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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大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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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大醫

大醫

窸窣聲輕響, 靴履踩過地面,碾碎了雕零成泥的草葉。

身著鴉青色長袍的中年男子於幽暗處走出,漫不經心地看著不遠處負傷的玄色身影, 四周是十數名持刀以待的江家侍從。

“當年未能徹底斬草除根,果然留了你這般後患, 所幸如今亡羊補牢也為時不晚。”

楚流景眸光幽邃, 慢慢放下了按在身前的手,仿佛未曾瞧見周遭虎視眈眈的目光, 雙眸一瞬不瞬地望著來人。

“你竟當真敢來。”

江行舟冷哼一聲,“我如何不敢來?當初叫你僥幸逃出圖南, 讓你活到了今日, 莫非你以為如今還有人能救你?”

持劍之人眉目未動, 面上神色瞧不出喜怒。

“你待如何?”

知她如今身受重傷,早已是籠中之獸,江行舟瞇起了眼,沈聲道:“當年江霽月死於圖南,身上卻不見十洲記蹤跡, 只可能是逃出城的人偷偷將十洲記帶了走。桃花谷我已搜了個幹凈,並未見到十洲記下落, 十洲記可是在你身上?”

楚流景不答反問:“圖南大疫,你以家主之名寫信前去藥王谷求援,致使藥王谷弟子死傷無數,竟只是為了奪十洲記?”

江行舟神色漠然, “江霽月既被稱為濟世聖手, 甘願以自身性命換那些賤民, 我如何能不成全她?只可惜賤民終究是賤民,逼死她的可不是我, 而是她全心全意護著的那些百姓。”

楚流景微微斂了眸,擡眼睇著他。

“你說什麽?”

江行舟望她一陣,忽而冷笑起來,眼中掠過一絲陰冷之色,仿佛極為快意,略有些輕慢的話語聲一字一句開了口。

“原來如此……倘若十洲記當真在你身上,看來當初她救下的那名嬰孩便是你。”

話音略停,他不緊不慢道:“二十年前你尚且年幼,自然不會記得,你們究竟是如何將江霽月逼上絕路的……”

……

空蕩無人的城邑,四周一片死寂,遠處偶爾傳來幾聲老鴰粗啞的啼鳴。

家家戶戶門前還懸掛著重午時辟邪的艾草,微風拂過,屍體逐漸腐爛的腥臭氣息於半開的門縫中傳出,與艾草淺淡的苦澀氣味融為一體,蚊蠅飛舞著圍繞於一處處橫屍旁,滿城盡是沈沈死氣。

荒涼的街市口,往日熙攘的攤販人潮盡都不見蹤影,道路兩旁堆壘著橫死之人的屍身,一眾形容枯槁的百姓瑟瑟發抖地擠作一團,身旁把守著重重重兵。

街市正中,十數名腰懸藥囊的藥王谷弟子被綁縛住雙手強按在地上,頸後架著橫刀,錦衣華服的男子坐於眾人後方,擡手掩著口鼻,面上滿是厭惡神色。

“讓江霽月出來,否則我便殺光藥王谷所有人。”

無形的殺氣叫猶如驚弓之鳥的百姓瑟縮著不敢發出半點動靜。

一名眼角有著胎記的藥王谷弟子掙紮著直起身,狠狠朝旁啐了一口,任憑身後刀鋒於頸側劃出一道血口,嗤笑道:“卑鄙小人,師姐絕不會聽命於你,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我若皺一下眉便不是藥王谷弟子!”

男子瞇了瞇眼,沈聲道:“我給你們一炷香的時間,倘若一炷香後,江霽月仍未出現,我便將你們一個個全都殺了,扔去審刑院餵狗。”

陰毒殘忍的話語叫年歲最小的少女打了個寒戰,她強忍著淚光,有些發顫地輕聲道:“師姐,我怕……”

先前的藥王谷弟子神色和緩一分,語調卻仍如敲冰戛玉般擲地有聲。

“師妹莫怕,師尊常說,人固有一死。你我雖不過活於世上十數載,可卻已救下了無數患病之人,已是不白來這世上一遭,又何必怕他以死相挾,至多不過十八年後你我再做師姐妹一場。”

聽得她所說,男子面色愈沈,眼中已透了些許殺意。

“看來你們當真想死。”

了無懼色的藥王谷弟子昂起了頭,脊背挺直如松,目光直視著眼前刀鋒,一字一句地誦起了《大醫精誠》。

“凡大醫治病,必當安神定志,無欲無求,先發大慈惻隱之心,誓願普救含靈之苦。”

熟悉的醫典字字傳入耳中,叫心存畏懼的少女怔然擡起了頭。

須臾停頓,一道又一道身影隨之挺直了身,一同背誦起醫典,高昂的語調於屍橫遍地的圖南城中回蕩不休。

坐在椅中的男子眼神一厲,下令道:“殺。”

高懸的刀鋒當即落了下去,淋漓鮮血霎時噴湧而出,淺青的衣裙被浸入濃稠的血色,飄揚的字句也於此戛然而止。

“師姐!”

少女臉色白了一分,神色倉皇地望著倒在地上的身影,眼中淚水頃刻奪眶而出。

而濺出的鮮血滾燙未涼,卻聽得停頓的高誦聲再度齊齊響起。

“若有疾厄來求救者,不得問其貴賤貧富,長幼妍媸……”

“亦不得瞻前顧後,自慮吉兇,護惜身命。”

“見彼苦惱,若己有之,深心淒愴……一心赴救,無作功夫形跡之心。如此可為蒼生大醫。”

年少而鏗然的話語響徹天地間,似一陣長風,卷起所有彌漫不去的腐臭氣味,叫沈悶不堪的蒼穹也為之震顫。

雷聲轟隆作響,一場雨落了下來。

閃爍的刀光頻頻起落,雨水與血色融為一片,匯成了一條鮮紅刺目的溪流。

最後一道身軀於少女身旁倒下,擡起的刀鋒懸在了她脖頸上方,男子坐於椅中神色陰沈,冷然的視線目視著雨中身影,緩緩道:“再給你一次機會,讓江霽月出來。”

少女木然地望著身前流淌而過的血河,沈寂片刻,慢慢擡起了首,仍溢著淚水的雙眼看向不遠處的男子,須臾後,雙唇微微動了動。

“人所惡見者……但發慚愧淒憐憂恤之意,不得起一念蒂芥之心,是吾之志也!”

幾不可聞的話語聲一點點變得響亮,直至最終仿佛破開雲霄。

江行舟暴怒:“殺了她!”

帶著躁意的命令響起,懸於頸上的橫刀正要砍下,卻有一道身影出現在了晦暗雨幕中。

“住手。”

一息靜默,緊閉上的雙眼慢慢睜了開,少女望著風雨中走來的身影,氣息輕顫,淚水順著眼角悄然落下。

“江師姐……”

裹挾著風雨的女子一步步行至刀光血雨中,略有些蒼白的面容已然被雨水浸濕,幾縷青絲垂在肩頭,恍若將碎的水月,唯獨身姿仍舊挺立不屈。

她緩慢掃過倒在地上的數具屍身,雙眼輕輕閉了閉,而後目視向被侍從護在後方的人。

“放了他們,我可以留下。”

終究等到她出現,江行舟眼神微深,朝後略微倚了身子,冷聲問:“十洲記在何處?”

立於雨中的人仍未回答。

“十洲記本不該出現於世,我不會將它給你,你大可把我殺了,只是不必牽累無辜之人。”

江行舟神色愈冷,朝旁掃去一眼,架在少女頸上的刀當即向下沈了一分。

“想讓你師妹活命,就把十洲記交出來。”

刀刃入肉,一縷鮮血霎時自少女頸間流出。

她面色更白了一分,被綁於身後的手緊攥在一起,而雙眼望著站在風雨中的身影,卻仿佛做好了抉擇,呼吸微微起伏,語調生澀地開了口。

“凡大醫治病,必當安神定志,無欲無求……”

“噌”

刀光閃過,響起的話音頃刻湮滅無聲。

江霽月收緊了手,一雙眸低低垂落著,緊抿的唇隱約透出殷紅血色,任憑雨珠順著眼睫一滴滴墜入了腳下血水中。

跪在地上的少女無聲地倒入了滿地泥濘裏,江行舟微擡起手,漠然看向她。

“再不開口,下一個死的就是那些百姓了。”

原本瑟縮在一旁的一眾人面色劇變,一時皆驚恐地打起了哆嗦。

江霽月望向猶如待宰羔羊一般的百姓,指尖緊緊地陷入了掌中,雙唇方要張開,揚起的手卻落了下去,冷銳的刀尖轉瞬刺入了一名婦人心口。

“呃……”

噴濺而出的鮮血叫人群驚叫著退了開,仍裹在繈褓中的嬰孩被叫喊聲驚擾,一時放聲啼哭了起來。

“太慢了。”江行舟慢條斯理道,“她是被你害死的。”

他再使了個眼色,一名侍從便搶過了正在哭叫的嬰孩。

江行舟看著跪在泥水中的百姓,不冷不熱道:“你們若想活命,便去求一求這位江聖手,只要她將十洲記交出來,我自會放你們一條生路。否則,下一個死的便是那孩子了。”

聽得此言,人群仿佛見得了一絲希望,皆惶遽乞求地望向不遠處的女子。

“求你了,江大夫,救救我孩子吧。”

“我不想死,江大夫!求求你,就聽他的話吧!”

“江大夫,我的命是你救回來的,既然你已幫了我們這麽多忙,便不如送佛送到西,求求你救救我們吧!”

爭先恐後的哀求與哭叫交織於風雨中,恍如地獄下的繪卷,令江霽月凝定著閉上了眼。

安靜須臾,她慢慢睜開眼,望著眼前一眾百姓,低聲開了口。

“……將孩子讓我看一眼。”

侍從請示地看向江行舟,見他並未拒絕,便走近前去,將手中嬰孩遞給了身前女子。

江霽月小心地接過繈褓,望了一眼嬰孩尚未睜開的雙眼,眸光微微垂落,擡手自腰間拔出了隨身佩劍。

“今日之事,皆起於一念貪欲,十洲記本不該現世,如今卻引得爭端連連。你們是為我所累,便讓我一人結束這場禍患罷。”

劍鋒出鞘,一道閃電劃破天際,照亮了持劍而立的身影。

意識到她想要自刎,江行舟猛然站起了身,“攔下她!”

“轟隆——”

一聲驚雷打下,驟然劈在了道路邊堆壘的屍首旁。

頃刻燃起的熊熊烈火宛如一道屏障,將握劍的人圍在了熾烈火光中,揚起的劍鋒就在此時斷然落下,立於火中的身影被熱浪席卷,漸漸湮滅在了漫天風雨中。

……

回憶起昔年之事,江行舟冷笑一聲。

“說到底,江霽月是被你們逼死的,我將你們殺了,也算得上替她報仇了。”

楚流景眸光冷冽,手中劍鋒微微傾斜,削薄的劍身抖出一點弧度。

“你當真死有餘辜。”

江行舟睨她一眼,已無意再與她多說,擡手一揮,下令道:“將她手腳筋挑了,留一口氣,帶回沅榆。”

“是。”

話音方落,十數名侍從當即持刀朝被圍於當中的人攻了上去。

森寒的刀鋒齊齊斬下,眼看便要觸及楚流景身軀,而一道劍氣卻如銀弧般蕩起,驟然襲向劈來的橫刀。

“轟——”

掀天揭地的氣浪於林中猛然爆開,一眾侍從霎時口吐鮮血倒飛出去。

江行舟面色陡變,“你並未受傷?!”

而立於不遠處的人卻未曾回應,身形一閃,玄色身影已然逼近他眼前,夾帶著沈沈氣勁的二指驟然點上他胸口。

“噗”

江行舟猝然噴出一口鮮血,身子猛地砸到了一處土坡旁,折斷的肋骨於腰間刺出,穿透了衣袍,汩汩鮮血頃刻染紅了身下黃土,叫他儼然無法再動彈半分。

輕緩的腳步聲一步步行至他眼前,他緩慢擡起頭,衣發早已淩亂,身子如爛泥一般蜷倒在地,口鼻間已盡是鮮血。

楚流景目光微漠地自上睨著他,手中劍鋒隱泛寒意。

“利欲熏心、殘害無辜,如你這般惡貫滿盈之人,多活一日都已是對他人不公,只可惜真正該殺你的人不是我。”

幾道身影便在此時於林中走出,裴少微望著倒在地上的人,眼中神色殊無笑意。

“江聖手竟是因此而亡。”

見得到來的幾人,江行舟喉間又溢出一點腥甜。

“……是……你們……”

幾人同時出現,他如何還不知曉,本以為隱於暗處的行動竟是中了他人計謀,那場夜襲至今,大約都不過是引他入彀的一出戲。

莫怪秦知白會如此輕易便得知子夜樓下落,莫怪那日夜裏司危膽敢如此大張旗鼓地向他下戰書。

一切都不過是為他設下的一局棋……

胸口氣血愈漸翻湧,江行舟劇烈咳嗽起來,一股又一股血沫自他嘴角湧出,本就蒼白的面色漸漸蒙了一層灰白,已然氣息奄奄。

秦知白行至他身前,眸光清冷,擡手點上了他穴道。

“除卻師姑之死外,當年圖南城中應當還另有隱情,他暫時不能死在此處。”

楚流景擡起了首,方要開口,耳邊卻捕捉到一點破風聲自遠處襲來,叫她眉目一凜。

“叮”

掃出的劍鋒打落了射向秦知白的暗器,而同時間自另一處飛出的毒針卻猛然紮入了江行舟心口。

瞬息之間,躺在地上的人臉上漫開了一片黑霧,原本低垂的雙眼幾欲爆開,目眥欲裂地充斥著鮮血,擡手扼在自己喉間,身子猛地抽搐了幾下,隨即再無聲息地癱倒下去。

楚流景瞇起了眸,擡首望向暗器射來的方向,一抹暗白於悄無聲息間漸漸在林中蔓延開,她慢慢握過了身旁人的腕。

起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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