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疑來的時候覺得靠湖的這段路長得看不見盡頭，離開的時候卻覺得這段路短的不像話。

湖上零星飄著光點，向陽側頭去看，路疑就看見了他眼裏的碎光，要說的話卡在那裏，仿佛他的世界只剩下了微微笑著的向陽。

光落在他的淺色眼眸裏，落在他稍陷下去酒窩上，落在他微抿起來的唇上。

向陽擡眼看了過來，直直地看到了路疑的心裏，讓他的心臟漏跳了一拍。路疑放在身邊的手指一縮，突然想湊過去從他那裏借一個吻。

他慢慢地湊過去，向陽沒有躲。

但是向玖琦邊說邊轉回了頭：“剛才的飲料沒……噢！”

路疑猛一眨眼，回過神來，和同樣慌亂的向陽一起扭頭去看向玖琦。

向玖琦也很慌張，揪著自己的衣角不停揉搓：“……我，我就是想起來我放在椅子旁的飲料忘拿了。”

路疑閉上眼睛嘆了口氣，末了睜開眼：“那咱就回去拿去。”

於是他們又原路走回去取了飲料。向陽和路疑站在路上，看著跑去拿飲料的向玖琦，小聲說著話。

其實路疑在心裏是有點高興向玖琦的丟三落四的，這樣他和向陽待在一起的時間就會變長一些。

可惜再次離開的時候這條路也沒變長。

向玖琦獨自站在車站那裏，路疑和向陽則是站在小區門口一棵巨大的樹旁。路疑把手裏的袋子攥在手裏，沖向陽短暫笑了一下：“小向今天晚上吃不到肉了。”

向陽也笑起來：“嗯，怪可憐的。”

但隨後他們陷入了沈默。路疑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們本來現在應該在向陽家裏吃著熱乎乎的飯菜，然後再一起把因為準備期末考試而沒玩的關卡通關。

“……明天你什麽時候來？”向陽打破了沈默。

路疑快速擡眼看了他一眼，緩緩吐出一口氣：“我不知道，九、十點？到時候我給你打電……發短信。”

向陽看著路疑，知道路疑改口是因為想到了他媽媽。他有些挫敗，媽媽和路疑都是他很愛的人，他實在不想其中一方因為另一方而受傷，但他有對此無能為力。

他低下頭去，輕輕點頭：“嗯。”

路疑看見路上飛馳而過的車留下的虛影，又嘆了口氣，他都不知道這是今天他第幾次嘆氣了。他上前捏了捏向陽纏在一起的手指，輕聲說：“沒事兒的，嗯？”

向陽擡起頭來，咬著嘴唇上的死皮：“嗯。”

“別咬了，”路疑拿拇指蹭過向陽因為幹燥而起皮的下唇：“待會兒該出血了。”

向陽松開了下唇，舌頭舔過有些刺痛的地方，看著路疑。

路疑逆著光，每當車輛經過時，車燈就會在路疑左半邊臉上打出大面積的陰影，但他的右臉卻像在陽光下，清晰得能看清他的瞳孔在縮小。

向陽被他的眼神燙的睫毛一顫，呼吸一下子急促起來。他的嘴唇蠕動著，但終究還是沒能說出什麽。

路疑眨了下眼，向四周看去。沒有路人，車站也只有一個坐在椅子上玩手機的陌生人。他又看向了向陽，沖他微微一笑，伸手抱住了他，在他背上揉了揉：“沒事，咱明天還能見，以後也是。”

向陽抱住了他：“嗯。”

“我走了。”路疑松開向陽，臉上掛著一個淺笑。接著他慢慢地走向向陽身後的車站，向陽甚至能感覺到屬於路疑的氣息在逐漸從他身邊消失，他嘆氣著想回頭看路疑的背影，卻在轉頭的那一瞬間猛地被路疑拽進了一個吻裏。

向陽的身邊於是又充滿了路疑的氣息。

路疑含著向陽的下唇，輕輕吸吻著。這感覺太好，到最後他不得不把自己從向陽的唇上撕下來。

一輛車從路上飛馳而過，車燈晃到了都在劇烈喘息的向陽和路疑身上。路疑聽見了向玖琦叫他的聲音，知道車來了，只好又捏捏向陽的手腕，沖他露出一個笑：“沒事的。”

向陽楞楞地看著他點頭。

路疑又聽到了向玖琦的喊聲，手從向陽的手腕上離開。他嘴角一直淺淺的上翹著，手指刻意掃過向陽的掌心，末了他動作一頓，眼神變得更加柔和。

公交車來了，但路疑和向陽都沒去註意，它發出了噴氣的聲音，發動機轟隆隆地響著。

在這噪音裏，向陽聽見了路疑的聲音。

“我愛你。”他說。

向陽楞在那裏，感覺這個瞬間被無限放慢，他的心跳也突然停住。

黑亮的眼眸、停住的光、安靜下來的城市。

時間靜止。

光晃過來，向玖琦又喊了一聲，路疑不得已只好迅速轉身跑了過去。向陽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公交車裏，再看著那輛公交車消失在他的視線範圍裏，眨眨眼回過神，心臟這才重新跳起來，甚至比先前跳動得還要瘋狂。

他急促地喘息著，拔腿跑向家。他甚至沒有耐性去等電梯，幹脆直接順著樓梯兩階兩階地往上爬。他幾乎是把自己扔進了家，燈都沒開，迅速跑向手機，手指因為他的激動而顫抖著，但是打開短信就花了他好長的時間。

路疑坐在向玖琦身邊，手裏還抱著那個袋子。向玖琦戴著耳機低頭玩游戲，他看向窗外，光晃到他眼睛的時候，他兜裏的手機震了一下。

路疑楞了一下，伸手去拿那個手機。

是一條短信，向陽發給他的。很短，只有四個字。

“我也愛你。”

路疑的嘴角又不受控制地翹了起來。他盯著那條短信，直到屏幕暗下去，他才動手再次把屏幕點亮，繼續盯著那條短信傻乎乎地笑。

事情並沒有很糟，他想。

至少他不是一個人，他還有向陽陪著他。

而他們的心是緊緊相依的。

向玖琦還是在老宅拖了四天才回家，她把行李什麽的都留在了老宅，只帶了耳機和手機回了家。路疑把她送到了小區大門口，等她發短信說“到家了”以後才走到車站，自己坐車回老宅。

向陽媽媽是昨天回來的，在這之前向陽都是在路疑這邊住著的。他本來說只是過來看看，但是一來就不想走了，所以幹脆就在路疑這兒住下了。

老宅沒有空調，但通風不錯，再加上有電風扇，晚上也不會太過燥熱難熬。向玖琦單獨一屋，路疑和向陽睡一屋。

他倆晚上老是被熱醒。要麽醒來時發現向陽纏著路疑，要麽發現路疑纏著向陽，總之他倆總是在夢裏莫名其妙地就纏在一起，大約是這半年養下來的習慣。雖然老是熱醒，但他倆倒也不討厭這個，依舊躺在一張床上。

只是路疑下定了決心要裝個空調。

他們在這四天裏約好了，等向陽媽媽回來的時候，他們晚上就去公園見面。反正黑燈瞎火的，也不會有人看見他們或是怎樣。

今天上午返校的時候，路疑發現向陽穿了他擱在向陽家的一件短袖。短袖明顯有些大，領子松松垮垮地掛在向陽肩上，露出了他漂亮的鎖骨。

向陽看見路疑時臉上深深陷下去的酒窩，路疑知道向陽選這件衣服是故意的，於是臉上也露出了笑。王博辰回頭時就看見了他臉上的笑，露出被酸到的表情，轉頭想去拉穆穎的手，卻被進來的老方嚇到，只能作罷。

路疑想起了王博辰怨念的眼神，笑起來。

只有他和向陽知道，在整個返校期間，除了裝卷子和聽老師講卷子記筆記的時候，他和向陽的手都是在桌下牽著的。

卷子只講了一半，剩下一半在開學前幾天的補課裏講，所以放學放得並不晚，還能讓路疑有空回老宅把向玖琦送回家，再回家拿上做好的丸子，坐車去公園西門，往木棧橋那邊走。

向陽家離公園北門近，公園周圍有兩個車站離門較近，一個是西門的這個，一個是向陽家門口的那個。路疑從西門走，向陽從北門走，最後在木棧橋相遇。

路疑走到木棧的時候，向陽已經坐在長椅上了，看上去很無聊，伸著腿不停地晃著腳。

路疑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了一個笑，悄悄走到向陽身後，俯身在向陽的側臉上親了一口。

向陽嚇得一哆嗦，回頭看見是他才松了口氣：“嚇死我了。”

路疑咧著嘴坐在他身邊，把手裏的保溫盒舉起來：“丸子。”

向陽立馬被吸引了註意，他媽媽新雇的家政飯做得很一般，雖然搭配的很營養，但口感真的比不上王姨，更比不上路疑，所以向陽昨天晚上就問他能不能來的時候帶點好吃的。

王姨端午的時候很抱歉地跟向陽說她可能整個暑假都過不來了，她得回老家，他媽媽知道了王姨的事，也給王姨打了電話詢問需不需要幫助，但王姨婉言拒絕了，還再次地表示了歉意，為了不讓她更抱歉，向陽媽媽只好只給她結了月工資，並沒多給。

“慢點吃，可能有點燙，”路疑幫他把蓋子打開，遞過去筷子：“渴了我這兒還有水。”

向陽嘴裏塞了個丸子，鼓鼓囊囊的，看向路疑，用眼睛說話。

“怎麽了？被我感動了？”路疑被他的眼神逗樂。

向陽一臉感動地點點頭。

他就知道路疑能讀懂。

“小向回家後給我發短信了，”路疑跟吃著丸子的向陽說：“她家沒人，好像是去外地了，總之阿姨在的一周裏她應該不會有事，就算有事她也會來我那邊。”

向陽把嘴裏的丸子咽了下去：“我媽今天還沒回來，我覺得她回來一點都不像休假，昨天也是我都睡了她還沒回來。周六她好像要帶我去哪裏，但我想讓她就在家好好休息休息。我還沒跟她談，到時候要是我要出去我就給告訴你，你就別大老遠空跑一趟了。”

路疑點點頭：“好。我明天就得去打工了，可能會晚點來。”

“在哪兒啊？”向陽把一個丸子放到口中，問他。

路疑把地址告訴了他：“你要來？”

“不知道呢，”向陽口齒不清地說：“要是能去我就跟你說。我可能也要去去我媽公司了，明天。褚姐那邊呢？”

“我上午去她那邊，我問了她能不能去阿姨公司，她說要等下周才能去，”路疑看著向陽張著嘴散熱的樣子，哭笑不得地說：“你慢點兒吃，我又不會跟你搶。”

向陽搖了搖頭，閉上嘴把散完熱的丸子嚼吧嚼吧咽下去：“我餓死了，今兒那個阿姨做的是全素宴，少油少鹽還有水煮，我實在是吃不下去多少。”

“沒飯嗎？”路疑皺起眉。

“沒，”向陽可憐兮兮的：“只有菜。”

“阿姨吃這個沒什麽意見嗎？”路疑納悶道。

“我媽吃的另外一份，”向陽嘆了口氣，又把一個丸子放到嘴裏：“那個阿姨說我和我媽需要的營養不同。”

路疑驚了：“還能這樣？”

向陽點點頭，看向保溫盒：“沒了。”

路疑看著他失落的樣子，覺得他可愛死了，憋不住笑：“我明兒多給你帶點兒來。”

向陽這才又開心起來。

他們聊了很久，最後路疑想從西門坐車回去的時候被向陽拉住，“你從那邊坐車遠還繞，我媽至少還得有兩三個小時才回來，她不會看到的，沒事。”他說。

路疑當然沒法拒絕向陽，所以他就跟向陽晃晃悠悠地走向了向陽家門口附近的車站。

今天車站還是沒什麽人，街上也空蕩蕩的。向陽和路疑在公園走的時候一直勾著小指，晚上即使有光也看不太清。他們走到車站的路上小指也沒松開，直到最後路疑要離開的時候。

“我明天還來，”路疑揉了揉向陽的頭發：“想吃什麽就跟我說。”

“嗯，”向陽點點頭，享受地瞇起眼：“這兒沒人。”

路疑聽懂了他的暗示，手一頓，接著看見向陽身後十幾米處有輛車正要進入小區，於是笑了笑，等那輛車快開進小區的時候才湊過去，在向陽的唇上停留了幾秒。

風在他們的發梢停留了片刻，那輛車詭異地猛地剎了下車才繼續往前開，但沒人註意到。

路疑從這個吻裏退了出來，聽見公車停靠的聲音回頭去看，末了沖向陽笑笑：“我走了。”

向陽點點頭，手指從路疑手心滑過，笑起來：“我愛你。”

路疑腳步一頓，接著咧嘴笑起來：“我也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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