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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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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夜色

夜色

自東汜入蜀的商道上, 一間供來往商旅交易暫歇的邸店坐落於道旁。

在青冥樓同幾大世家出資修整了通往蜀中的官道後,行經此路的商隊便少了許多,邸店內僅有寥寥幾桌人正在對談飲酒, 櫃臺後的掌櫃翻看著手中賬本,額前堆起的皺紋擰成了一個川字, 略有些滄桑的面上亦滿是愁容。

桌旁的商旅已然吃飽喝足, 與同行人隨意聊起了近日發生之事。

“聽南邊過來的人說,前幾日青雲君帶著南下伐魔的各派門人返回沅榆了, 上月被子夜樓抓的那位赤潮幫副堂主也救了回來,此次聚義如此興師動眾, 想來與子夜樓一戰當是占了上風吧?”

“那是自然, 青雲君是何等人物?武林中一等一的頂尖高手!聽聞那子夜樓樓主對她很是忌憚, 抓了楚二公子作人質,想要以此威脅青雲君,誰知青雲君心懷大義,絲毫不為所動,孤身一人闖入子夜樓, 將子夜樓樓主打成了重傷,隨後又領著手下門人攻上了一線峰, 直把那幫邪魔外道殺得魂飛魄散。只可惜還是讓子夜樓樓主與她一幹手下逃了,否則此戰便是大獲全勝。”

“可我怎麽聽說青雲君是故意將人放走的?還有傳聞稱她與子夜樓樓主暗中勾結,將四大派剿滅在了圖南城中,因此回城的一行人中才不見四大派掌門的蹤影。”

“胡言亂語!青雲君那般中正仁義之人, 怎可能勾結魔教?我看說不定是四大派貪生怕死, 臨陣脫逃了, 才不敢再出現於眾人眼前。”

“嗐,左右也與我等無甚關聯, 天黑前還得將這些貨送到蜀中,既吃完了,我們還是快些趕路吧。”

再咕噥著閑談了一陣,桌旁兩人便付過飯錢,領著商隊繼續上路了。

門外光影微暗,兩名女子便在此時走入了邸店中。

其中一人頭上戴著帷帽,風姿清絕疏淡,身旁跟隨之人似乎是她的侍從,腰間佩著一柄長劍,時時小心地將她扶著,慣常握劍的手動作溫柔地放了輕,眼中也流露出幾分秘而不宣的關切。

見得有客到來,掌櫃當即殷勤地笑問:“兩位娘子打尖還是住店?”

“住店,一間上房。”

“好嘞。”掌櫃一聲應下,瞧見一旁女子行動似乎有所不便,忙招呼小二,“阿七,還不快扶著這位娘子上樓去。”

店小二應聲走近,伸手便要攙扶過戴著帷帽的人,而手尚未觸及女子身軀,冰冷的劍鞘卻橫在了他身前,蒼衣執劍的侍從眸光冷峻,眼中盡是疏離之色。

“不必。”

待將客房訂好,侍從擡手扶著身旁人於一處空桌旁落了座,隨即低聲道:“小姐稍待,我去將行李取來。”

戴著帷帽的人始終未曾言語,任憑她安排一切,掩於面紗下的容顏隱約透出朦朧輪廓,卻令人看不真切。

腳步聲方走出店外,桌椅推開的聲音便隨之響起。

身穿錦衣的男子醉醺醺地行至女子身旁,昏沈的視線望著眼前清雅絕塵的素淡身影,那張醉態鮮明的臉上露出了一抹笑。

“姑娘是從何處來的?怎的孤身一人到了這山野之地?”

坐於桌旁的人並未言語,他也不著急,擡腳一跨,在女子近旁坐了下來。

“本公子是虎威鏢行的少當家,正要往蜀中一行,我看姑娘仙姿玉色,獨自在外難免有些危險,可要與本公子同行?我鏢局門下皆是一等一的高手,有本公子陪伴,定能保姑娘這一路上安然無恙。”

洋洋自得的一通海口誇下,眼前人卻仍未回應。

男子等了片刻,面上已有些不耐煩,打了個酒嗝後,拖長了調子道:“不說話?莫不是個啞巴?”

他湊近前去,伸手便要將女子帷帽揭下,而一件蒼青色外裳卻忽然從旁遮過,擋在了他與女子之間。

男子楞了一楞,還未反應過來,便見得一點冷光驀然劃過,腕間一涼,如註般的鮮血霎時噴薄而出,盡都被橫亙於二人間的蒼衣掩了下來。

一瞬沈寂,尖厲的慘叫聲頓時響徹店內。

一只斷手自桌旁掉了下來,指尖微微抽搐著,腕間斷口處還淌著淋漓鮮血。

而持劍之人卻只是將浸透了血色的外裳緩緩疊起,確認桌旁人周身並未被濺上一絲血跡,冷峭的眸子睨了一眼翻滾著跪倒在地上的人。

“滾。”

“少爺!”

瞧見如此變故,本坐在不遠處飲酒用飯的一眾鏢師當即圍了上來。

望著自家少爺被砍斷的右手,為首的鏢頭目露寒光,“好歹毒的女子,竟就這般將少當家的手砍斷了,當真不把我虎威鏢局放在眼裏!”

他拔出了腰間佩刀,一聲令下:“都給我上,為少當家報仇!”

刀劍出鞘聲頓響,數名鏢師立時手握刀兵齊齊朝執劍的女子攻了過去。

被圍於當中的身影立於原地,身姿不閃不避,擡腳一踢,擺於桌旁的椅子霎時橫飛出去,砸上了正面幾人胸口,令他們猝然噴出一口鮮血。

劍鋒一偏,額前懸系的墨羽微晃,分不清虛實的劍光驟然朝四周圍來的數人籠罩而下。

不過片刻,方才還喊殺聲一片的邸店中便回覆了死寂,一股粘稠的熱流自為首的鏢頭額上緩緩滑落,刀兵掉落在地的聲音輕響,最後一人也悶聲倒了下去。

望著眼前情形,邸店的掌櫃與小二滿面蒼白,瑟縮著躲在櫃臺旁,絲毫不敢發出任何響動。

素衣持劍的侍從略微動了動,手中劍鋒收歸於鞘,淡薄微漠的面上仍是古井無波,徐徐跨過一地橫屍,便將一錠銀子放在了身前櫃臺上。

“客房不必了,去拿些方便帶走的吃食來。”

掌櫃呆楞片晌,咽了咽喉頭,顫顫巍巍地摸過櫃上擺放的銀錠,連忙點頭應下。

“是……是。”

山間小道林蔭較密,層疊的枝葉隔絕了空中刺來的日光,疾馳的駿馬拉著馬車朝遠處不斷駛去,腳下只有車輪碾過碎石發出的嘈嘈聲響。

再於商道間行了一陣,和殊略微放緩了馬速,轉首望了一眼身後車廂中的身影,便自一旁行李中拿出方才令店家備下的食水,將之遞到了身後人跟前。

“小姐,回蘭留的路途還長,您先用些食水,待到下一處城中我們再尋地方過夜。”

秦知白頭上帷帽已然摘下,清絕的容顏落了零星日光,以往淡無波瀾的面容隱隱透著幾分疏離的冷意,望著遞到眼前的食水,卻並未伸手去接,只眸光清凜地看著駕馬之人。

“和殊,你既是秦家鴆衛,該知曉以下犯上是何罪行。”

和殊靜默片晌,將手中食水放在了秦知白身旁,回答的話音仍是沈靜無波。

“待小姐與屬下回到蘭留後,和殊甘願自行前去誡院領罰。”

秦知白神色冷淡,“我無意回蘭留,你何必強逼於我。”

和殊低斂了睫,牽著馬韁的手仍是沈穩之態,“屬下只是不想再見小姐受人脅迫,因他人而傷了自己。”

“你如今莫非不亦是在罔顧我的意願,讓我受你脅迫麽?”

“可屬下終歸不會讓小姐憑白受辱……”

秦知白蹙起了眉,清泠的話語聲更低冷一分。

“與你無幹。”

一時沈寂。

車廂中許久未再傳來聲響。

和殊再偏過眸去,便發現身後人閉上了眼,微垂的面容略顯蒼白,氣息間似也顯出了幾分不同尋常的凝滯。

她怔了一瞬,當即反應過來,有些急切地轉過了身。

“小姐莫要嘗試以內力逼出藥性,否則恐怕要傷了自己。”

話音方落,倚於車廂內的人氣息一滯,清挺的身軀略微弓起,唇邊便緩緩溢出了一縷血來。

刺目的血色染紅了略微泛白的唇,落入和殊眼中,便令那張一貫淡漠的面容陡然一變。

“小姐!”

馬韁被驟然拉緊,奔馳的駿馬嘶鳴著停了下來。

和殊轉身進入車廂內,伸手正要探上身前人腕脈,而原本低垂著頭的人卻驀然擡起了首,凝聚了些許內力的掌風隨之一掌拍來。

察覺到危險,她下意識便要擡掌迎擊,身姿頓了一頓,卻終究未曾出手,任憑秦知白一掌打在了她的胸口。

沈頓的痛楚頃刻透入體內,和殊悶哼一聲,唇角霎時湧出了一抹血色。

而她絲毫未曾顧及自己傷勢,伸手接下了向前傾倒的身軀,面上神色幾分迫切。

“小姐?”

秦知白面容蒼白,氣息愈發遲滯,往日清明的眸虛虛睜著,唇上沾染的赤色於皓白肌膚間更加刺眼。

和殊收緊了手,沈默片刻,擡指點上了身前人睡穴。

“得罪了。”

睜開的雙眼就此閉了上,清冷的面容也重歸寂然。

和殊攬著倒在身前的身軀,微微閉了閉眼,為昏睡之人以內力疏通了真氣,隨即將她小心放倒在軟靠上,便轉身出了車廂,牽過韁繩繼續駕馬前行。

天色愈暗,餘暉將近時,行駛的馬車終於趕到了蜀中城外。

和殊回頭看了一眼車廂內仍舊昏迷未醒的人,方要打馬進入城中,視線卻掃見了城門外四下梭巡的青冥樓門人,目光微冷,當即調轉了方向,朝另一處小道行去。

疾行的馬車穿過草木蕭疏的林徑,奔波於月色之下。

暗影重重間,數枚飛矢倏然自遠處射來,不偏不倚地射入了馬車正前方。

駿馬一時受驚,嘶鳴著高高揚起了前蹄,行駛的車馬被就此逼停。

駕馬之人神色戒備,冷峻的視線微擡,望著前方重重疊疊的明暗火光,垂於身側的手緩緩按上了腰間佩劍。

火光月色下,一道身影坐於馬上,墨色的瞳眸目視向不遠處的馬車,薄涼的話語聲淡淡響起。

“你們要去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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