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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自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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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自欺

自欺

長風穿過層林, 熊熊燃燒的火把照亮了整片夜空,銳如蒼鷹的十八名飛騎蒙巾負箭分列於馬上之人身後,手中王弓挽弓待射, 鋒利的箭鏃直指向不遠處駕馬的侍從。

“噌”

腰間劍鋒出鞘,和殊手執長劍立於夜中, 一雙冷眸映了重重光焰, 涼如薄冰的話音一字一句落下。

“鴆衛和殊,奉秦家家主之命護大小姐返回蘭留, 擋路者死。”

楚流景眸光淺淡,清臒的身軀高坐於馬上, 身後披裹的氅衣染了昏沈夜色, 衣角被風吹起, 發出獵獵的聲響。

“蘭留路遙,我來迎我妻子歸家,待她身上傷勢好轉,改日我自會與她同回蘭留。”

平淡緩慢的話語,其下卻儼然是不容置喙之意。

和殊微斂了眸, 握劍的手略微傾斜,相同的言語再一次沈然落下。

“擋路者, 死。”

劍嘯聲頓響,執劍之人手中劍鋒一蕩,直朝坐於馬上的那道身影襲去。

挽弓待發的利箭霎時破風而出,箭矢疾若流星, 如有穿山之力, 於夜色中隱隱發出熾白的光亮。

和殊揚劍打開飛矢, 金石相擊聲鏘然不絕,飛來的箭矢擦過劍身, 濺出一串燦亮星火,而她卻不閃不避,視線緊鎖著愈漸逼近的清弱身影,眼中殺意已是昭然若揭,

坐在馬上的人仍舊巍然不動,墨色的雙眸未起一絲波瀾,宛如望不見底的深潭沈淵。

眼見劍光愈近,泛著冷意的寒芒將要刺入她身前,和殊腳下一點,手中劍鋒折過斑駁火光,直朝楚流景心口遞去。

而一道黑影卻驀然從樹上躍下,似匿於暗夜中的獵手,猛地向她撲了過來。

裹挾著殺意的腥風與森白利齒映入眼中,孤拔的身姿頓了一頓,欲要反身執劍將黑影逼開,而倉促的變招卻牽連了胸口傷勢,令體內氣息一滯,擡劍掃去的手便慢了半分。

——血光四濺,尖銳的獠牙頃刻咬穿了揚起的右臂,將迫近的身軀按在了未曾觸及的那道身影之前。

與夜色融為一體的玄豹出現於眾人眼下,灰綠的獸眸如同一汪冰湖,利齒間隱有鮮血連綿滴落。

和殊面色蒼白,右臂被玄豹銜於口中,身軀仿佛零落欲碎的薄紙,漫出的血色已然將單薄的衣袍浸透。

她慢慢擡起頭,強撐著伸出手,以左手握過劍,凝聚起內力朝壓在身前的玄豹一劍劈去,而伏於上方的猛獸方被逼退,一枚飛矢卻驟然射入了她右肩,令搖晃著站起的身子猛然向後趔趄了一下,便又要傾倒下去。

楚流景神色寡淡,未曾多看她一眼,自馬上翻身而下,徐徐向不遠處逼停的馬車走去。

劍尖抵於地面,撐住了搖搖欲墜的身軀,和殊微微喘息著,被濺了零星血色的雙眼向後看去,腳下一踏,便再度執劍朝行至馬車外的身影刺去。

“嗖”

又有數枚箭矢自後方射來,倏然穿透了她脊背,前行的腳步微微一滯,可握劍的手卻仍未停頓,恍似毫無所覺,衰憊而堅執地探向身前人後心。

劍光映過月色,一柄青鋒就此反手刺入了她胸口。

執劍的手僵滯著停於原地,淋漓鮮血順著蒼色的外裳緩緩流淌,刺入身前的劍鋒再度抽離,和殊踉蹌了一下,身子微微搖晃,終究再支撐不住,手握長劍單膝跪了下去。

夜風輕拂,令燃燒的火把躍動著散發出明暗火光。

渾身血色的人手中劍鋒抵於地面,面容微微低垂著,額前墨羽亦染上了斑駁鮮血。

數枚箭矢穿透了她身軀,似暈開了片片濃墨,令一襲蒼衣盡都被染成了深濃赤色,唯有挺拔的脊背仍舊不曾彎折,恍若孤拔的青鋒,一動未動,於滿目猩紅中顯出了一分單薄。

楚流景回過身,低眸瞧著眼前遍體鱗傷的女子,話語聲輕淺淡漠。

“身為侍從,以下犯上已是死罪,看來秦家主禦下不嚴,我只能越俎代庖,替他清理門戶了。”

清寒的劍鋒略微揚起,正要了結身前人性命,卻有一道低弱而清微的話音於身後忽而響起。

“住手。”

揮劍的動作就此停了住,一道身影自馬車中緩慢走出,行至了二人之間。

小姐……

熟悉的聲音落入耳中,和殊勉力擡起頭,模糊的視線隱約望見立於眼前的素淡身影,便又仿佛望見了許多年前的那個霜秋。

蕭瑟寒風中,同樣不染纖塵的人停在了她身前,清湛的眸子看著困於囚籠中的她,便向她伸出了手,說出了那句“你同我走”。

從此後,她便成了一把劍,本該寸步不離地護在那道身影身邊。

可如今……

粘稠的血液順著劍尖滴落,將身下的草木染上斑斑鮮血,跪於地上的人指尖微動,身軀漸漸傾斜,終究未能再握住手中的劍,倒入了落葉荒草中。

楚流景眼睫低斂,停頓片刻,緩緩擡起了頭。

“卿娘要護著她麽?”

她面色白弱,目光卻仍是平靜,一襲濟楚的淺雲色衣袍早已起了皺,渾身盡是連日奔波落下的仆仆風塵,再沒了往日的冷靜沈著。

立於眼前的身影那般熟悉,卻讓她心生惶惑,便如同那日不告而別的離開,叫本就倉皇不定的心更跌入谷底。

她想問:你為何會突然離開,是自願隨她走的麽?

那日的所作所為,是否開始讓你也對我感到厭惡?

可望著多日未見的那張面容,見到有意阻攔的言語與動作,心下便有陌生的焦躁心緒漫溢而出,令她終究未能再將潛藏於心底的話問出口。

不過是自欺欺人的把戲。

仿佛不問便不會得到回答,於是掩耳盜鈴。

多日的追尋叫本就孱弱的身軀早已不堪重負,呼吸愈發沈緩,未愈的傷勢又開始隱隱作痛。

身前人未曾回應,只是安靜地站在原地。

楚流景微闔了眸,握劍的手緩緩垂下,方要開口,卻有一抹冷香倏忽靠近,立於眼前的身影倒入了她懷中。

“阿景……”

秦知白氣息輕弱,伏於她身前緩緩開了口。

“帶我回去。”

心跳忽的一頓,似從雲端驀然撲空。

楚流景怔然片晌,再睜開眼,卻只見到倚於懷前的人低垂著首,容顏蒼白羸憊,已然再無力將她擁住。

“卿娘?卿娘!”

她面色陡變,將懷中人打橫抱起,快步回到馬上。馬蹄聲颯沓奔離,跟隨而來的一眾人當即調轉了方向,隨疾馳的駿馬一同離去。

飄揚的火光於夜色中漸漸走遠,昏暗重又占領山林。

不知過了多久,車輪輾過地面的窸窣聲幽微響起,一道身影坐於四輪車上,慢慢靠近了渾身染血的那道身影。

一粒藥被餵入和殊口中,緩慢化開的苦澀味道令她眼睫微動,迷離睜開了眼。

被血色模糊的視線恍惚望著身前人,片晌沈寂,幾不可聞的輕喚聲遲滯響起。

“……家主。”

“你太操之過急了。”

坐於四輪車上的人語調平緩地說著。

“你瞧,倘若你能夠再強一些,卿兒便不會被那姓楚的奪走。倘若當初你能夠聽我的話,將她攔下,她與她娘也不會離開了秦家,這十數年來都未曾回秦家見過你一面。”

分崩離析的思緒恍如無法捕捉的游魚,入耳的聲音朦朧而縹緲,卻令和殊無意識地被其影響心神。

“想要的東西,只有握在自己手中才不會叫人奪走。卿兒終歸對你心懷虧欠,我會再給你一次機會,你莫要再如當初一般讓我失望了。”

柔和而散漫的話音落下,身側一緊,兩道身影行至她身旁將她擡了走。

四輪車輾過草葉徐徐遠去,空中銀月隱入層雲,方才還火光重重的山林間已然不見半點人影,鳴蟲寂寂地低叫著,深林中重歸幽靜。

……

重午已至,空中暑意愈盛,明燦的日色將整座蜀中城照得一片透亮,青羅江中百舸競流,家家戶戶門外鋪陳著葵花桃柳,街頭巷尾俱是熱鬧的吆喝聲。

寂然無聲的臥房內,躺於榻上的人仍未醒轉,略顯病弱的容顏落了和暖日光,便令蒼白的肌膚顯出了些許不同往日的柔和瑩潤,似將眉眼間流露的清冷風姿也消融了幾分。

房外傳來輕微聲響,一雙身影停於院內,透著關切的問詢聲低聲響起。

“楚二,秦姐姐怎麽樣?”

“脈象穩定,只是還未醒轉,許是體內的軟筋散藥力未散,大約今日便能醒來。”

“那便好,你自己也註意些身子,你先前本就受了重傷,別秦姐姐醒來後你又倒下了,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多謝阮姑娘關心。”

腳步聲逐漸走近,推門聲輕響,端著藥碗的人走入房中,將房門合攏後,緩緩行至了榻上人身旁。

剛熬好的湯藥仍有些滾燙,絲絲縷縷的水汽混合著藥苦氣味沁入了熟悉的那抹淺淡冷香。

楚流景在榻旁坐下,將手中藥碗放到一旁,窗外灑入的明透日光落在身前人閉闔的雙眼,她伸出手去似要將光亮擋下,指腹卻不經意擦過了暈著暖光的纖長眼睫,細密的癢意令探出的手指微微蜷起,再一停頓,隔過光與影的指尖便撫上了那張清絕的容顏。

清風拂過,西窗下的翠竹輕輕搖曳,晃開斑駁淡影。

伸出的手離眼前面容仍有寸許距離,而拉長的影子卻正好落在了未曾觸及的那雙眉眼。

瘦削的指骨曲起,緩慢地自眉梢一點點下落,投落的虛影便似溫柔的撫摸,輕緩安靜地觸過眼尾鼻尖,最終落在了淡薄的唇邊。

昏睡的人呼吸平緩,唇色仍有些泛白,曲起的尾指不經意碰到了微涼的唇瓣,便似被火舌倏忽燎過,令探出的手驀然收了回去。

短暫沈寂,楚流景哂笑了一下。

柔軟的觸感仿佛仍殘存在指尖,與縈繞不去的清冷氣息一寸寸將她浸沒。

她低斂下睫,摩挲了一下指腹,正欲坐直身子起身離去,而擡起的視線卻撞入了不知何時睜開的雙眼,令將退未退的身軀一時停在了原地。

須臾凝定,一只手勾過了她的衣襟。

輕淺的冷香忽而明晰。

光影一暗,相距咫尺的唇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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