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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8章 雲錦(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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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8章 雲錦(三)

雲錦(三)

纖白的指骨握在腕間, 肌膚染了微薄涼意,猝不及防的動作令端著藥碗的手晃了一晃,碗中湯藥便灑了出來, 落了些許在牽連的那雙手上。

雲錦哎呀了一聲,沒想到榻上人反應這般大, 連忙換了只手拿過碗, 擡起頭小聲道:“是我。”

想了想,她又補充了一句:“我是那日下水尋你的人。”

許是聽出了她年歲不大, 榻上人靜默須臾,緩緩松開了捉在腕上的手。

“何事?”

低弱的話語聲仍舊寡淡, 仿佛結了薄冰的深潭, 透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淡薄沈靜。

思及自己無端闖入別人房中, 到底有些冒犯,雲錦端正了神色,一字一句認真解釋:“阿姐說你傷得重,我就想來看看你,本來不想打攪你的, 沒想到你已經醒了。”

“無礙。”

被帷幔掩住身影的人低垂了睫,略顯蒼白的面容殊無神色, 她正欲將手收回,而尚未動作,自外探來的手卻忽然牽住了她。

“等等。”

溫熱柔軟的肌膚覆上掌心,藥碗被放下的碰撞聲於近旁輕響。

乍然被握住了手, 榻上少女怔了一瞬, 遠山淡墨般的眉目輕輕蹙起, 眸中已晃開了一絲不悅的冷色。

她斂了眸,正要掙脫身旁人的束縛, 卻有一點薄軟觸感包裹上指尖,輕柔而小心的動作令她頓了一頓。

繡著雲水圖紋的巾帕一點點擦試過染上了水色的指骨,雲錦並不知曉帷幔後的人眼下所想,只是仔細地將方才灑落的湯藥擦去,而後方松開了手。

“好了。”

安靜片刻,垂落在榻旁的手微微蜷起,隨後收回了帳中。

“多謝。”

拿著巾帕的人彎著眼尾笑了起來,墨色的眸子盛了星星點點的光亮,宛如夜空中的漫天星辰。

她將自己腕間沾上的湯藥也擦了擦,爾後擡起了頭,隨口問道:“方才摸著你的手好像有些涼,是衾被太薄了嗎,可要我去為你加一條來?”

收回身側的指尖微蜷著抵入手心,少女點了一下睫,輕聲道:“從來如此,不必。”

“喔。”雲錦應了一聲,望著帷幔中朦朧不清的身影,猶豫了一會兒,放輕了話音,“你傷處還疼嗎?”

“無事。”

“可是……”

她只是肩後被箭劃出一道口子,便已疼得有些受不了,而那日她分明見到眼前人被一箭射穿了左肩,流了那樣多血,還墜入湖中險些丟了性命,又怎麽會不疼呢?

雲錦有些不解。

而不待她將話說完,卻聽那道淺淡的話語聲再度響起。

“我有些倦了,想要歇息。”

到嘴邊的話語就此中斷,雲錦眨了眨眼,順從地站起了身。

“也對,阿姐說了受傷的人便該好好歇息,那你先睡吧,我明日再來看你。”

躺在榻上的人未曾言語,只闔上了眸,任憑身旁人轉身離去。

輕微的腳步聲自榻旁逐漸走遠,行至門邊時,壓低的聲音又輕輕軟軟地道了一句:“明天見。”

闔上的眼睫微微動了動,關門聲輕響,短暫透入房中的日光被再次隔絕,廂房內重歸寂靜。

翌日。

天色晴好,辰光熠熠地灑落於湖面,水雲間內一派安寧。

雲錦自放雜物的耳房中走出,平日輕薄的錦衫外罩了件寬松的外衣,身前衣領處微微鼓起,似藏了些什麽東西,被她用衣裳小心地遮著,渾似只竊了糧倉的小鼠。

鬼鬼祟祟的身影還未能走遠,便正撞上了自遠處行來的近衛。

見著於身旁若無其事走過的少女,雲卻眸光微凝,握著劍停下了腳步。

“雲錦?”

幼小的身軀一僵,盡力保持著鎮定的姿態轉過身去,一雙眉目微微彎起,乖巧地喚了一聲。

“卻姐姐。”

姿容清逸的女子打量了她一陣,問道:“你怎來了此處?”

雲錦雙手微垂,無意識地抓住了身側衣角,目光微微閃爍。

“我……我來拿竹竿,想去流螢塢釣魚。”

雲卻不置可否,“竹竿呢?”

“未曾找到……或許是上回落在船上,被阿姐收起來了,我去問問她。”

說著,雲錦轉身就要離開,還未曾走出兩步,便被身後響起的話音叫了住。

“等等。”

雲卻神色淡淡地瞧著她,“你先過來。”

雲錦咬著唇,手心已沁出了一層薄汗,她不情願地轉回身去,正要走向雲卻身前,卻似瞧見什麽,目光一亮。

“阿姐!”

雲卻一頓,當即轉過了頭,而入目卻不見絲毫人影,只聽得身後傳來跑開的響動與漸行漸遠的話語聲。

“卻姐姐,我先走了,回頭我再讓阿姐去找你!”

雲卻回過頭,看著幼小的身影已然跑遠,深吸了一口氣。

“雲錦!”

一路匆忙地回到西院外,雲錦扭頭看了看,見雲卻不曾追上來,才總算松了口氣放慢了腳步。

方才的跑動令肩後傷處又有些隱隱作痛,她皺著眉扶肩緩了一會兒,低頭瞧了一眼鼓鼓囊囊的衣裳,似想到什麽,便又彎了眉梢笑起來,熟門熟路地走入西廂房內,將門一關,擡眼望向裏側的帷幔。

“欸,我又來了,你猜猜我給你帶了什麽?”

床榻邊仍放著一碗未曾動過的湯藥,躺在榻上的人早已聽得了推門聲,卻只是緩緩睜開了眼。

未得到回應,雲錦也不在意,腳步輕快地行至榻旁坐下,便從掩好的衣裳中小心地拿出了一團包好的油紙。

“昨日我見你不曾喝藥,想來是有些怕苦,所以為你帶了糖來。”

垂於身側的指尖輕輕動了動,容顏白弱的少女停頓片晌,眸光慢慢落向了映於輕紗上的那道身影。

雲錦將包好的油紙拆開,看著裏邊亮晶晶的糖塊,唇角翹了起來。

“是阿姐給我從外邊買回來的飴糖,稚姐姐她們不許我多吃,說是糖食吃多了對牙不好,我偷偷藏了兩塊,你喝過藥後再吃一塊糖就不苦了。”

良久安靜,正當雲錦以為榻上人沈默著拒絕了她時,卻聽得一陣細微的衣物摩擦聲響起,帷幔後的身影撐著身子緩慢坐了起來。

“多謝。”

本有些沮喪的雙眸重新亮了起來,雲錦將飴糖放至桌上,端過了一旁的藥碗。

“我給你拿藥。”

她拿著湯藥便要掀開帷幔,卻被伸出的手阻了住。

“我自己來便好。”

雲錦怔了一怔,依順地將碗遞給了她,目光望著紗帳後朦朧透出的纖瘦身影,躊躇了一會兒,小聲問道:“你不想讓人瞧見你?”

肌骨瑩潤的手端過了藥碗,少女低垂著眸,墨緞般的青絲自肩頭流瀉而下,將清皎的容顏襯得愈發出塵。

“我生的不好看。”

雲錦唔了一聲,腦海中隱約浮現出水下驚鴻一瞥間望見的那張面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思緒漸漸走了神。

雖然未曾瞧清楚,可是她記得明明挺好看的……

倚靠於榻上的人一勺一勺地喝著湯藥,清弱的眉目間不見一絲波瀾,仿佛嘗不出絲毫苦澀味道。

賬外又響起好奇的詢問聲:“那天那些人為何要追你?”

握著湯匙的手微微一頓,少女眸光低斂,將最後一口藥飲下,方聽不出情緒地開了口。

“他們在尋一樣東西,我也在尋一樣東西。”

雲錦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又問:“我記得當時還有一人在你身旁的,她現下還好嗎?”

帷幔中一時靜默,片刻後,再響起的話音便如雲霧般蒙了一層難以言明的晦澀。

“她已離世了。”

雲錦一怔,“你怎麽知曉?”

“雲昭姑娘來與我說的。”

“阿姐?”雲錦有些驚訝,卻不曾再追問下去。

她看向一旁,拿過了放在桌上的飴糖,手心托著油紙探入了紗帳中,放低的話語聲便如雲夢澤的湖水般柔軟清透。

“苦的話便吃一塊糖吧,阿姐說了,吃過糖便不會覺得苦了。”

光影輕晃,有細碎的日光隨略微掀起的帷幔落在蜷起的那只手上。

怔然的雙眸望著遞到近旁的飴糖,少女抿起了唇角,難言的苦澀似於此刻方在口中蔓延深厚,令眼尾也悄無聲息地染上了一抹緋色。

她擡指取過了雲錦手心托著的糖食,將之放入口中,濃郁的甜香氣頃刻在舌尖散逸,與落入指間的日光一般隱隱散發著些許灼燙。

發覺飴糖還剩了一塊,雲錦拿過糖吃了起來,舌尖慢慢抿著那抹甜香,一雙眸子便饜足地瞇了起來。

“我其實很怕疼,也很怕苦,但每回阿姐哄我吃過糖後,我便覺得沒那麽苦了,所以我想讓你也吃一些……是不是很甜?”

末尾的話音略略勾起,仿佛等待主人嘉獎的貍奴。

少女含著糖塊,眸光落在仍未完全合攏的帷幔間,指尖輕輕觸碰著縫隙中投入的那抹日光,纖長的睫掀動了一下。

“是,很甜。”

雲錦便笑起來,眉梢眼角俱是明快的笑意,嘴角露出了一小點虎牙。

“那我們算是朋友了嗎?”

“算。”

得到肯定的回應,雲錦雙眸透亮地望著榻上,眼下的淚痣隨上揚的眼尾微微起伏。

“我叫雲錦,雲君的雲,錦瑟的錦,你叫什麽名字?”

片刻安靜,榻上的人輕聲開了口。

“卿雲,非煙非雲的卿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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