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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章 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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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章 面具

面具

楚流景微微一頓, 漠然冰冷的神情如遇春風拂過,一點點冰消雪融。

太過熟稔的氣息叫她無需回身便已知曉身後站著的是何人,低垂的眼睫輕輕掀動, 眼尾便帶出了溫軟柔和的弧度。

“沒想到秦姑娘來得這般快。”

持劍的人似乎並不在意頸側貼著的劍鋒,了無懼意地轉過了身。

被面具所遮掩的容顏映入眼簾, 蒼白得略顯病態的肌膚上, 一雙眸色暗紅的眼睛纖悉無遺地映出了秦知白的面容。

秦知白目光清冷,一貫整潔濟楚的衣裙因著連日奔波而染上了些許風塵, 而她卻似毫無所覺,只是一瞬不瞬地看著眼前人, 相同的話語再一次毫無波瀾地響起。

“她在何處?”

戴著面具的人並未言語, 視線落在她略有些發皺的衣襟前, 指尖輕動了動,卻到底不曾動作。

“秦姑娘問的是楚公子?”

她似是笑著,眼角的一粒淚痣隨微彎的眉眼輕輕起伏。

“楚公子此刻自是在子夜樓做客,還望秦姑娘不必擔憂。”

架在頸間的劍仍未移開,秦知白淡聲道:“帶我去尋她。”

“秦姑娘若願往子夜樓一行, 我自是不勝歡迎,只是眼下……”白發玄衣的人瞥了一眼地上重傷不起的獨臂男子, “還需待我將眼前之事了結。”

秦知白早已認出倒在地上的人便是狂刀,而目光自狂刀鮮血淋漓的臉側掠過,卻未曾驚起半點漣漪。

纖長的二指點上楚流景身前,一股特異的真氣霎時鎖住了她胸口幾處大穴, 將她體內內息盡都禁錮於一處。

秦知白收了劍, 低眸看著地上男子, 擡指落於他腕間,卻並非為他診脈醫治。

一道氣勁倏然自她指間打入狂刀體內, 原本神智不清的人身子一挺,額角青筋暴起,目眥盡裂般漲紅了眼,一口血猝然噴了出來。

秦知白收回手,神色淡淡地站起了身。

“他還不能死。”

望著地上武功盡廢的人,楚流景不免怔然。

她竟將狂刀的經脈全都斷了?

視線緩緩上移,再落於身前人臉側,那雙幽邃的眸中便洇開了一抹深色。

卿娘啊卿娘……你究竟想做什麽?

秦知白回過眸,不期然對上了那道深晦不明的視線,便不自覺地蹙了一下眉。

“你體內大穴已被我封住,若三日不解穴,丹田處真氣自會令你爆體而亡。現下,帶我去尋她。”

楚流景斂去眼底深色,微微勾了唇角,回答的話語聲輕柔低軟。

“那還望秦姑娘手下留情。”

空中響起熟悉的鶴鳴聲,一條漁船在雲鶴的帶領下來到離島。

漁夫打扮的男子自船上走下,見著狂刀渾身是血的模樣,驚了一跳,卻還是壓著惴惴不安的神色走到秦知白身前。

“神醫,我來了。”

秦知白睇了一眼地上昏迷過去的人,“勞煩你將此人帶回村中,每日給他餵些食水吊著命即可,我很快便會回來。”

男子依言照做,躬下身去將狂刀拖至船尾,隨即問道:“是把他帶去村東的那間老房子嗎?”

秦知白略一頷首,“是,有勞你了。”

漁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著,“神醫說笑了,這些粗活不過是順手之事而已,當年我家丫頭便是您醫好的,能為您幫上忙我已經很高興了,又哪裏稱得上勞煩。”

楚流景聽著二人的交談,若有所思地垂了眸。

卿娘現下似乎並不想將狂刀交給青冥樓,亦未打算任他就此死去,看來狂刀對她來說還有些其他的作用。

而自她二人成婚以來,她便從未見眼前人與秦家有過任何聯系,帶走狂刀如此隱秘之事,通常來說應當交給更加信得過的人,可卿娘身為秦家小姐,身旁卻從不見半個秦家侍從。

莫非於她來說,秦家甚至不如這般萍水相逢的外人能夠信賴?

待秦知白將一切都交代過後,漁夫便撐著船離開了離島。

雲鶴自半空翩然而下,頗有些親昵地要落在楚流景身旁,戴著面具的人眼皮一跳,不動聲色地朝秦知白身側走了兩步,一柄青鋒當即抵上了她心口。

感受到身前冷銳凜冽的寒意,楚流景低眸瞧了一眼,便笑起來。

“秦姑娘已然將我內力鎖住,莫非還是不放心麽?”

秦知白舉劍以對,望去的目光清冷。

“未得我允準,莫要亂動。”

被劍所指的女子低了眉目,依順地應答:“我的性命都在秦姑娘手上,自然都聽秦姑娘的。”

二人上了另一葉小舟,行船之人似乎口不能言,只在兩人登船時做了個手勢,便安靜地搖著船槳往岸邊而去。

秦知白持劍立於船頭,對側便是倚身而坐的白發女子。

戴著面具的人微低了首,銀白的發絲自耳畔滑落,半掩於臉側,玄色的衣袍間隱隱散逸著一抹清涼苦寒的龍腦香,遮蓋了大部分氣息,然而隱於其間的細微血氣卻仍是叫人知曉她此刻受了傷,宛如困於淺灘的游龍。

似是察覺到眼前人在註視自己,那雙半闔的眸微微睜開,眼尾便又勾出了些許弧度。

“秦姑娘在看我?”

秦知白並未轉開視線,清泠的話語聲聽不出喜怒。

“你為何要殺狂刀?”

倚於船邊的人似覺得有趣,擡了眉梢,“殺便殺了,我這般邪魔外道,殺人莫非還要什麽理由麽?”

秦知白神色未變,“赤潮幫、六欲門、雲劍山莊……乃至狂刀,子夜樓所殺之人皆與當年之事相關。你到底知道什麽?”

楚流景看著她,“秦姑娘又知道些什麽?”

見秦知白不答,她又道:“若我不曾看錯,秦姑娘方才的點穴手法應當是抱樸觀不傳的朝元點穴手。秦姑娘雖師承沈谷主,可武功路數卻與藥王谷毫無關聯,莫非……

“姑娘已經習得了十洲記中所記載的萬化歸一?”

從寺院密室中隔開烈焰的清秋劍,到與季聿風交手時使出的化玉手,再至方才封她穴道所用的朝元點穴手。

眼前人似乎通曉各門各派諸多武學,而內功心法卻始終如一,如此神乎其神的絕技,當只有傳聞中僅憑通曉招式便能夠效仿天下武藝的失傳心法——萬化歸一方可達到。

而據她所知,萬化歸一應當記於從未現世的第五本十洲記殘篇中。

也就是說,卿娘手中當不止有一本十洲記。

楚流景凝矚不轉地望著眼前人,眼中眸光愈深。

倘若卿娘一直在尋另外幾本十洲記殘篇,難道與她成婚,也只是為了得到十洲記?

如此猜測浮現於腦海,令她心下生了些微不可察的躁意。

秦知白未置可否,只擡首看著空中盤旋不止的鶴影,神色略顯沈凝。

“雲鶴留於雲夢澤不去,她應當就在雲夢澤中,你究竟將她帶到了何處?”

戴著面具的人倚著身子未曾看她,話語聲幾分懶散。

“姑娘對楚公子可當真情深意重,倘若我說楚公子已經死了呢?”

秦知白微斂了眸,“她現下無事。”

低著頭的人略一頓,偏了視線看向她,暗紅的眼中似笑非笑。

“姑娘便這般篤定?”

冷光一晃,泛著寒意的劍鋒再度點上了她喉間,秦知白目光沈然地看著她。

“她若有事,你亦難活。”

白發女子垂眸看著頸間的劍,似想要笑,身子微頓,卻低了眉目咳嗽起來。

急促而猛烈的低咳令那張皓玉般的容顏透了些異樣的緋色,掩於衣袍下的脊背微微弓起,肩側銀發輕顫,遮在臉前的面具下隱隱散開些許腥甜氣息,仿佛將碎未碎的琉璃玉,下一瞬便要化作齏粉隨風逝去。

秦知白望她片刻,放下了劍,伸手探上身前人腕脈,果不其然發現她如今身受內傷,雖貌似無事,卻早已是強弩之末。

狂刀到底是彼蒼榜天榜排名第十的高手,武林之中能夠打敗他的本就寥寥無幾,眼前人能在他走火入魔的情形下擊敗他已是不易,又豈可能毫發無損。

未免女子傷重昏迷,秦知白走近前去,方要為她以真氣治療一二,而手不過剛剛擡起,卻見容顏白弱的人忽而傾近前來,微帶涼意的手握住了她的腕。

“為何一定要是楚流景?你們成婚不過兩月,莫非秦姑娘當真心悅於她?”

濃郁的苦寒香氣霎時充盈周身,秦知白蹙起了眉,甩開她的手,面上已有不悅之意。

“與你無幹。”

握在腕間的手被甩開,撞上船舷,發出一聲輕響。

戴著面具的女子低垂了睫,身姿定於原地,眼中神色叫人看不透徹。

良久,她又咳了幾聲,眼睫輕點了點,方呼吸輕弱地擡起了眸。

“我的命如今已在秦姑娘手中,自然不敢讓楚公子出事。”

她身子半伏著依在秦知白腳邊,散在肩頭的白發早已有些淩亂,下頜微微擡著,露出纖白的頸項,眉梢眼角彎出輕淺弧度,仿佛仰望向神祇的信徒。

這般任人妄為的臣服姿態,卻叫秦知白不經意想到了另一個人。

腦海中的身影一晃而過,令她眉心愈緊,握劍的手無意識收攏了些。

“咚”

前行的小舟不知撞上了什麽,船身微微搖晃,碰撞的悶響使舟上二人回過了神。

楚流景擡眼望向前方,卻發現雲夢澤中不知何時起了一場大霧,渺渺茫茫的霧氣將四周一切盡都掩蓋,空中日光暗淡,唯有水浪拍岸的泠泠聲依稀傳來。

湖面水波輕晃,撐船的船夫忽而面色驚慌地指向了前方,一陣帶著腐朽氣味的冷風拂過,凝滯不動的霧氣被微微吹散,一艘龐大而老舊的商船就從雲霧深處悄無聲息地朝幾人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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