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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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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過來

過來

日光散落, 貼近的一雙身影陷於影影綽綽的光斑中,腳下盡是飄零堆疊的落花。

淺淡花香交織於錯落起伏的吐息間,令糾纏的體息也沾染了半分甘甜, 而親昵的舉止卻並未流露出絲毫暧昧模樣,被抵在暗處的人只是予取予求地微擡著首, 半闔的眼睫掩去了其中所有多餘神色。

暗紅的眸一瞬不瞬地望著眼前面容, 將她既不推拒也不迎合的模樣俱都收入眼底,廝磨過唇上的齒尖就此添了一分力, 一抹鮮紅當即於唇上滲出,叫一貫沈穩的人隱忍地輕蹙了眉。

“秦姐姐!”

又驚又怒的呼喚聲自不遠處響起。

楚流景眉目未動, 慢慢吻去了咬出的鮮血, 捏在下頜處的手松了開, 唇邊似挑出了一點薄涼的笑。

“秦神醫倒果真沈得住性子,被這般對待竟也沒有半分動怒之意。”

秦知白恍若未聞,神色仍如往常般平靜。

“司危樓主可滿意了?”

安靜一瞬,白發垂肩的人輕笑起來,擡指輕輕擦去唇上沾染的血色, 出口的話語聲極為溫柔。

“能得秦神醫傾心,自是滿意得緊, 只可惜我眼下還需去尋聖女,只能暫且失陪了。”

說罷,她未再多停留一刻,轉身走向峰頂吊腳樓, 唇角勾起的笑意頃刻蕩然無存。

“秦姐姐!”

阮棠在身旁人的攙扶下一蹦一跳地走近秦知白身前, 與離去的人擦肩而過時狠狠瞪了她一眼, 而後轉回首有些急切地看向眼前人。

“方才那人是誰?她怎能……她怎能這般對你?!”

秦知白眼睫輕點,緩緩擡了眸, 眼尾似仍殘餘著些許潮潤的痕跡。

“阿錦是我家中人,只是與我玩鬧罷了,阮姑娘不必擔憂。”

家中人?

哪有家中人這般玩鬧的?

阮棠皺起了眉,還要說些什麽,而目光在掃到身前人唇上的咬痕時卻又一頓。

“……楚二怎未陪在你身旁?”

“她身子尚未好全,便先行回藥王谷調養了。”秦知白說罷,看了一眼少女踮起的左腳,“阮姑娘如何傷了腳?”

不知為何,阮棠隱約覺得眼前人似乎是在轉移話題,心中一時警鈴大作,隨意擺了擺手便要刨根究底地問下去,而尚未開口,卻聽身旁人很是擔憂地搶先道:“棠棠剛才上山時走得太急,便不小心扭了一下,神醫阿姐能為她看看嗎?桑措現在也不知道去哪兒了,我尋不見她。”

秦知白略一頷首,“好,你扶她進房中坐下。”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便將事情說定,阮棠“欸”了兩聲,還未找到機會拒絕,便被陳諾半攬著扶入了一處房屋中。

待處理過傷勢,秦知白便尋了個理由離開了臥房,始終未曾找到時機詢問的少女坐在床榻邊,被綁上了傷藥的腳輕輕晃了晃,神色很是凝重地陷入了沈思。

“陳諾……”

“嗯?”蹲在她身前檢查傷處的人擡起了頭。

“我怎麽覺得秦姐姐與那女子關系似乎有些奇怪。”

“哪裏奇怪?”

阮棠攢了眉看著她,“你會讓你妹妹這般與你親近嗎?”

陳諾想了想,搖了搖頭,而不待阮棠再說下去,卻又道:“但是娜嵐阿姐也常常這般親我臉邊。”

阮棠:……

阮棠深吸一口氣,“你以後不許再讓她親你!”

陳諾眨了眨眼,“為什麽?”

“我說不許就是不許!”

“喔。”

……

離了山腳後,楚流景眸光暗沈地朝峰頂行去。

她一面走一面拿出了懷中存放的紅豆信箋,擡手便要將信粉碎,而掌心收緊,手上卻遲遲不曾動作。

信中所寫字跡於日光下透過紙背隱約可見,低垂的目光掃過紙上墨痕,眼中惱意便更深了一分,泛白的指骨將紙張壓出了道道褶皺,似下一刻便要將其撕碎,而過了片刻,拿著信的手又心煩意亂地將信展平收回了身前。

玄衣佩劍的手下行至她身旁,低聲道:“樓主,已查清楚了,那只越鳥在離去後飛往了聖女峰方向,屬下於越鳥附近聽得了鼓聲,當正是那名鬼師所為。”

楚流景閉了閉眼,摒去了心下的煩亂情緒,負手於身後道:“聖女與鬼師一向關系匪淺,當知曉越鳥究竟是從何而來,可她非但未戳破此事,還順水推舟要定下與我的婚事,恐怕此事與她亦脫不開幹系。”

話落,她側眸看向身旁人:“柳鳴岐之事查得如何?”

計都略微搖頭,“時隔久遠,當年之事查起來有些費功夫,且苗疆到底並非七政所及之處,搜羅消息恐怕還需一段時日。”

楚流景神色淡淡,“卻也不急,這位聖女既然在我推拒婚事後仍要邀我前往一敘,大約便是早有打算,待我與她見過再說。”

“是。”

待行至峰頂的吊腳樓前,楚流景示意手下候在樓外,幾名黑苗的護寨人見是她到來,以苗語向裏間說了幾句話,便讓開了道路任她進去。

再行過寬闊的堂屋與隔間,她便於裏側懸出的曲廊上見到了等候她的女子。

“你來了。”聖女回身望向她,明眸間露出一抹淺笑,“倒是比我想得要快許多。”

楚流景略一低首,“勞聖女久候。”

身著苗族盛裝的女子微微笑著,溫柔的眉目宛如春風。

“是我邀你來的,等你也是理所應當,阿錦姑娘不必多禮。”

見她這般隨意,楚流景也不過多推辭,擡眸看著眼前人,單刀直入地問:“還不知聖女今日邀我來此所為何事?”

容久並未直接回答,先朝她莊重地行了個苗家禮,而後方歉然道:“昨日之事,我要代桑措與你賠罪,她也是出於情急才會冒犯於你,還望阿錦姑娘莫要見怪。”

楚流景不置可否,淡淡道:“聖女對這位鬼師倒很是體貼仁厚。”

若她只是個毫無武功的尋常女子,昨日恐怕便已殞命在那位鬼師手下,如何還有命在此與她閑談,因此這般不痛不癢的賠罪眼下瞧來便太過偏頗,甚至有些輕慢之嫌。

聽出了她言語中的淡漠之意,容久也並未羞惱。

“桑措與我相識多年,與我關系遠勝寨中其他姐妹,我身子不好,她為了治好我的心疾,為我幾番出生入死,甚至不惜以自身試藥。如此情意,的確叫我無法做到全然公允,所以我今日賠罪,也是為我的偏私道歉。”

這般坦然言語,叫楚流景眉目微動,不知想到什麽,安靜了片刻,方道:“聖女今次尋我來,莫非亦是為了我體內命蠱?”

容久未曾言語,神色沈靜幾分,擡手撫上腰間花帶,略一用力,束縛住上衣的花帶便被解了開,松散的衣襟隨之露出了其下肌膚。

楚流景微斂了眸,對她如此舉止有些不明所以,方要轉開視線問明緣由,而目光在掠過眼前人肩後肌膚時,神情卻是一凝。

“……命蠱?”

身前人肩後蝴蝶骨處,有一道形狀繁覆的暗青色圖紋映於其間,圖紋形似長魚,蛇尾有翼,於皓白的肌膚上尤為顯眼,赫然正與她腰後蠱印一般無二。

見她認出了自己身後的花紋,容久重又穿好外裳,慢慢系上花帶。

“二十年前,鳳溪苗寨出了一名叛寨人,這人本是伏瀾祭司手下通司,因暗中偷煉禁蠱為祭司察覺,便被逐出了三山十八寨。我彼時尚還年幼,無意間撞破了他煉蠱之事,他為了不走漏風聲,將所煉禁蠱種入我體內,我便因此患上了心疾。”

楚流景眸光微冷,沈聲道:“此人叫何名姓?”

“他叫央金,為黑苗苗人,離寨時還未取漢名,只是他們那一脈的漢姓應當是柳。”

果然正是柳鳴岐。

楚流景瞇了瞇眸,擡首看著眼前人,又問:“命蠱究竟有何作用?為何那名鬼師說我能救你?”

容久雙手交握在身後,轉過了身看著山下的村寨,徐徐道:“命蠱被列作禁蠱,便是因為必須以人煉蠱,而大多人並不能承受命蠱腐蝕,往往蠱蟲還未煉成,母體就會因真元耗盡而成。可你不同,你是唯一煉成之人。”

她轉首看向身旁人,笑道:“傳聞煉成的命蠱可解百病,延年益壽,甚至令死者覆生。桑措的金蛇蠱對蠱蟲氣味最為敏感,因此她才會尋到你。”

楚流景望著她,“你今日尋我來此,是為了讓我以命蠱救你?”

容久眨了眨眼,眸中掠過了一絲狡黠神色。

“你可知如何以命蠱救人?”

“如何?”

“挖出蠱蟲,用作藥引,而後以煉蠱之人血肉入藥。”

不疾不徐的話音落下,容久看著眼前人蹙眉的模樣,又似捉弄成功了一般垂著眸輕笑起來。

“命蠱早已種入幽府,如何能輕易剝離?我即便再有私心,也斷做不到讓另一人為我以命換命,因此阿錦姑娘不必擔心。”

飛鳳落蝶的銀冠隨她含笑的面容微微搖晃,溫潤的銀光落於眉梢眼角,便叫原本柔和的容顏更顯耀眼明媚。

容久笑罷,視線落在身前的一條羊角吊墜上,眼中依稀晃過了一抹留戀神色。

而她再擡起頭,面上神情已然正色些許,清透的目光溫柔而堅定地望著眼前女子,輕聲道:“我自知我已是時日無多,也不想再讓他人為我奔勞,只是我總不願見桑措為此傷心,因此……我想求阿錦姑娘幫我一個忙。”

……

待談話完畢,楚流景與容久一同走入了堂屋,兩人再低語了幾句,方要就此拜別,卻見面塗丹砂的女子行步如風地走了進來。

“聖女。”

望見來人行色匆匆地走近,容久眉目溫軟些許,面上露出了一抹笑。

“多虧你幫忙,阿錦姑娘已經答應為我治病了,往後你也不必再為我擔心。”

桑措一怔,亦驚亦喜地望著她,琥珀色的眸中溢出明燦神采,似乎猶自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

容久微微笑著,伸手點了一下她的眉心。

“我何時騙過你?”

桑措呆了一會兒,慌忙朝後退了一步,被丹砂遮掩的肌膚隱隱有些泛紅,局促地抿了一下唇,轉首再看向楚流景,面上神情卻又端肅幾分。

她擡手自腰間抽出一把羊角刀,將刀柄反轉遞向楚流景跟前,低首單膝跪了下去,不卑不亢道:“我昨日差點傷了你,是我不對,你可以用這把刀還報回來,只要留我一條命,無論傷成什麽樣我都不會怪你。”

見得她如此模樣,容久微微攢了眉,眼中劃過一絲擔憂神色,再看了一眼身旁人,卻到底不曾出言阻止。

楚流景眉目未動,望著遞到自己眼前的羊角刀,並未伸手去接。

“聖女已為你求過了情,我也不欲與你多加計較,我既答應了聖女的請求,便不會輕易反悔,你不必如此姿態。”

被她看破了心中所想,桑措卻也不見窘迫,只將刀收回腰間,叩首朝她拜了一拜。

“你既然救了聖女的命,便也是我們三山十八寨的恩人,我叫阿曼桑措,往後無論發生什麽事,你只要與我說,我定會舍命相報。”

楚流景略一揚手,一股真氣當即托在了桑措身前,將她叩下的身子緩緩擡了起來。

“憐取眼前人。你與聖女應當還有話要說,我便不多叨擾了,回見。”

說罷,孤清散漫的身影便轉身離開了吊腳樓,徑直朝來路返回。

入夜,羅睺回到下榻的房屋中,見計都已然歸來,而房中卻未曾尋得自家樓主的身影,幾番詢問之後,方在房頂見到了正倚於屋脊對月獨酌的人。

她輕身躍上房頂,小心地行至楚流景身旁,望了一眼她手旁喝了大半的酒壇,低聲道:“樓主,秦神醫先前說過,您身子不好,不宜時常飲酒。”

端著酒盞的手一頓,倚於屋頂的人涼涼地瞥她一眼:“你既這般聽她的話,不如讓她來做這樓主如何?”

羅睺心下一抖,心虛地將頭壓低了些,連忙道:“屬下失言。”

楚流景也未曾多加責怪,只仰首望著空中明月,緩緩道:“你說,若你身患重病,僅剩半載可活,可你有一心愛之人陪在你左右,你會將你只剩半載之事告知於她麽?”

羅睺想了想,搖了搖頭:“既然已是無法更改之事,倒不如將一切都拋之腦後,起碼餘下的日子能過得輕松些。”

“是麽……”

楚流景微垂了眸,安靜少頃,將手中剩餘的酒一飲而盡。

“再去替我拿壇酒來。”

見她雖飲了不少酒,目光卻仍是清明,想來當是以內力逼出了體內酒液,羅睺便也不曾多加勸說,起身下了房頂,便去廚下又尋了壇酒來。

待她拿了酒正要為自家樓主送去,卻見一道身影停在樓外,有些猶疑地朝屋中看來。

“南歌姑娘?”

少女楞了一楞,驚異地看著她:“你也認識我?”

羅睺面不改色道:“上回姑娘來尋秦神醫,我曾見過姑娘一面,大約姑娘已經忘了。”

“喔。”南歌點了點頭,又往四下看了一眼,便問,“她在嗎?”

已知曉她說的是何人,羅睺道:“樓……呃,小姐眼下在房頂,我正要去為她送酒,南歌姑娘可是尋小姐有事?”

南歌並未直接回答,只道:“我自己去找她便好。”

說著,她走入屋中便要沿著裏側的長梯爬上屋頂,而經過羅睺身旁時,卻又停了一停。

“酒我替你帶上去吧,不用客氣。”

望著少女捧著酒壇離去的背影,羅睺回過神來,方要上前攔下她的動作,卻見門外又走進了一道身影。

“阿錦現在何處?”

一貫八面玲瓏的手下神色僵硬地停在原地,額上已然沁出了一層冷汗,方要扯個謊搪塞過去,卻聽房頂傳來了一聲叫喊:“外鄉人,我又來找你喝酒了。”

羅睺:……

秦知白眸光微斂,淡淡道:“好得很。”

再瞧了一眼一旁換下的空酒壇,她轉過了身。

“待她回來讓她來房中尋我。”

“好……”

待素淡的身影離去,羅睺無聲地尖叫著跑出了門外。

“大事不好了計都!”

一直守在門外的人面無波瀾地握著劍,“你偏愛自尋麻煩。”

羅睺欲哭無淚地伏在墻邊,“好歹同僚一場,假若樓主將我碎屍萬段了你記得為我收屍。”

計都伸出了手,“一百兩。”

羅睺咬牙,“奸商!”

……

南歌沿著長梯爬上屋頂,一眼望見了夜色下風流旖旎的那道身影,目光霎時亮了起來,拎著酒壇小心翼翼地走近前去。

“外鄉人,我又來找你喝酒了。”

未曾想到她會出現,楚流景頓了一頓,神色覆雜地看向來人。

“你來做什麽?”

南歌攢起眉,很是不快地在她身旁坐下,“你這人,怎麽總是這般沒有禮數?昨日夜裏若不是我……”

話音一頓,她又沒勁地擺了擺手,“算了,你都醉成那般模樣了,想來也不記得發生過什麽,我大人不記小人過,不跟你計較。”

如此語焉不詳的話令一旁人臉色當即更難看了些。

“……當真是你?”

以為她還留有記憶,南歌沒好氣道:“不是我又還有誰?”

楚流景眸光暗沈,神色陰晴不定,沈默許久,深吸了一口氣。

“酒後冒犯於你是我之過,可我已有心愛之人,無法再給你任何允諾,若你對我有何怨言,當可現下說清,我會盡我所能做出補償,往後你我也不必再見。”

聽她這通言語,南歌一頭霧水。

“你在胡說什麽?”

楚流景眉心緊蹙,“不是我酒後對你做了什麽嗎?”

苗疆少女面色頓紅,一把將手裏的酒扔到了她懷中。

“你在胡說什麽?!”

她又道:“是我去尋了你那位神醫阿哥,昨日夜裏將你送回房的是他!”

楚流景一怔。

“……什麽?”

……

已近子夜,空中星月高懸,九臯麓的燈火已熄了大半,鳴蟲於山林間寂寂地低叫著,夜色一片幽靜。

一道身影穿過堂屋,於滿目黑暗中悄然回到了臥房,四下寂然無聲,她小心地關上房門,方要松一口氣,卻見燈火忽亮,伸手不見五指的房中霎時一片明燦。

她僵硬地轉過身,正對上了一雙疏淡的眼眸。

身姿清挺的人坐於桌旁,腳下臥著正在打盹的玄豹,望出的目光交錯一瞬,聽不出喜怒的話語聲便於房內淡淡響起。

“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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