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姐的電話是在他們拎著好幾大包東西走出超市的時候打來的，向陽剛得知向玖琦的生日是七月二十一，就被突然響起來的電話鈴聲嚇了一跳。

向陽楞了一下，把手裏的東西換到左手，右手拿出手機放到耳邊：“餵？李姐？”

“啊，韓總在你身邊嗎？”李姐把鍵盤敲得劈裏啪啦：“有個緊急會議需要她，但她手機關機了。”

“我媽？”向陽疑惑著和路疑交換了眼神，問李姐：“什麽意思？我媽不是在國外嗎？”

“你不知道嗎？韓總二十分鐘前就離開機場了，現在應該到家了啊？”李姐有些吃驚：“等我給司機打個電話……”

“不是，”向陽慌了：“我不在家。”

“你不在家？”李姐一楞。

“嗯，”向陽看了眼路疑，沈聲問：“很急嗎這個會？我可能沒辦法馬上趕回去。”

“算了，”李姐嘆了口氣，敲鍵盤敲得更快了：“我去解決吧。”

“那就這樣，”向陽跟李姐再說了幾句，就掛掉了電話，看向路疑：“我媽回來了。”

路疑露出了驚愕的表情。

向玖琦也跟著慌張起來。

“我該怎麽辦？”向陽快速眨著眼睛，皺起眉，無措地看向路疑。

路疑看著手裏的幾大包食物，嘆了口氣，把那袋魚肉遞過去：“你把這個塞冰箱裏，不然會壞，然後……那袋零食你就拿著吧，萬一你媽媽問你你就給她看一眼。家裏，呃，我和小向的鞋都放在鞋櫃你，阿姨要是不翻就看不出來。”

“那你倆怎麽辦？”向陽接過路疑手裏的袋子，問道。

“老宅鑰匙在家裏，靠，”路疑小聲罵了一句：“呃……這邊不是有個公園嗎？我和小向先去公園待著，等阿姨不註意的時候，你給我發個短信或者打個電話，你再把老宅鑰匙扔下來或是給我，反正你家層數也不是很高。”

“好，”向陽點點頭，拎著兩大袋東西往家的方向走：“等我電話。”

路疑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先前的好心情全都煙消雲散了。向陽媽媽回來的太突然，他們連個準備都沒有。要是向陽媽媽稍微留意，就能發現家裏有外來者的痕跡。

多出來的洗漱用具、隨便擺在茶幾上的兩個手柄、掛在椅子上的衣服、客房床頭的大型玩偶……

太多了。

向玖琦擡著頭靜靜看著他，眨了幾下眼睛，把手從兜裏拿出來，抓住了他空出來的左手。

路疑這才回過神來，放開了皺得死緊的眉毛，沖向玖琦勉強笑了一下：“走吧，咱去公園玩去。”

夜晚的公園充滿了人造光。

路疑拎著袋子，拉著向玖琦，順著河邊慢慢地走。他上次來這裏還是新年，穿著羽絨服都覺得冷，現在他穿著短袖才能感覺出一點涼爽。

時間過得太快了。

他又想起來那個在煙花和歡呼聲裏的吻，因為回憶面上的表情變得緩和，但很快他就開始擔心向陽，甚至是他們的未來，剛露出一點笑意就立刻被陰霾替代。

要是被發現，要是向陽媽媽不同意……

那他該怎麽辦？他們該怎麽辦？

“我們順著水邊走吧，”向玖琦小心地開口，指向遠處湖面上一大片的光：“那邊有光。”

路疑沈默地點點頭，拉著向玖琦慢慢走向了那一大片光所在的方向。

那是一座木棧，木頭板被水腐蝕出深色的痕跡，暖色的光照到上面，像是色彩濃重的油畫。

木棧中間突出去一大塊，像是個小型廣場，上面放了很多把長椅，沒有什麽光，看上去昏昏暗暗的，像是在一片油畫裏格格不入的單色老照片。

路疑和向玖琦並排坐在最靠近湖面的那把長椅上，袋子被他隨手擱在身邊，大敞著口，露出裏頭亂七八糟的東西。

有零食那袋裝不下剩下的兩包奇奇怪怪的飲料，在一堆水果蔬菜裏顯得極其突兀。

路疑戴著耳機，放著手機裏的歌，向玖琦也戴著耳機，沈默地看著湖面。他倆看著前方，不說話也不動，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裏，看著湖面被風吹起細小的波紋，各自想著事情。

路疑耳機裏的歌播完切成下一首，是首他從沒聽過的歌。這個模式下，總會有陌生的歌被切出來，路疑並不意外，只是被歌吸引了註意力。

一開始他註意到的是旋律，接著他聽清了歌詞。

英語的發音緩慢而清晰，從他的耳朵撞進他的心臟，讓他眼中忽然湧起一陣溫熱。

“窗簾落下，我們才能偷得一些快樂時光。”

“但我知道，我們的愛無家可歸。”

“為什麽我不能在街上擁抱你，為什麽我不能在舞池親吻你？”

“為什麽我不能說我墜入愛河？我想在屋頂將它大喊出來。”

“我希望我能這樣，為什麽不能這樣，明明我已經屬於你了。”

他看向了那兩瓶在水果蔬菜裏顯得另類的飲料，突然覺得他和向陽有點像那兩瓶飲料。王博辰至少還可以被穆穎告訴她媽媽，他和向陽就只能只告訴幾個朋友。他們好像在裙子和西服裏格格不入，可是他們相愛而已。

他從來沒覺得喜歡向陽是什麽奇怪的事，他也從來都不後悔愛上向陽。

即使是現在。

為什麽不可以呢？

耳機裏的鋼琴聲愈激昂，卻在臨近高峰時停了下來。

低啞的女聲緩緩講述希望和願望，伴隨著零星的鋼琴聲，到最後才逐漸重新攀上高峰。最後嘶啞的高音戛然而止，剩下一句輕緩地歌唱結尾，像是向著光發出的嘆息。

“為什麽不可以這樣，我希望可以這樣。”

路疑的眼睫毛抖了一下，眼前的模糊一下子滾落出了眼眶。

向陽沒有給他打電話，過去這麽長時間了，他的手機鈴聲依舊沒有響起來。

向玖琦看到了地上邊緣炸開的滴水痕跡，楞了一下，慢慢擡頭去看路疑，正好看見他下巴上那滴在微弱光亮下反光的淚滴下的過程，嚇得屏住了呼吸。

路疑知道自己因為還沒確定的未來就開始悲觀的掉眼淚這件事很蠢，但是這首歌在他心上敲擊出來洶湧的波濤需要找一個發洩口。

他從來沒這麽害怕過。

他很少害怕的，除了小時候門後的那些吼叫，他再也沒怕過什麽。

他悄悄吸了下鼻子，用手掌快速抹掉了臉上的淚，掏出手機，調成了單曲循環。

或許是向玖琦的目光太過直勾勾，等路疑平靜下來的時候就註意到了她。他拿起那兩瓶飲料，遞給向玖琦一瓶：“喝吧，一時半會兒咱還回不了家。”

向玖琦點著頭接過那杯飲料，使勁擰開，又看向路疑，想安慰他但又不知道該怎麽說。

“別看我了，有什麽好看的，”路疑扯著嘴角躲開了向玖琦的目光：“我沒事，你哥也沒事。我們也不會有事。”

像是安慰，又像是乞求，帶了很多篤定，像是十分希望這是真的。

向陽這麽長時間沒給他打電話，讓他心裏沒底。

他又害怕向陽媽媽不同意，又害怕向陽難過受傷。

或許他不應該讓向陽一個人回去。

他喝了一口飲料想借此壓住喉頭哽住的感覺，卻意外發現飲料味道不錯。

“這個挺好喝的。”向玖琦不知道什麽時候摘了耳機，看著路疑笑笑。

路疑點點頭，又喝了一口，小聲說：“這種時候不笑也是可以的。”

向玖琦臉上強行掛上去的笑立馬消失了。她轉向路疑，眉毛緊緊地糾結在一起：“他的媽媽回來是很糟糕的事嗎？”

路疑緩緩地吸進一口氣，搖搖頭：“挺好的，我覺得他挺想他媽媽的。”

“但是？”向玖琦問。

“但是她可能……不喜歡我，”路疑看向向玖琦：“因為……一些原因。”

向玖琦眨眨眼睛：“什麽原因？”

“我不知道，”路疑搖著頭如實回答：“我怎麽會知道呢？我覺得我倆就應該一直在一起。”

向玖琦看清了他的表情，無措地低下頭去，不知道該再說些什麽。

過了一會兒她突然擡頭：“她肯定會喜歡你的，她只要了解你，她就不會不喜歡你。”

路疑吃驚地挑起眉毛，看向一臉認真的向玖琦。

“雖然你老是好像很兇，但是你其實很溫柔，”向玖琦抿了下嘴：“而且你很喜歡我哥，你是真的對他很好。她怎麽能討厭對自己孩子那麽好的人？”

路疑楞住了。他看著向玖琦，心裏暖呼呼的。

“謝謝。”路疑擡手輕輕摁了一下向玖琦皺起來的眉間，沖她淺淺一笑。

向玖琦微微松開緊皺的眉毛。

路疑呼出一口氣，舉起飲料瓶子，在向玖琦拿著的飲料瓶口輕輕撞了一下：“你估計得回家了。”

向玖琦一下子看向他，隨後反應過來，蔫下去，低聲地“嗯”道。

“但是今天你是回不去了，”路疑拍了拍她的肩膀：“等我拿到鑰匙，咱就去老宅。”

“嗯，”向玖琦點點頭，因為他的這句話精神了一些：“老宅是哪兒啊？”

“我家，”路疑說：“是個小院兒，我奶奶給我的。”

向玖琦楞楞地點頭：“噢。”

她還沒見過小院兒類型的房子呢。

“好好收拾一下是能住的很舒服的，”路疑繼續說：“我小時候……”

“路疑！路疑！”

向陽的聲音。

向陽的聲音！

路疑一下子回過頭去，手裏的飲料差一點直接潑在向玖琦身上。他看見了向他這邊跑來氣喘籲籲的向陽，楞楞地站起來。

他慌亂地把飲料蓋上蓋子放到椅子上，沖向陽走過去：“你……你怎麽……”

向陽怎麽出來的？他不應該在家陪他媽媽嗎？

“你沒給我打電話，”路疑呆呆地說：“我以為……”

“不是不是，我著急出來找你忘記拿手機了，”向陽擦了把額頭上的汗：“我回家的時候我媽已經準備睡了，她在倒時差。她沒問什麽，因為工作很忙，沒跟我說幾句話就去睡了。她明天得去外地參加一個什麽活動，和李姐一起去，大概兩三天。”

“噢，”路疑慢慢點頭：“那明天你帶著小向收拾東西，我去趟老宅收拾地兒。”

“嗯，”向陽點著頭，突然發現路疑帶著水痕的眼角，楞了一下：“你……”

路疑被風吹散了後頸的汗，打了個激靈，忽然回過神來。

他的眼眶又開始發熱，他重重吐出一口氣，一下子抱住了向陽：“嚇死我了。”

向陽無措地拍了拍他的背，慢慢地抱住他：“沒事了。”

“要是沒辦法瞞下去的時候，”路疑在向陽耳邊輕聲說：“你得叫上我，別自己一個人。提心吊膽地感覺真的不好。”

向陽點點頭，頭埋在路疑的肩上，聲音發悶：“好。”

向玖琦放心地坐回到了長椅上，重新戴上耳機，笑著看向了湖中心。

光落在那個地方，影影綽綽，但又莫名清晰。

（路疑聽的就是ＢＧＭ這首歌。）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搭配ＢＧＭ：《secret love song，ｐｔ．Ⅱ》——little mix食用更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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