走過去同展昭一起坐下，在展昭稍顯停頓的時候精準地說出了下一個名字。
那份名單他也記得。
襄陽王一準是完蛋了，最好是被珈娘子燒成了灰，那份名單上的每一個人也都不能放過。
不敢勞煩珈娘子一個個去審，人間的律法自會落下鍘刀，有酆都大帝的化身臨凡，不會有人敢包庇他們。
神明視下，豈敢徇私！
令凡人俯行的神明揮舞著烈焰勃然的長劍劃過同龍卷相擊的黑霧，獵獵燃燒的火焰化作騰飛的火龍，如同地獄火一般縈繞在持劍人周身，能將巨龍放倒的惡霧如同螻蟻般潰散，那雙鎏金與焰色交融的雙眸漸漸染上了淡淡的猩紅。
是瘋狂在著色，是激昂在高歌！
珈珈百德眉心那處鼓動的微微凸起終於顯出原形——
那是一只猩紅的眼。
如若趙禎此刻在這裏，他便會立刻認出這只眼來，這就是他在幻象中看到的那只巨大的、占據了整個天空的眼睛。
這才是地獄主宰真正的審判之眼。
惡行惡念，無所遁形。
諸神眾魔，俱可審判！
“啊啊啊啊！——”
在碎片全力加持下的惡魔僅僅只是同那只猩紅的眼睛對視了一瞬，渾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在淒厲地慘叫，被觸手上分泌的腐蝕粘液暫時阻擋在外表的地獄火突然如同闖入無人之境一般，兇猛地撕扯著它的每一塊血肉，從剛剛創開的傷口間鉆進了它的身體！
它感覺體內的血液在沸騰！
每一塊骨頭都在這愈發恐怖的高溫下逐漸碳化！
它的心臟！它的心臟在被拉扯！
不！不！！
它不能死！
它還沒有完成造主的宏願！
驟然變得粗壯無匹的觸手撕開周遭的空氣，粘稠的腐蝕液體飛濺，絲絲縷縷都彌漫著劇毒的黑霧重新凝聚，纏繞在觸手上形同實質，這一擊帶著必死的信念。
比觸手更快的，是火焰繚繞的長劍。
它破開了空間，不知到底是從哪裏刺出來的，橘紅的劍尖陡然沒入那張豎立的巨口中，尖銳的利齒剎那被火焰炙烤成齏粉。
“……啊啊啊啊啊啊！”
疼痛也像是從另一個空間裏傳遞過來的，直到被這柄長劍狠狠釘在了皸裂破碎的大地上，周圍數百米內的建築早已經坍塌，飛揚的灰塵幾乎能和潰散的黑霧一較高下。
直到源源不斷的地獄火從劍尖湧入體內，脫了僵似的破壞著它不停自愈的內裏……惡魔這才終於接受到了這場狂風驟雨般朝自己襲來的劇痛。
它的理智亦在這劇痛中被撕裂，一半嘶吼著求饒，一半瘋狂地想要把刺入體內的長劍拔出。
可長劍不再是長劍，而是將它釘在死亡之上的微針，它就是那只不知自己何時失去了反抗能力，只能任人擺布的蟲子。
它看到這個紅色的死神踏著火焰踩在它的身體上，眉心處睜開了一只猩紅的眼，裏面旋轉著，掀起了足以崩碎整個世界的漩渦，而漩渦中心……
竟是它自己！
高亢瘆人的慘叫再度響起，還存活著的人類被嚇得哭了起來，他們也感受到了這兩度響起的慘叫聲中所包含的無盡恐懼和痛苦，仿佛他們看到的那些吃人又相互吞噬的妖魔並非城中最恐怖的存在。
天上還懸著一把鍘刀，隨時都有可能斬斷他們所有人的命。
包括人類，包括妖魔。
……
——滴。
——幹員塔羅納與【惡靈騎士】當前同步率，百分之六十四點七七。
——警告，幹員塔羅納與【惡靈騎士】適配度過高，深層影響正在潛入！
——警告，請幹員塔羅納保持自我意識！
……
淒厲哀嚎的惡魔引得珈珈百德緩緩皺起眉頭，鎏金與焰色中暈染的猩紅由淡轉深，一股毀天滅地的煩躁感湧上心頭，她瞇起眼睛，眉心的審判之眼明光湛湛，幾乎要從裏頭射出擊穿世界地心的箭矢來。
地獄主宰的偉大意識升至天空之巔，她俯瞰著整個人間，無論高山平原，無論溪谷盆地，無論密林花海，審判之眼無所不見。
她聽到了罪人在嬉笑。
她聽到了無辜者在祈求。
她聽到了逝者在* 號哭。
人間啊……
人類啊……
她已死去，而罪惡依舊！
善良不當被埋沒，無辜不該被緘默！
地獄存在的全部意義和價值，即是罪惡的葬身之地！
她因何而來到人間？
啊，這個問題的答案已經不重要了。
“——”
珈珈百德仰頭發出一聲清越至極也空靈至極的長吟，致命的、魔魅般的吸引力從她周身轟然炸開。
耳邊煩人的悲號終於停歇。
人類嗚咽的哭聲驟停，他們齊齊仰起臉望向同一個方向，眼中已經沒有了方才的絕望和恐懼，只有專註到異樣的渴求。
他們儼然忘記了自己身處何地，正在經受著什麽，他們的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唯一的念頭——
去那裏！
去到那個人身邊！
吞噬掉最後一縷汙染力量的地獄生靈們低下頭顱俯下身體，這是絕對的臣服，亦是至高的崇敬。
強者理當享受敗者的供奉，統禦所見所至的眾生、眾地。
——你們理應看她。
——你們理應拜她。
——你們理應臣服。
她便是世間至高的真理！
她便是火焰浮屠的主宰！
她，即是偉大地獄！
哪怕是被氣運和功德護身的展昭和白玉堂也在這聲夢幻般的長吟中失了心神，是戴在展昭脖子上的聖降之燈及時煥發強光，將二人從魔魅的引力中拉了出來。
他們猛然回過神來，腳尖已經踩在了城墻之上，只差分毫，他們就要不管不顧地一躍而下，同這滿城幸存的生者一起，去尋求那聲音的源頭了。
展昭和白玉堂喘息著對視一眼，眼中都有些後怕。
他們當然認出了這個聲音，可他們從來沒有想過，這樣詭異又充滿魔性的能力會出現在珈娘子身上。
那可是……酆都大帝的化身啊。
王府廢墟之上，惡魔淒厲瘆人的慘叫聲戛然而止，地獄火驟然洞穿了它的心口，將它隱藏在厚實血肉下的碎片掏出。
地獄火焚去碎片表面的汙穢，連同失去了生機的惡魔一起，飄飄揚揚的灰燼被狂風卷進風眼中，頃刻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珈珈百德接過這塊奇異的碎片，烈焰的長劍重新沈入她腳下的陰影之中。
她方才不是在和那個不堪一擊的雜碎戰鬥，而是在和這塊碎片拉扯。
這是什麽？
她將碎片收入地獄火中，轉身從廢墟中踏出，血色星空的長擺在空氣中劃出一道焰色的圓弧。
不重要了。
至少此刻不重要。
——人間需要一場大火。
人類已經失去了對地獄的敬畏，她要讓這敬畏重新回到人類的認知之中，她要讓人類牢記——罪者必下地獄！
血魔龍從廢墟中站起身來，巨大的雙翅幾乎要將整個襄陽城籠罩，它低下頭顱，讓尊貴的主人踩在頭頂，劃破大地的風托舉著它飛起。
從四面八方趕來的人們只來得及看到一個高高騰飛的紅影，深切的遺憾和渴盼在這一刻將他們剩餘的理智淹沒，他們中竟有絕大部分的人悲戚地哭了起來。
珈珈百德未曾將他們置於眼中，她僅是想要他們煩人的哭嚎停止。
黑夜迷霧隨著她的升騰而升騰，頭頂的日輪已經完全顯出了身形來，地獄主宰張開雙手，磅礴浩瀚的力量從她體內湧出，須臾之間便淹沒了整個襄陽。
無形的星子從迷霧中墜落大地，綻放的血色花朵蠕動著聚攏，從肉糜重新變回了完整的人形。
當肉☆體歸於完整的那一刻，游離的靈魂歸位，死去的人重新睜開了眼睛。
伏地的地獄生靈齊齊吟唱，那是比鮫人更強大的歌。
忘記吧，忘記吧。
恐懼皆是幻夢。
死亡只是剎那。
人類啊，忘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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