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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開封詭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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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開封詭事

塔羅納看了看時間, 距離檢測結果出來還有一個小時左右,她索性就坐在這裏等好了。

纏繞在她指間的地獄火猛然暴漲一瞬,臥房內殘餘的腐爛味道立刻被焚燒殆盡, 它們乖順地互相纏繞著,為它們尊貴又強大的主人織出一張純粹由火焰鑄就的王座,那上面還有作咆哮狀的猙獰惡魔,俱是主人的光耀戰績。

晴空長發的美人慵懶坐下, 眼簾微斂,自有一番睥睨姿態。

襄陽王仍被困在噩夢之中,左突右進, 始終找不到出口。更令他肝膽俱裂的是, 他腳下的路變成了粘稠的泥沼, 無數只灰白腐爛的手從泥沼之下伸出,嘶吼著抓住他的身體, 將他慢慢地拖了下去。

他呼喊,他求救, 他大喊著饒命,但黑暗寂靜的空間裏只有猙獰的嘶吼和他的回聲。

……他被拖下去了。

門外有一群仿若人偶的仆役靜靜守著,任何進入這個範圍的人都會成為他們之中的一員, 包括仆役, 包括他們好不容易找來的大夫,包括火急火燎趕來府上的參軍等人。

他們急火忙慌地來, 卻在剎那間變得毫無生氣, 停在了範圍邊緣一動不動。

若是從高空往下俯瞰……

忒休斯點評道:【有一點喪屍圍城的既視感了。】

塔羅納被這句話逗笑。

可不是嗎,這麽一看確實挺詭異的。

但比起喪屍圍城, 更像是誤入了某個鬼怪的領域,迷途的人類就要被鬼怪當成食物吃掉什麽的, 這只鬼怪還挺貓性,喜歡在吃人之前演一出木偶戲。

時間慢慢地流逝著,襄陽王府變得越來越安靜,直到最後一個人急急地踏了進來,他眼中的驚愕還沒有完全顯露出來,就變成了和眼前這些人一樣的木偶人。

呼,這下就安靜多了。

坍縮炸彈是沒有聲音的,它的浩大威力只呈現在視覺上,能把人腦漿子震出來的聲響仿佛在另一個世界或者緯度中奏響。

人類聽不見這種聲音。

塔羅納和忒休斯能。

但很可惜,他們當時不在場,錯過了這樣美妙的協奏曲。

這也是塔羅納喜歡把人家反派的老巢炸成煙花的原因,聲音很好聽,很上頭。

忒休斯一開始不是很能欣賞這種轟隆隆響、能把人類的腦漿子震碎的協奏曲,可能是後來慢慢地搭檔久了,他的審美也在向他的搭檔趨同。

那些在璀璨煙火中從有到無的建築或恢宏肅穆,或詭譎驚悚,或賽博朋克,或聖潔壯美。

它們崩塌,它們碎裂,它們化成齏粉。

然後伴隨著轟隆隆的巨響,伴隨著寰宇毫不吝嗇的伴奏,被逐漸擴散的坍縮點一點點吞噬殆盡,最後“——”的一聲變成了無盡虛空中微小的塵埃。

很好聽。

很好看。

是一場聽覺和視覺的盛宴。

高等智能生命體用華麗的英倫腔如是讚嘆。

他們在盛大火光中鼓掌歡笑,又在陡然暗淡的天光下向趕來的超級英雄們致以“感謝你們幫忙拉仇恨”的謝意。

他們很有禮貌,但超級英雄們似乎不是很能接受這種禮貌。

回想起往事的一人一系統開始蛐蛐從前的臨時隊友。

滴滴。

忒休斯設置的提示音響了,檢測結果出來了。

略過密密麻麻的專業數據和詞匯,塔羅納直接看最後的結論。

她猜的不錯,但和專業的檢測結果相比,很粗略。

那些黑色膏體不是有靈魂的氣息,而是整個由靈魂制造而來的。

每一滴,每一粒,用特殊的處理方式放大之後,都能看見許多張作痛苦嘶吼狀臉。

而襄陽王的細胞活性之所以很強,是因為他的每一個細胞上都粘粘著這樣的一張人臉。

它們死了,它們本該去往地府,善惡歸宿自有地府判定。

可有人攔住了它們,將它們做成了滿足私欲和貪婪的藥,將它們分裂,將它們粉碎,使它們永遠痛苦地活著。

為了別人的貪欲而活著。

靈魂是一種可以被掠奪汲取的力量……

地獄火又開始翻騰了,深紅的星子迸濺著,尖嘯著要將這個腐爛的人間燒成灰燼。

“的確……該燒一燒了。”

這是第一次,它們的尖嘯沒有被尊貴又強大的主人駁回。

於是地獄火沸騰了。

恐怖的高溫讓這間窮奢極欲的臥房一點點變得畸形,緩慢地、開始像蠟像一樣融化,

晴空長發的美人站起身來,朝門外走去,猩紅的內襯伴隨著她的步伐湧動,漆黑的風衣如同寂靜的深淵,隨時擇人而噬。

嗒,嗒,嗒。

尖銳的高跟踏在價比黃金的金磚上,每一下,都會踏出一塊皸裂的碎紋。

木偶似的人們向後倒退。

卡啦,卡啦。

漆金的房梁斷裂了。

砰,砰,砰。

被高溫炙烤的金磚一塊接著一塊炸裂。

空氣裏傳來了濃烈的燒灼氣息。

——轟!

襄陽王的臥房的塌了。

淒厲的嚎叫從融化成一攤的廢墟下面出來,劇痛刺穿噩夢,精準地投放給了被困在其中的人類。

他仍然沒有醒過來。

像植物人一樣,意識清醒地接受著難以忍受的痛苦綿延不斷地碾碎他的神經。

沒有人動。

他們仍然像木偶一樣駐足在原地。

看吶——

那臺下看戲者,也會有成為戲中人的時候。

……

重得自由的血魔龍驕傲地展示著自己最本真的形態,龐大且猙獰的外貌嚇得方圓幾十裏的鳥兒都不敢上天,凡是它掠過的地方,百獸寂靜,蟲鳴不生。

塔羅納盤坐在它頭頂,覆盤著得到的信息。

那一百三十六口棺材所代表的大概率就是人的一生了,那些小鼎裏的玩意兒是用人的靈魂制作的,放在小鼎中是為了……類似於發酵的作用。

同從襄陽王體內取出來的黑色粘稠物相比,那些小鼎中的黑色膏體要更“青澀”,還需要時間來醞釀,最終才能發揮出逆轉青春的作用。

而醞釀,同樣需要消耗人的靈魂。

對這類肆意殘害竄取他人靈魂以滿足自己一己私欲的人,塔羅納一般會直接就地格殺,順手的事情,就不需要世界意識給額外的報酬了。

世界意識:……

謝謝?

但現在……

或許是受到了【惡靈騎士】的影響,畢竟這會兒她和馬甲卡的同步率已經到達了百分之四十七點九七——她不會就那麽輕易地殺了這幫人。

禍首,幫兇。

一個都跑不掉,通通給她下地獄去吧!

不得不說,那個何妙有點東西。

塔羅納搜了襄陽王的魂,從他的記憶裏得知了何妙的信息,一個自稱隱世修煉的道士。

粗略一看,頗為仙風道骨,很能唬人。

但仔細一看,他和枝姬很像,眼睛裏是藏不住的野心和貪欲,這些野心和貪欲是乍然獲得強大力量而滋生出來的。

大魔女的直覺告訴自己,剩下的碎片就在這個人身上了。

只要把這剩下的碎片集齊,就能引出展昭體內的那一粒碎片,【晨星之匙】也就能拼湊完整了。

塔羅納剛放松地呼出一口氣,忒休斯就告訴她:【塔小姐,您與【惡靈騎士】的同步率已經達到百分之四十八點二九了……四十八點三一……數值還在上升。】

塔羅納:……

塔羅納把那口氣收了回來,變成嘆息:“我就知道。”

在得知自己和【惡靈騎士】的適配度極高的時候,她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

“……同步率達到百分之五十一以後是什麽感覺?”

她好奇地問道。

忒休斯思索片刻,道:【塔小姐,或許這個問題,你該去問相柳幹員。】

老受害者了,感觸肯定很深。

塔羅納點開自己通訊錄看了一下,上面的相柳京顯示正在任務中,她想了想,決定還是別這麽缺德了。

她的好友本來就是個薄臉皮的隱性社恐,這方面的共情能力也比她要強,萬一她這一個通訊打過去,反而增強了對方的同步率呢?又或者他這會兒的同步率已經超過了百分之五十一,通訊打過去也是他的搭檔代為接通,她仍然得不到答案。

算了算了,不是什麽了不得的大問題。

只要她不覺得社死,社死的人就不會是她。

塔羅納活動了一下手腳,道:“難得的第一次,記得幫我錄像留作紀念。”

第一視角和他人視角是不一樣的,任務錄像比較單一,不好看,她要好看的。

忒休斯:【沒有問題。】

他的攝影技術可好了,保證拍出一個大片來。

大魔女滿意地點頭,有些期待地放任同步率持續上升。

說回那個何妙。

他不像枝姬那樣驅使惡靈,而是走了另外的路子,一個披了道家皮的野路子。

以鬼養人。

塔羅納確定他從碎片中獲取了部分惡魔祭獻的知識,在襄陽王的記憶裏,有幾次他做法的畫面。瞧著符紙、公雞、黑狗血樣樣齊全,其實就是在哄騙周圍的看客,他實際上用的是惡魔祭獻的法子。

祭獻的對象自然是他自己。

他也算有點兒本事,用這樣惡毒的方法降低了直接吞噬靈魂的損害,制成膏體的靈魂全都失了神智,完全淪為了工具。

但這並非是完全無害的,所以何妙找上了襄陽王。

一來,他需要靠山。

二來,他在拿襄陽王當二次過濾器。

雖然襄陽王是個該千刀萬剮的賣國賊,但他身上仍舊背負著一定的氣運,這些氣運就是最好的過濾器。

何妙將做好的靈魂膏體獻給襄陽王,每一次的量都控制在只能使用半個月,在下一次獻上寶物的時候,他就能從襄陽王體內取出提純過的膏體,摻進他自己使用的膏體中,繼而更一步地過濾掉膏體中驅散不掉的損害。

襄陽王也是個工具人。

他應得的。

何妙不住在襄陽,他住在襄陽以東的一座山裏,離襄陽有二十多裏遠。

駕鶴西去,旭日東升。

他倒是好意頭。

讓別人替他死,用死人增他的壽。

襄陽王是個好騙的傻子,很輕易地就拜倒了在了何妙的道袍下,感受到自己確實在重返青春後,他更是對何妙信賴有加,日日用數不清的金新珠寶山珍海味供養著這位高人,就連自己最喜歡最富有的獵場都能拱手送出去。

何妙的野心和貪欲日漸增加,襄陽王的野心和貪欲也在日漸增加。

他更想當皇帝了。

他想快點當皇帝。

何妙端著架子讓他求了三次,受到了更多的奇珍異寶,他這才滿意地告訴襄陽王,他會為他請來一支天兵,不日便可助他為這大宋另立新主。

這是上個月的事了。

何妙停了每半個月一次的獻寶,只說自己為了請天兵,需得心神合一,不能分出神識為襄陽王煉制仙藥了。

襄陽王想了想,還是天兵更重要些,況且何妙承諾他至多兩個月便能請下一支天兵,兩個月……他可以等!

天兵……

塔羅納心中閃過數種可能,最終停在了傀儡上,也只有這個最符合了。

她調出惡魔祭獻的資料仔細研究了一下,何妙得到的知識肯定只在淺層,不然他大可像枝姬那樣張狂,何必這樣迂回。

既然只在淺層,那麽……應該還能救回來。

“吼。”

血魔龍低低地喚了一聲,那座住著“仙人”的獵山已經到了。

是否需要它就地俯沖下去?

血魔龍躍躍欲試。

塔羅納按住它的角,興奮的血魔龍即刻安靜了下來。

“不用。”

她俯瞰著下方彌漫著一層淡淡黑霧的獵山,最高處以驚人的速度建起了一座碧麗堂皇的宮殿,殿門上還恬不知恥地掛著“無量度人”的匾額。

無量度人?

這種無恥之徒她見得多了,竟然一點都不覺得憤怒。

無時無刻不在翻湧奔騰的地獄火從她腳底流淌而出,像雨,滂沱落下;像霧,湧動覆蓋;又像風,無處不在。

恐怖的高溫以一種隱秘又張揚的姿態潛入下方,圈養在獵山裏的動物們驚恐萬分地朝著水源的方向奔去,鳥雀亂飛,白首奔騰,這是大難即將到來的征兆。

地獄火殘忍又寬容,它繞開了這些驚恐的獸類鳥雀,將這座山隔絕成了兩個部分,飄搖著,占據了上半部分。

紅色,盛開了滿山。

呼,呼。

是火焰呼吸的聲音。

嗒,嗒,嗒。

地獄之主已經到來。

……

何妙果然是在煉制傀儡。

偌大的主殿中,站滿了身形高大的壯年,他們被統一戴上了青銅制的面具,手腳被束縛,只看得見一雙充血的眼睛和青筋暴起的脖頸。

這些壯年本該在田地裏農作,或者去幫工賺一份外快,但他們被襄陽王一紙命令押送來了這裏,自此成了身不由己的傀儡。

何妙要將他們煉制成刀槍不入、水火不侵、永不知疲倦的絕世神兵,襄陽王許諾他,事成之後,他就是受萬民供奉的國師,整個大宋都將為他隨意取用。

只要有機會,西夏和遼國也可以。

沒有人能夠拒絕長生不老,沒有人能夠拒絕重返青春,更沒有人能夠抵擋他的神兵!

整個天下都將成為他的囊中之物!

何妙滿意地看著這些已經煉制到一半的傀儡,他已經想象到了自己坐擁天下的那一天。

襄陽王?

呵,不過也是傀儡罷了。

待到他的神兵攻入開封,襄陽王就沒有用了,皇帝一定比他更好用。

何妙取過一個鑲嵌著寶石的方盒,裏面盛放著他的靈膏,黝黑的靈膏不再散發著腐爛的味道,而是清新的果香和紫薇花香。

襄陽王萬萬想不到,他所用的那些靈膏不過是半成品,這才是真正的仙藥。

何妙正要舀一勺送入口中細品,守在殿外的道童慌裏慌張地推門進來,聽腳步聲極為踉蹌。

被打擾了興致的何妙怒道:“本座不是說過,不許打擾嗎?”

道童沒有回答。

他摔在了地上,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

何妙這才意識到不對勁,他猛的回頭看去,只見到半個道童趴在地上,另一半身體已然被燒成了灰燼,伴隨著他踉蹌前進撒了一路。

見師父終於回頭,聲帶被首先燒斷的道童眼中迸發出了極亮的光,他伸出手,想要讓師父救救他。

可如同幽靈一般出現,纏繞在他身上一點點將他灼燒的火焰卻在這時閃了閃,毫無征兆地驟然暴起,將剩下的他燒成了灰燼,洋洋灑灑的一灘落在大殿被擦得噌亮的金磚上。

呼啦!

將道童燒成灰燼的火焰無風自漲,在何妙怔楞又驚駭的眼神中迅速蔓延至整座大殿,不過須臾,放眼望去,滿是火紅在躍動。

“啊* 啊啊啊!”

何妙才退了半步,就沾上了一點火星,這火星比天底下最可怕的酷刑還要恐怖,分明只有灰粒大小,卻瞬間就將他的手臂燒穿了一個大洞。

砰。

裝著黑色膏體的寶石盒落在了地上,啪嗒摔成了兩半,裏頭的膏體被高溫迅速蒸化,變成一灘粘稠的黑水淌在地上。濃郁的香氣如何敵得過充斥大殿的火焰,火焰嗶啵作響,輕易就將揮發的香氣燒卻,只留下濃烈的火焰本身的氣味。

何妙抱著洞穿的手臂跌坐在地,他的雙眼瞪出了血絲,額頭汗如雨下,喉嚨裏發出了和那個道童一樣的嗬嗬聲。

疼!

太疼了!

有火在燒他的肉、他的骨、他的魂!

怎會有這樣的火焰?

人間怎麽會有這樣的火焰?!

人總是習慣偏居一隅,身體如此,思維亦然。

曾有從西域回來的商隊匆匆路過襄陽,他們帶來了火焰神女的傳說。

他們說自己在沙漠中遭遇了吃人的惡鬼,是令火焰臣服的神女從天而降救了他們,可惜他們那時被惡鬼嚇破了膽,竟忘了祈問神女的名諱。

荊州也曾傳來高人降服作惡妖人的消息,那高人也能操控火焰,更有一頭巨獸相助。

何妙不以為然。

他得到了寶物,寶物告訴他,天上的神仙都是虛偽的,祂們不屑於拯救凡人,說的都是披著美好外皮的空話,祂們不會來到汙濁的人間。

何妙對寶物深信不疑,他懷疑那個神女和高人同他一樣,機緣巧合之下也得了寶物,若是能將他們的寶物據為己有……那他豈不是能變得更加強大!

於是他向襄陽王索要了更多的人,下一批傀儡,他會用軍中將士來煉制。

可是現在……

可是現在!

來了!

火焰來了!

——嗒,嗒,嗒。

是腳步聲。

何妙擡頭尋聲看去,淌下的汗水令他的視線變得有些模糊,他看見這些恐怖的火焰竟然變得像家養的貍奴一般溫順乖巧,有人踏火而行。

這是一個極美的女子,即便是最好的詩人也找不出詞匯來形容她的美,蔚藍晴空般的長發,與火焰同色的眼眸,朱唇皓齒,唇邊揚起的弧度冰冷戲謔。

人們看著她,腦中蹦出來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這真的是人間會有的人物嗎?

她當然不屬於人間。

——商人說有火焰神女從天而降。

恐怖的火焰縈繞在她周身,溫順得不可思議,乖巧得難以置信。

——在荊州降服了妖人的高人有一頭巨獸相助。

大殿驀地震顫了一下,似乎有什麽極其沈重的東西落在了上頭,何妙聽見了鱗甲剮蹭琉璃磚瓦的聲音。

他曾不以為然的傳說和消息,竟是真的。

“何妙?”

火焰神女停在他面前,天然睥睨,而他為螻蟻。

這就是神。

這就是寶物口中的神!

高高在上,目中無人!

這一瞬間,偌大憤怒居然壓過了恐懼,何妙此時的神態像極了昔年被天使鎮壓的惡魔,不甘與蔑視幾乎要從眼睛裏流淌出來。

他竟先聲奪人:“你有什麽資格審判我!你們這些神從來不會管凡人的死活!”

不詳的黑色紋路從他的脖頸下方攀升下來,他的瞳孔開始變大,他口中的牙齒正在尖銳化,而他自身對此毫無所知。

這憤怒使得他忘卻了火焰焚身的痛苦,他緊緊瞪視著面前的神明,胸中的怒火就要噴湧出來。

“我們拜神,可神做了什麽?!”

何妙本不叫何妙,他已經不記得自己原本叫什麽了,他只記得那年大旱,田地顆粒無收,他的父母親人都餓死了。

他有一個妻子,他帶著妻子逃亡去了邊關,那裏有更低的賦稅,有大片無人的荒地,官府還承諾他們開出來的地都是他們的。

他信了。

然後他的妻子死了。

蠻人殺了進來,沒有官兵來救他們,他的妻子碰死在了井口,血流進井裏,將井水染得通紅。

……他跑了,丟下了哀求的妻子。

他救不了她,他只能跑。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他很餓、很渴,可到處都是黃沙,他找不到吃的,更找不到水,他以為自己要死了。

可他沒有死,他得到了一件寶物,寶物賦予了他不屬於凡人的知識,他獲得了從前想都不敢想的力量。

他為自己取名何妙。

何妙,他會實現自己想要的一切,他會得到的。

襄陽王只是他攀頂的踏腳石之一。

他明明就要實現所有野望了。

“你為什麽要這個時候出現?!”

何妙掙紮著站起來,他指著神的手在顫抖,恐懼和憤怒正在撕扯著他的神經:“那些官,那些大人物,他們根本就不在乎我們這樣的草芥!這不公平!我要改變這種不公平!我就要改變它了……”

神明無動於衷,始終是冷漠的:“是嗎?”

她問道:“那你現在又是在做什麽?”

你說你要改變世間的不公,要讓那些視百姓如草芥的大人物低下頭俯下身,可你做了什麽呢?

你比他們更惡心,你讓死去的人不得安寧,你讓活著的人生不如死。

何妙頓時啞然,他憋紅了臉,喉結不停滾動,他想反駁,汙染他的那股意識也想要反駁。

可他該說什麽?

他們該說什麽?

說人不過是人,終有一死,不如死得更有意義?

神聽不得這個。

她已經不耐煩了。

“別再狡辯了,你知道這對我沒有作用。”

地獄主宰舒展著身體,猩紅的內襯在熱浪中翻飛,她深紅的眼睛漸漸鍍上了一圈璀璨的金色。

“神?”

她嗤笑一聲,朝何妙伸出了手,無形的巨力扼住了他的脖頸,將他提至半空:“我更喜歡你稱呼我為——地獄的主宰。”

她為何妙的存在定下結論:“渣宰。”

地獄?

地獄!

這個名詞仿佛是一道禁忌,瞬間引爆了深埋在何妙體內的“炸彈”,他大張著嘴,嘴角都撕裂了也沒有停下,刺耳的尖嘯聲從他肚子裏刺出喉嚨,那已經不是人類能夠發出的聲音了。

塔羅納被刺得手一松,她又一手揮出,將四肢抽搐的何妙打進了地獄火裏。

大魔女十分嫌棄地yue了兩聲,地獄火乖順地淌過她的雙手,將上面黏膩的觸感一並燒卻。

落入火中的何妙沒有死,他仍在不停地抽搐,哢嚓哢嚓的筋骨錯位聲不絕於耳,他在無聲哀嚎。

忽的,一只黑色的手從他喉嚨裏伸了出來!

這只手五指奇長,指甲幾乎和手指同長,像枯枝一樣曲折著,舒展得很緩慢,像是在用人類的鮮血灌溉自身。

“我想,我知道最後的碎片在哪裏了。”

塔羅納撇撇嘴,覺得自己很有點烏鴉嘴的潛質。

她曾經提到過一種可能性,地獄大門之後的惡魔會用某種未知的方式逃逸出來,有世界性質的削弱,惡魔的力量會大打折扣。

但它可以和異常一樣慢慢發育,而且它比異常多了一個優勢——

四肢拉長,逐漸變得漆黑,雙目大如銅鈴,唇角拉裂至耳根,露出滿嘴獠牙,猩紅的舌頭長到服部,荊棘遍布舌面,身體細長而頭大如鬥,背生六手,如蜘蛛腿般羅列著。

何妙已經不是何妙了。

或許在他將碎片吞進腹中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死了。

仙藥不是仙藥,是煉制過濾之後的提純力量,能是惡魔在最短的時間內獲得最強的力量。

異常大多有伴生物,這個惡魔應該就是【晨星之匙】的伴生物了。

為什麽時空平衡局以往的相關資料裏沒有這個惡魔的記錄?大概是【晨星之匙】以前都是完整的,封印在裏頭作為某種應急手段的惡魔沒有機會出來吧。

忒休斯將惡魔現身的畫面完整的記錄下來,他嘆息道:【塔小姐,您真的很倒黴,這種情況都讓您遇上了。】

塔羅納:……

她的臉色變得十分不好。

忒休斯適時安慰道:【往好處想,您又可以獲得一筆額外的獎勵了。】

塔羅納冷笑:“這種額外的獎勵我寧可不要!”

“——!”

已經完全占據何妙身軀的惡魔四肢著地,沖大魔女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它在示威,在挑釁,也在召喚。

地獄火竟然沒有將它燒成灰燼,塔羅納略微一想,得到了答案。

同上一個世界的異常相似,它獲得了短暫的無敵狀態,但很顯然,它的智商沒有那樣高。

不知道逃跑也就算了,居然還敢沖她示威。

咆哮聲漸止,腳下果然傳來了劇烈的晃動,塔羅納一翻手,召來魔法八音盒,將大殿內煉制一半的傀儡全部收了進去。

地獄火不再收斂,它們憤怒地沖了上去,意圖將這個膽敢冒犯它們主人的雜碎撕成碎片!

轟隆!

熊熊火焰構成的火龍搖頭擺尾,將金碧輝煌的宮殿抽成了廢物,先一步騰空飛起的血魔龍高昂頭顱,張開嘴噴出一道粗壯的火焰。

轟隆隆!

被連續暴擊的惡魔撞碎了半座山,崩塌的山石草木將它牢牢壓在最下方,黑色的倩影優雅地點著空氣躍上魔龍的頭顱。

她撩開胸前的長發,深紅的眼眸俯瞰下方,籠罩這座獵山的黑霧陡然變得濃郁,沒有一點前搖。

這些黑霧來自於那些死去之人的怨念和仇恨,無數鬼氣煞氣雜糅其中,形成了如今汙染性極強的黑霧。

滿山的獸類鳥雀成了它們最好的汙染物,或可愛、或威武的動物痛苦翻滾著,從被汙染到異變的時間甚至不到一秒,求救的吼聲轉瞬就變成了和惡魔如出一轍的挑釁。

惡魔頂開了壓在身上的半座山,它匍匐在地上,醜陋的頭顱高高揚起,占據面部三分之一的眼睛無規律地滾動,具有腐蝕性的口涎低落在地上,滋滋地腐蝕出了好幾個坑洞。

【塔小姐。】

忒休斯詢問道:【要進行召喚嗎?】

雖然這麽問,但他已經有了另外的答案。

他的搭檔搖頭,說出了這個另外的答案:“不了,我們可以試試別的辦法。”

比如——

塔羅納緩緩閉上眼睛,放任自己沈入最深處,那裏壓制著她融合馬甲卡以來所有的沖動和欲念。

惡靈騎士的職責是什麽?

幹掉所有逃離地獄的惡魔!

……

——滴。

——幹員塔羅納與【惡靈騎士】當前同步率,百分之四十九點九七。

——幹員塔羅納與【惡靈騎士】當前同步率,百分之五十點三六。

——幹員塔羅納與【惡靈騎士】當前同步率,百分之五十一點八二。

——幹員塔羅納與【惡靈騎士】當前同步率,百分之五十二點一四。

——悉知,錄像模式已開啟,請幹員及時查收。

……

這是黑夜,卻有一輪炙熱的“太陽”升上了天空。

火焰在長嘯,它們沖上天空,無休止地膨脹、炸開,迸濺出數不清的火星,將這滿天的星子全部遮蓋。

血魔龍發出長長的吼聲,龐大的身軀在火光之中伸展,猩紅的龍翼張至最開。

它的頭頂依舊站著那個人,卻又不再是剛才的那個人。

地獄的主宰徹底撕下偽裝,火焰與角構成的冠冕懸在她的頭頂,流動晴空般的長發縈繞著猩紅的浮浪,鎏金與焰色重構她的雙眸,黑紅的奇異花紋在裸☆露的皮膚上流動。

低調的黑色風衣化作飛灰,貼身的作戰服被森冷的甲胄和猩紅的半裙取代,活物似的長擺在風中舞動,那上面游動著兩條漆黑的蟒蛇。

她倏地高舉右手,一道巍峨龐大的門在她身後緩緩浮現,幾乎占據了半個天空。從虛影到實質,吱呀洞開的門扉後傳來極致的寒冷,逐漸變大的門縫中露出了無數只猩紅的眼睛。

惡鬼,惡魔,它們應召而來。

咚!

大門已經開啟。

亢奮到難以抑制的眾魔爭先恐後地飛出,群鬼帶著它們獨有的頌聲淌出門扉,血液染進的土壤淅淅瀝瀝地落下,地獄特有的植物破土而出,將強壯猙獰的身姿顯露給人間。

它們不是失了控制的瘋狗,它們的韁繩就在頭頂。

地獄的主宰理當享有它們的一切,包括生命,無論生死。

眾魔與群鬼低飛,天空中再沒有比地獄主宰更高的存在。

歌頌吧!

萬千惡鬼齊齊發出嘶吼,無盡惡魔劃一震出咆哮,天空與大地都該在此刻震顫。

恐懼吧!

凡人終將化作腐朽,罪惡總會沈入深淵,熱烈的火焰始終籠罩著漫長緯度。

臣服吧!

惡靈騎士逡巡四方,地獄主宰統禦眾魔。

她是門,她是鎖。

此身,即為偉大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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