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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9章 雲錦(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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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9章 雲錦(四)

雲錦(四)

開滿棠梨的流螢塢內, 戴著鬥笠的幼小身影坐在臨水的岸邊,手中竹竿垂於水上,一只手支在臉旁, 粉雕玉砌的面容滿臉老僧入定模樣,像極了那些舟頭垂釣的老翁。

如今的棠梨已將過花期, 素白花瓣堆滿了房前屋後, 偶有一二落在樹下垂釣的人頭頂,被鬥笠接個正著, 不知不覺便覆了滿頭,遠遠望去, 宛如坐了個雪塑的小人。

湖面漣漪輕漾, 停著蜻蜓的竿頭忽而下沈, 原本一動不動的人猛然一擡竿,一尾巴掌大小的鰷魚當即被提出了水面,濺開一串水花。

雲錦望著眼前上鉤的魚,皺了皺鼻子,神情瞧來有些不大滿意。

思索了一會兒, 她將手中魚竿一揚,任憑竿上小魚蹦跳著落回了湖裏, 屈起手指放到嘴邊一吹,清亮的哨聲頓時響徹湖畔。

不多時,空中傳來一聲啼鳴,威風凜凜的海東青自遠處疾飛而來, 張著羽翼落在近旁樹梢上, 烏溜溜的眼睛盯著樹下身影, 歪了歪頭,露出了個詢問的目光。

雲錦晃了晃手中魚竿, 示意地一指湖面,“小白,幫我抓條大的來。”

被族中人視作神鷹的猛禽有些不滿地叫了一聲,頭高高揚起,威嚴地伸展了一番翎羽,似在表明自己高貴的身份,對如此大材小用之事很是不屑一顧。

雲錦略一揚眉,慢悠悠地扶著鬥笠,“你上回偷吃舒姨家的雞被我瞧見了,舒姨現在還不知曉是誰幹的,我這就去同阿姐說。”

說著,她做出了轉身要走的姿態,便聽身後響起了幾聲急促的鳴叫聲。

方才還不可一世的神鷹已然蔫兒了下去,站在枝頭撲騰著雙翅,一副挽留之意。見著雲錦停下了腳步,它敢怒不敢言地收起翅膀,再咕噥著叫了一聲,便一個猛子紮進水中,老老實實地為她抓魚去了。

片刻後,頭戴鬥笠的人拎著魚竿,手提一條一臂長的鯉魚離開了流螢塢。

海東青濕漉漉地回到枝頭,望著朝另一處島嶼走遠的身影,嘰裏咕嚕地啼鳴了一陣,便低下頭去,滿目嫌棄地梳理起了自己的羽翼。

雲家遷居雲夢澤已有數百年,從一開始的十餘戶人家,發展至今儼然已成了一處避世於外的桃源村落。

雲水間位於內澤當中,為大大小小十數島嶼相連而成,島與島之間以曲橋連接,中央聚集著各式各樣的攤鋪,每到年節之時雲家人便會齊齊前往集市當中,或放燈游戲,或賞逛街市,是平日難得一見的熱鬧時候。

雲錦走過曲橋,來到集市當中,便恰巧遇見雲卻與雲稚於攤位前閑逛,似在挑選什麽東西。

收拾齊整的攤鋪上擺放著各色首飾,雲稚指著其中一串相思子串成的手鏈,朝身旁人低聲道:“就這串吧,瞧著好看,寓意也好,很適合送給雲昭姐。”

一貫冷肅的女子遲疑了片刻,神色有些不自然。

“不會太明顯了嗎?”

雲稚無言。

“我的親姐姐,你心有所屬之事只怕整個雲夢澤都知曉了,雲昭姐那般聰慧靈透,還能看不穿你的心思?再這般磨蹭下去,到嘴的鴨子也該飛了,難不成你真想看雲昭姐與別人雙宿雙棲?”

雲卻抿了一下唇,不再多言,自腰間取出銀錢付給了攤主,便拿過那串紅豆手鏈,將之小心握在了掌中。

她看著眼前手鏈,秀逸的面容微微出神,不知想到什麽,方要同身旁人再低語幾句,而眼角餘光卻瞥見自身後經過的身影,怔了一下,一時轉過了身。

“雲錦?”

本欲悄然溜走的人身子一頓,無精打采地拎著魚竿停下了腳步。

“卻姐姐。”

她一向有些怕雲卻,自小除了雲昭以外便是最聽雲卻的話,畢竟眼前人總是一副不茍言笑的冷峻模樣,對任何事都說一不二,向來不討孩子喜歡,她也不能例外。

見她提著鯉魚,頭上堆滿雕落的棠梨花,雲卻眉目微攢,神情肅然幾分。

“你傷還未好得透徹,怎又獨自一人跑去流螢塢釣魚?先前子野同我說耳房中的糖少了,可是你又偷吃了?”

雲錦握著魚竿,一時編不出借口來,只能求助地看向一旁的雲稚。

“稚姐姐……”

“小錦年紀還小,對她這般嚴厲做什麽?”雲稚擠開了身旁人的身子,伸手攬過雲錦的肩,“小錦,不理她,她就是裝腔作勢,先前你受傷昏迷時都是雲卻在門外守著你的。明明心裏在意得緊,不知為何總愛裝出這副冷淡模樣,這脾性如何能討雲昭姐喜歡。”

嘟囔的話語聲落入雲卻耳中,她面色微變,耳尖已隱隱有些泛紅,低斥著喚了一聲雲稚,便勉強維持著嚴肅的神色鄭重道:“流螢塢位於雲水間最外,平日看守的人總是少些。雲錦先前才被人所傷,倘若又遇上什麽變故,我們如何來得及救她?”

被出言訓誡的少女懨懨地低垂了頭,方要不情願地應一聲,視線卻掃見了不遠處走來的身影,當即目光晶亮地揚起了眉目。

“阿姐!”

見她又使出這套把戲,雲卻擰著眉,不免有些惱羞成怒。

“你們莫要總拿阿昭來唬我,護衛族人安危本就是雲衛之責,便是阿昭當真在此,我也……”

“阿錦?”清揚的話語聲自後方響起,“你們在聊些什麽?”

雲卻:……

“……家主。”

身姿挺拔的女子當即跪了下去。

雲昭微微一頓,不知她為何突然行此大禮。

在一旁圍觀了全程的雲稚著實有些忍不住,噗哧笑出了聲,顫著身子扶在了近旁的石燈上。

雲錦也憋著笑,望著身旁跪下的身影,朝雲昭道:“阿姐,你來得正好,卻姐姐好像有事尋你。”

被念及名字的人渾身一僵,將手中手鏈下意識往身後藏了藏,隨即不待雲昭開口便站起了身,目光絲毫不敢看身前人。

“我方才突然想起子野好似有事尋我,我先去了,家主再會。”

話音方落,雲卻已走入了遠處集市中。

望著轉瞬便消失在人群中的身影,雲昭怔了一會兒,慢慢笑起來。

“阿卻今日也依舊恪盡職守,只不過……”

瞧著雲卻離開的方向,她眨了眨眼,“她似乎走去了舒姨的雞舍。”

“噗”

雲稚猛地噴了一聲,剛直起來的腰又笑彎了下去。

雲昭手中提著一壇酒,轉回視線看向妹妹,見到她身側拎著的魚,溫聲笑道:“阿錦方才去釣魚了?”

雲錦點了點頭,“想要烤魚。”

“那阿姐帶你去個地方可好?”

兩人離開了人聲喧嚷的集市,乘舟來到了內澤與外澤交界的一處離島。

島上矗立著一棵已逾百年的相思樹,樹上系滿了隨風飄揚的紅色絲繩,每一條紅繩都代表著一樁心願,皆為百餘年來雲家人年節祈願時留下之物。

雲錦上了島,便見到雲昭提著酒壇到樹下尋了處地方開始挖坑。

她看著姐姐的動作,好奇道:“阿姐,你在挖什麽?”

雲昭拿著隨手撿來的樹枝挖著土,挖了兩下覺得不趁手,索性便拔出了隨身佩劍充作鏟子。

“再過兩月便到你生辰了,這壇酒是我讓游叔特意釀的琉璃翠,聽說放的時間越陳酒香越濃。待埋個十年八年,阿錦及笄時我們再將它挖出來,到時也算阿姐送與你的及笄禮物。”

聞言,雲錦撇了撇嘴,“只有阿姐喜歡飲酒,到時候挖出來也會被阿姐一人喝完。”

她走到一旁,拾了些枯枝開始生火烤魚,雲昭心裏的打算被她揭穿,也不著惱,只笑著道:“阿錦往後不是想去迦蓮山看雪嗎?北地天寒,總要喝些酒暖暖身子,阿錦現下年紀小,待再大一些,便也可以飲酒了。”

“我不喜歡,太辣了。”雲錦回憶起曾經偷喝過的一口半埕春,皺著鼻子道。

躍動的火舌一點點將處理幹凈的鯉魚炙烤上金黃的色澤,離島上散發出了陣陣焦香。

遠處岸上傳來熱鬧的奏樂聲,雲錦往聲來之處望去,便見到一群人披紅掛綠地騎著高頭大馬自長橋上走過。

“阿姐,他們在做什麽?”

雲昭朝岸上望了一眼,懶聲道:“他們啊,他們在成親。”

“成親?”

“成親就是……情投意合的兩個人從不同的地方走到同一處,往後也不會再輕易分開。”

雲錦似懂非懂,“成親就要騎著馬穿上紅衣服,走在路上讓所有人都知道嗎?”

“是呀。”雲昭挖好了一處深坑,將帶來的酒放了進去,隨即起身來到雲錦身旁,笑瞇瞇地抱著她親了一口,“不僅如此,還要像阿姐這般,與心悅之人肌膚相親。”

雲錦任她抱著自己,有些怔然地擡起了頭。

“那我和阿姐往後也要成親嗎?”

看著妹妹茫然若迷的模樣,雲昭彎了眉眼笑起來。

“自然不是,阿姐與其他人不同,除了阿姐以外,阿錦不可隨便與他人親近,除非那人是你心上人。”

“心上人?”

雲昭揉了揉她的耳朵,“往後阿錦就會懂了。”

“喔。”

被抱在懷前的少女應了一聲,若有所思地垂下了頭。

日色漸斜,支在木架上的魚終於烤好,雲昭伸手便要取來嘗嘗,卻被雲錦抓著衣袖攔了住。

“不能吃!”

看著身旁人有些急切的神色,雲昭眉梢微挑,停下了動作。

“阿錦是給其他人烤的?”

雲錦頓了一會兒,猶疑著點了點頭。

慢條斯理的話語聲又問:“是西廂房中的那名小姑娘?”

雲錦一驚,詫異地看著她:“阿姐怎麽知道?”

雲昭捏了捏她的臉頰,“你有什麽事是我不知道的?”

見著眼前人仍如以往般從容鎮定,雲錦不免感到意外。

“我以為阿姐不讓我去找她。”

畢竟初次提及她帶回來的那名少女時,雲昭言語間有些有意無意的回避,這些都被她看在眼裏,因此去西廂房時她總會躲著他人的視線,以免被阿姐發現。

沒想到卻是自己多此一舉了。

雲昭環著她的身子,將下頜輕靠在她肩上,話音聽來有些漫不經心的懶散。

“族老的確不想雲家人與她有太多接觸,因此讓我將她安置在了較為僻靜的西院。只是阿錦難得有聊得來的同齡好友,總不該因為那些莫須有的原因不讓你們相見,阿姐又不是那些不講道理的老頑固。”

聽她這般說罷,雲錦開心起來,轉頭在身前人臉側親了一口。

“阿姐最好了!”

雲昭怔了一下,輕輕笑起來,牽過了她的手。

“既然阿姐最好了,那阿錦便來幫阿姐把酒埋好吧。”

兩人來到埋酒的深坑邊,未曾開啟的酒壇已被端正地擺入了坑中,雲錦拿過一旁的樹枝就要將土填上,卻被身旁人拉住了手。

“等等。”

雲昭擡起手,取出一條祈願用的紅色長繩,另一端放至雲錦手中。

她望著眼前高大蒼茂的相思樹,微微闔上眸,微帶笑意的話語聲輕柔。

“望阿錦無病無災,得雲君庇佑,往後餘生安康順遂。”

雲錦會意過來,效仿她的樣子,牽著祈願繩的另一頭閉上了眼。

希望阿姐身體康健,能夠永遠陪在我身旁,待我長大後,同我一起去看雲夢澤外的萬水千山。

寄予了願望的紅繩被綁上酒壇壇口,隨填上的泥土深埋於樹下,只待漫長歲月後再重見天光。

埋好了酒,雲昭轉過身,自懷中拿出準備好的五色繩,溫柔地戴上了雲錦腕間。

“將到端午了,阿姐編了幾條長命縷,阿錦戴上長命縷,趨吉避兇,今歲定然能平安度過。”

色彩明艷的五色絲繩系於腕間,於日光下一照,更顯出了幾分流光溢彩的奪目耀眼。

望著腕上懸系的五色繩,雲錦眨了眨眼,擡頭看向眼前人。

“阿姐,還有多的長命縷嗎?我想再要一條。”

……

安寧幽靜的西廂房內,身姿清弱的少女半倚於榻上,手中拿著一塊並無雕飾的白玉玉牌,雙眸微微出了神。

屋外日光明燦,久未有人經過,偶有一兩片樹葉自枝頭飄落,發出簌簌的輕響。

一陣腳步打破了長久寂靜,幼小的身影自外推門而入,一陣誘人的香氣在房中飄散開,隨之一同而來的是這幾日來極為熟悉的話語聲。

“卿雲姐姐,我為你帶了烤魚來。”

微垂的視線望向了帷幔外,握著玉牌的手慢慢收攏,少女低聲開了口。

“你自己吃便好,我不餓。”

似乎早已料到她會這樣說,雲錦將帶來的烤魚放到一旁托盤上,毫不見外地在榻旁坐下。

“那便先放著吧,待會你餓了再吃。”

已習慣了她這般直率的性子,少女也未曾在意,任她在榻旁落了座,只安靜地等她先開口。

不出所料,方靜了一瞬,帷幔外的人便興沖沖道:“我今日同阿姐去了離島,遇見有人成親,阿姐說肌膚相親的人便會成親,那卿雲姐姐往後定然會與我成親吧?”

少女怔了片刻,微微蹙了眉,而後又舒展開,一貫清冷的語氣透了些許無奈。

“莫要胡言。”

“為何是胡言?”雲錦不解地看著她,“那日我在水下為你渡氣時親了你,如此不算肌膚相親嗎?”

“不算。”

“可是阿姐說……”

不待雲錦說完,少女已打斷了她的話。

“你年紀尚小,往後自會明白,只是如今卻不必思及此事,否則也不過徒添困擾。”

安靜少頃,賬外人輕輕應了一聲,“喔。”

一陣沈寂。

榻上人微抿起唇,清皎的眉目輕輕攏著,似為自己方才的言語有些抱歉。

她望著紗賬上倒映出的身影,遲疑了片刻,方欲開口,卻聽身旁人先一步道:“卿雲姐姐,你能把手給我嗎?”

停頓了一會兒,纖白的手依言伸了出去,於半開的帷幔中放至了雲錦身前。

一條五色繩便在此刻系上了她腕間,明艷的色彩透過輕紗的縫隙隱約可* 見,令少女微不可察地怔了神。

“這是阿姐為我編的長命縷,她說戴上後能夠趨吉避兇,保今歲安然無恙。”

精巧的長命縷在腕間系好,雲錦擡了頭,清透的雙眸中露出了一抹柔軟笑意。

“有這條長命縷在,相信卿雲姐姐定然能夠諸事順遂、安康長樂,往後再無災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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