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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流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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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流景

流景

雕刻著玄鳳圖騰的馬車自長街中穿行而過, 掠過熙攘坊市,停在了城東一處臨湖的畫舫外。

畫舫懸燈結彩,高達三層, 舫前車水馬龍,不時可見錦衣華服的男子三兩相伴出入其間, 裊裊不絕的絲竹之音於樓內傳來, 滿目紙醉金迷。

馬車方一停穩,便有喊堂的門人快步迎上前, 來往之人瞧見車身處雕刻的圖紋,皆驚詫不已地頻頻側目, 車帷略微掀起, 一道清弱身影便自車廂內徐徐走出。

湖上清風拂來, 將繡著墨蓮紋樣的氅衣吹得微微掀動,容顏清雋的人走下馬車,挺秀身姿包裹於氅衣之下,便似滿湖風荷,透了幾分出塵不染的單薄。

“楚公子大駕光臨, 實令芙蓉閣蓬蓽生輝,溫迎公子恭候已久, 楚公子隨小人這邊請。”

楚流景望著眼前舫樓,眉梢微揚,眸中劃過了一絲耐人尋味的深色,略一頷首, 便隨門人朝畫舫內行去。

甫一走入畫舫, 馥郁的花香便迎面而來, 綿綿不絕的樂音逐漸清晰,前方高臺上, 一名以紗遮面的女子正撫琴而歌,琴音猶如玉澗流泉,清婉悠揚,合著娓娓唱出的曼妙歌聲,仿佛一曲天籟,引得臺下看客讚賞連連。

引路的門人將楚流景帶上二樓外,躬身停下了腳步。

“正堂以上為貴客所去之處,小人便只能帶您到此,還請楚公子隨馳光姑娘前往不染軒。”

說罷,他低首一禮,轉身回了正堂。

光影微暗,一抹幽香襲來,一襲輕紗忽而攀上楚流景肩側,溫香軟玉墜了滿懷,勾著笑意的話語聲隨之低低柔柔地響了起來。

“公子總算來了,奴家等您許久了。”

一雙含情美目映入眼簾,眼前是一名戴著白玉面具的女子,女子身著黛色紗衣,冰肌玉骨,大半容顏雖被掩於面具之下,而裸露在外的紅唇卻似流丹落霞,仍是顯出了萬般風情。

楚流景眸光幽邃,捉著她的腕將她帶離了懷前。

“馳光姑娘此言何意?”

纖柔的身影被拉了開,戴著面具的女子望了一眼扼在自己腕間的指骨,面上卻未見半分惱意,唇邊勾起的弧度更深了一分。

“公子為流景,我名馳光,我同公子有緣。今次得知溫迎公子要在此宴請公子,奴家早起梳妝,兩個時辰前便在樓中候著公子到來了。”

“是麽?”楚流景神色淡淡地松了手,“我卻不知我緣何能得姑娘青睞?”

女子轉盼流光,眸中俱是瀲灩笑意。

“能得靈素神醫看重之人,想來自是不同凡響,何況公子一表人才,又如何能不受奴家青睞。”

楚流景看她一陣,眼尾忽而勾出了一點淡薄的笑。

“如此說來,姑娘傾慕的應當是我妻子。”

馳光眉梢微挑,卻也不曾反駁。

“公子所言不錯,靈素神醫才貌雙絕,自是受人傾慕,何況……”

點著春水的雙眸笑意深長地望她一眼,“比之男子,奴家對女子卻更是心向往之。”

一時沈寂。

墨色的瞳眸微微瞇起,其中隱約透了一絲深晦的冷意,而不待楚流景回答,戴著面具的女子卻已轉過了身。

“公子這邊請,溫公子已等候許久了。”

話落,風流旖旎的身影漸漸走遠,楚流景眸光半斂,停了片刻,方眉目疏淡地跟了上去。

再行過二層長廊,於階梯拾級而上,便見得重重輕紗隨風飄動,琴音淙淙,高談闊論的談笑聲自不染軒中傳了出來。

“溫公子,楚二公子到了。”

層層掩映的輕紗後,一名玉帶輕衫的男子坐於桌案邊,手中輕搖著一把折扇,正與一名戴著面具的花娘談笑飲酒。

見楚流景走入軒內,男子放下了手中酒盞,略帶三分醉意的眉眼微微揚起,露出了些許風流相。

“我還擔心楚兄心系知白,該不會來此煙花之地,如今見你前來赴約,我便放心了,看來我還是有幾分薄面在。”

楚流景不置可否,只略一低首,“溫公子。”

“欸——”溫迎一合折扇,“我與知白雖無血緣關系,卻也算是表兄妹,你既和她成婚了,又何必再同我這般見外,不如便隨知白一般喚我一聲表兄如何?”

楚流景微微笑著,“還不知溫兄邀我來此所為何事?”

見她退了一步,溫迎也不勉強,手中折扇微擡,指向畫舫外的滿湖荷花。

“如今正是賞荷的大好時節,這不染軒的景致奇佳,我聽聞楚兄與知白難得回到蘭留,特意著人留了此地,想著邀你前來賞花。芙蓉閣中美酒頗負盛名,美人更是令人流連忘返,有美酒美人相伴,這滿湖蓮景方才更是絕妙。”

說著,他笑著略一揚手,“照晚,去為楚公子斟酒。”

坐在溫迎身旁的花娘款款起身,拿著酒壺便朝楚流景走來。

而她尚未走近身旁,卻有一道身影妖妖嬈嬈地倚入楚流景懷前,拿過了桌上的酒杯。

“溫公子已答應過奴家,今日楚公子全交由奴家服侍,可不能出爾反爾。”

花娘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停下了腳步,轉首看向溫迎。

溫迎瞧了女子一眼,便笑起來,“馳光姑娘說得是。”

他又看著楚流景,嘆息一聲:“楚兄,你有所不知,自得知你要來芙蓉閣,馳光姑娘便心心念念地盼了你許久,如此癡心一片,在此調風弄月之地實在難得,楚兄可莫要負了佳人。”

楚流景神色未變,略微退開身子,不叫身前女子再靠著自己。

“我身子弱,飲不得酒,多謝溫公子擡愛。只是若無他事,我卻該回去了,否則卿娘遲遲不見我歸家,恐怕要擔心了。”

見她似起身要走,溫迎欸了一聲,“男子漢大丈夫,當以四海為家,如何能總是念著家中。”

他為自己斟了一盞酒,手中舉著酒盞,望向對側案幾後的人。

“其實今次邀楚兄前來,除卻賞荷以外,還有一事不明。”

略帶笑意的話語聲徐徐道:“聽聞楚兄自幼便因病而長居於藥王谷中,直至去歲方才回楚家,還不知楚兄是患了何病,竟然如此久都未能治愈?”

楚流景言語淡淡:“心疾,天生如此,往後恐怕也難治愈。”

溫迎若有所思:“的確,楚夫人好似便是因突發心疾而亡,莫非楚兄心疾是遺傳自楚夫人?”

楚流景不置可否,略擡了眸看他,“我生來便未曾見過母親,對母親病情不敢隨意置喙,卻不知原來溫公子對我家中人竟似比我還要了解幾分,倒令我有些意外。”

“楚兄言重了。”溫迎打了個哈哈,“知白到底是表叔父唯一子女,得知你二人成婚,自是不免多加打聽了一番,楚兄如感冒犯,為兄在此賠罪便是。”

說罷,他擡手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待放下酒杯,溫迎又道:“楚兄既喝不得酒,我也不便勉強,只是美景在前,總不好浪費良辰,不若便讓照晚為楚兄彈奏一曲罷。照晚姑娘的琴技在整個蘭留也是首屈一指,楚家世代書香,想來楚兄對琴曲定然也頗有造詣,可不能錯過如此樂音。”

他喚了一聲,名為照晚的花娘便行至了上首的琴桌後,裊娜的身姿坐定,玉指輕彈,一曲飄然悠揚的樂音隨之響了起來。

曲子彈的是《神化引》,取自莊周夢蝶一典。

琴音渺然悠蕩,恍如神化物外,合著畫舫外碧波蕩漾的粼粼水光,叫人聽來,一時竟真有夢覺難定之感。

溫迎邊聽著琴曲邊獨自飲酒,似想起什麽,又隨口問道:“楚兄與知白成婚也已近半載,還不知你們打算何時為秦家添丁?”

楚流景眉目未動,“我有疾在身,不敢耽誤卿娘。”

溫迎面露恍然:“天生心疾之人好似的確不便生子。”

略一頓,他又疑惑道:“既是如此,當初楚夫人是如何誕下你與楚樓主的?”

不待楚流景回答,溫迎慢條斯理地放下了手中酒盞,“一直有傳聞說,楚兄其實並非楚家之人,二十年前,林樓主曾往圖南一行,待她回南柳後,楚家便多了一位楚二公子。此事實在是有些巧合,楚兄以為如何?”

楚流景微斂了眸,未曾言語,放於身側的手卻慢慢摸上了腰間軟劍。

果然是幻術。

自走入這座畫舫後,她便一直在受幻術影響。

正堂中撫琴而歌的優伶,與眼下在琴桌後彈奏的花娘,皆是江湖中少見的幻術高手。

此幻術與六欲門引人入夢的幻象不同,而是誘人吐露真言的迷心術。

他們想要試探的並非是她的底細,而是楚流景的身份,幕後之人已然知曉楚流景便是當初圖南城中幸存之人,他們引她來此,便是為了從她口中得知當年江霽月所藏十洲記的下落。

只是……

她垂眸一瞥,看向了悄然撫上自己腕間的那只手。

身旁名為馳光的花娘一直在暗中渡入內力為她減輕幻術帶來的影響。

她是何人,又為何要幫自己?

如此風流旖旎的姿態的確讓她想到了一個人,只是此人已被她罰出了四餘之列,當不該於現下出現在此處。

發覺楚流景遲遲未曾陷入催眠,溫迎目光深邃,望了一眼她身旁女子,便又笑起來。

“聽聞芙蓉閣前些日子新來了幾名花娘,無論容貌才情皆是上品,楚兄難得來蘭留一回,為兄便一盡地主之誼,定讓你今日盡興而歸。”

說罷,他拍了拍手,門外腳步聲輕響,一名小廝當即將人帶了進來。

幽香淺淡,徐來的清風將紗幔吹得微微拂動,數名戴著面具的花娘自外徐徐行來,風姿各異,皆停在了楚流景前方。

楚流景眸光疏淡,似對如此情形無動於衷,她站起了身方要離去,而視線掃過眼前數人時,卻忽然凝定於一處。

身前不遠處,一名戴著重明鳥面具的女子正不言不語地望著她。

女子身姿清皎,穿著一襲雲紋白衣,容顏隱於面具之下,仿佛雲中素月,卻更流露出了幾分出塵不染的清絕。

楚流景望她一陣,伸了手去,將她一把拉近懷前。

微涼的唇落上身前人耳邊,她嗅著那抹薄雪般的冷香,墨色的雙眸微微瞇起,話語聲透了一絲低懶。

“這位娘子,瞧來倒與我家中妻子有幾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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