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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0章 雲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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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0章 雲君

雲君

金透的晨曦自東面灑落, 宛如絲絲縷縷的細雨,落在高懸出的枝葉間,勾勒出了一個淡墨琉璃般的輪廓。

那是一名白發玄衣的女子。

她臉前戴著一塊如妖似煞的半臉面具, 身姿隨意地斜倚於枝頭,銀白的發未經束挽, 慵懶地自肩頭垂落, 宛如天山霜雪,令人望而生寒, 而那張微垂的容顏卻非同凡塵般絕艷,僅驚鴻一瞥, 已叫人惘然失神。

少女怔怔地望著枝頭倚坐的身影, 無意識地呢喃出了聲。

“雲君……”

雲君竟然真的顯靈了!

一陣欣喜湧上心頭, 喬采薇回過神來,當即向著樹上顯靈的仙君跪拜了下去。

“雲君,求您保佑,讓我阿娘的病早些好起來吧。”

女子詫然片晌,唇邊溢出一點輕笑, 似乎頗覺有趣地擡了眸。

“小姑娘,你認錯了, 我只是個尋常人,並非雲君。”

湖面波光清透,倒映出樹上高懸的身影,一條紅線自女子腕間垂落, 與滿樹結繩一般隨風飄動, 更似凡塵之外的神明化身於此。

喬采薇猶疑不止。

不是雲君?

“嘩啦”

離島旁的水面湧起一陣浪花, 身形頎長的江豚從水中一躍而出,如同嬉戲玩鬧般騰空翻滾, 而後接連朝樹上的人噴出幾串水花。

水花噴濺至半空,散出的霧氣於晨光下泛起絢爛色彩,倚於樹梢的人眉目柔和些許,嗔了一聲“頑皮”,卻彈指射出一道氣勁至水上,將掀起的水浪碎成了一片朦朧水霧。

晨曦朝霞間就此映出了一條飛虹,濕蒙蒙的霧氣自空中灑下,模糊了水天界限,令人宛如置身雲中。

本就活潑的江豚躍出水面,親昵地發出了聲聲鳴叫。

喬采薇心中猶疑頓時一掃而空,神情誠摯地跪於船上,低首朝樹上身影幾番叩拜。

無論雲君究竟是因何不承認身份,只要自己誠心為阿娘祈福,總有一日能夠打動仙君,令她降下福澤的吧。

少女這般想著。

水霧漸漸散去,白發玄衣的人望著船上少女,似嘆了口氣,腕間系著的紅線微微飄動,擡手一拂,一股真氣便托在了少女額前,令她再無法躬身叩首。

“你若想你阿娘痊愈,便去雲夢澤西邊的官道處等著,約莫兩日,當會有一名腰懸藥囊的女子經過,她能治好你阿娘。”

喬采薇心下一喜,感念仙君指出明路,低首便要再拜,卻發現身前似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將她扶了住,令她無論如何都無法再彎下腰去。

嘗試了一番後,她後知後覺地醒悟過來,於是挺直了脊背,神態虔誠地望向樹上之人。

“多謝雲君!待阿娘身子好了,我定然前來放魚還願。”

白發女子闔了眸,似妖似仙的面容半隱於晨光中,袖風微掃。

“回去罷。”

一陣清風忽起,不知從何而來的風卷著水汽將停在湖中的小舟徐徐吹動,不過轉瞬,離島邊的漁船便被吹至了百丈開外,待四周風浪平息,島上身影已然遙不可見。

望著已相去甚遠的相思樹,少女恍然回神,再低首拜了一拜,便面露喜色,撐著船轉身回了漁村。

朝陽漸漸升起,金燦的日光灑於湖面,滿目浮光躍金。

一滴水自樹梢滴落,墜入湖中,將湖面上倒映出的樹影晃成圈圈漣漪。

空氣中忽然傳來了一陣若有似無的凜冽威勢。

浮光之中,隱約有一葉竹筏自遠處的水面朝離島靠近。

竹筏無風自動,一名背著單刀的獨臂男子站在筏上,滄桑沈郁的雙目遙望著島上相思樹,視線似已穿透千山萬水,鎖住了相距迢迢的那道身影。

一陣歌聲便在此時響起,低懶的樂音宛如輕聲哼唱,卻字字清晰地傳入了男子耳中。

“浴蘭湯兮沐芳,華采衣兮若英。靈連蜷兮既留,爛昭昭兮未央……”

他神色微微恍惚,似想起什麽舊事,花白的須發輕顫了顫,再重新凝聚起目光,便腳下一踏,魁偉的身軀點水而過,瞬息之間便已來到了離島上。

“覽冀州兮有餘,橫四海兮焉窮。思夫君兮太息,極勞心兮忡忡。”

歌聲恰在此時停息,男子擡首望著樹上身影,開口問:“你是何人?是你將我引來此處?”

紅線輕輕拂動,倚於枝頭的人慢慢睜開了眼,墨色的瞳眸睨向樹下之人,話語聲漫不經心地放了低。

“狂刀,不過十四年未見,你便已記不得我了麽?”

男子些微遲疑,“我們見過?”

聽他這般問,楚流景笑了起來,眼尾微微勾著,眸中卻仍是一片望不見底的深暗。

“倒也是,當年你殺我時我不過方才六歲,你的刀那般快,想來未曾看清我面容便已將我斃命,又如何會記得我的模樣。”

狂刀瞳孔一縮,似有模糊不清的畫面伴隨著火光湧入腦海,令他指尖微動了動。

“你……你是雲家人?”

“雲家人……”

楚流景低喃般念了一遍,面上似有片刻失神,隨即又一點點化為沈寂。

“這世上僅剩我一人,又何來雲家?”

狂刀沈默片晌,緩聲道:“你想要報仇?”

樹上之人只低垂了眸,神色淡無波瀾。

“殺人者人恒殺之。”

狂刀不語,緩緩拔出了身後的刀,略微佝僂的身軀一點點變得挺直,仿佛立於清風之中的一柄利刃。

“你可以殺我,但我不能死。”

楚流景斂了睫,唇邊勾出一點弧度,卻透出一絲譏諷意味。

“不錯,你還想救活你妻子,否則又如何會赴約來此。”

狂刀看著她,並未反駁。

“你說你有醉夢草,醉夢草在何處?”

戴著面具的人似在笑著,不答反問:“你可知你十四年前為何找不到醉夢草?”

銀白的發絲自肩頭滑落,她擡指點上了自己心口,墨玉般的眸中漸漸浮現出一抹暗紅。

“因為醉夢草早已被我服下,我便是你一直在找的那味藥。”

一陣氣勁驟然爆開,掀天揭地般的氣浪霎時將立於樹下的男子淹沒。

玄色身影匿於風浪之中,夾帶著渾厚內息的掌風倏然一掌拍去,而微涼的指尖尚未觸及男子身軀,卻碰上了更加冰冷的刀身。

“轟”

衣袍被流風掀起,隔著單刀的兩股內力猛然相撞,令數丈外的湖水炸起了一片白浪。

狂刀身為彼蒼榜天榜第十的高手,內力自是深厚精純,而如此硬碰硬之下,他卻竟然未占到多少上風,甚至隱隱有被身前人壓制之意。

鋒銳冷硬的單刀一橫,一道刀氣揮出,楚流景翻身一避,便見狂刀持刀躍起,反過日光的刀鋒自上而下斬來,已然封住了她去路。

“錚”

寒光忽現,一聲劍嘯乍然響徹雲夢澤畔。

薄如蟬翼的劍鋒劃過玄鐵鑄就的刀身,濺落一串星火,清挺的身影輕身一點,轉瞬便已脫開了刀光所在。

楚流景長身立於樹梢,手中劍鋒微微傾斜,劍身仍似流水般般輕輕晃動,隱約倒映出了腕間飄拂的紅線。

她的劍一直藏於腰間,直至今日方才出鞘。

望著立於枝頭的那道身影,狂刀單手握著刀,腳下一踏,便已飛身而上,直向樹上之人襲去。

柔韌的樹枝被向下壓彎,兩人於樹上過起了招,刀光劍影閃爍連連,淩厲的刀氣恍如山呼海嘯,卻被萬千劍光逐一化去。

兩道身影倏忽聚,倏忽散,交鋒之間快無影蹤,高大蒼茂的相思樹被抖落紛繁枝葉,劍鋒挑起墜下的樹枝,揚劍一甩,斷枝便如細密箭雨,紛紛射向狂刀周身。

一道內息便在此時自獨臂之人體內湧出,外放的內力鼓得衣袍獵獵作響,宛如一層無形的屏障,盡數擋下了射來的箭雨。

狂刀雙目赤紅,獨臂提刀一送,沈渾厚重的刀鋒頓時猶如山岳傾倒般壓過軟劍,於半空中炸開了一片磅礴氣浪。

玄色的衣角一晃,楚流景翻身朝後倒下,劍尖抵於地面,彎出一道銀弧,而後倏然一蕩,浩蕩劍氣便如銀龍般劃出,轟然襲向持刀劈來的身影。

可握著刀的人卻不閃不避,只是舉刀直直向前。

狂刀之所以稱為狂刀,不僅是因為他的刀狂,更是因為他的人比他的刀還要狂。

揚起的刀鋒看似毫無變化地一刀劈下,卻有淡青色氣勁形如實質般於刀前隨之凝聚。

一聲震響,洶湧的真氣頃刻如巨浪般迸開,輕而易舉地湮滅了蕩來的劍氣,刀鋒再向前去,凜冽的刀光儼然蓋過了空中朝陽,如劈山破浪般斬向執劍的玄色身影。

楚流景望著迎面而來的刀光,卻立於原地未動,慢慢閉上了眼。

湖面起了一陣微風,風拂過枝頭草葉,逐漸變得越來越大,呼嘯的狂風卷起一片水霧,仿佛憑空灑下一陣細雨,綿綿蒙蒙的雨霧籠罩二人周身,將頭頂日光也盡數遮蔽。

皓白的腕微微一動,寒光似驚鴻般蕩起,化作萬千劍影,虛實難辨的劍光便在此刻於雨霧中驀然揮出,直籠向持刀襲來的獨臂男子。

劍光與刀氣交錯的那一剎,一陣寒氣倏然散開,漫天細雨霎時間凝結成了一片青白色霜霧,片片霜雪自空中飄蕩而下,落於狂刀身側,驟然化作利刃,濺起一片金石相擊的火光。

梨花先雪。

楚流景睜開眼,手中劍鋒一蕩,欺身踏入那片霜雪中,長嘯的劍吟聲驟然與刀鋒相接。

“嘭——”

湖面上炸開一片細浪,轟然暴裂的氣勁掀起滾滾塵霧,整座離島晃動不止,令遠處漁村的百姓皆驚疑不定地看向聲來之處。

塵霧尚未散盡,兩道身影卻已破霧而出。

粗獷魁梧的男子身上已是傷痕累累,淋漓鮮血自周身劍痕緩緩淌下,將那張略顯滄桑的面容盡都染上殷紅血色,與赤紅的雙目一襯,宛如煉獄中走出的惡鬼,更顯出了幾分神智不清的癡狂。

刀氣已然更厲,而攜霜裹霧的劍影卻也愈發明銳。

二人點水掠於湖上,刀劍相交連過數十招,楚流景低劍回身一掃,一串水花霎時於劍尖凝成冰晶,似急風驟雨般遽然射向狂刀面門。

一道刀氣就此斬下,凜然氣勁劈碎了擊來的冰晶,狂刀雙眼通紅,不管不顧地迎著劍光直取持劍之人心口,錯亂模糊的話語聲狀如癲狂。

“醉夢草!將醉夢草給我!”

單薄的身影被沈渾刀勢壓得向後疾退,楚流景眸中暗紅愈深,腳下踏上離島的一瞬,丹田內力頃刻盡數湧入劍中。

錚鳴聲頓響,一道劍光劃破雲霄。

雲夢澤中波濤翻湧,掀起一片巨浪,將整座離島都沒於一片水霧之中。

待風浪平息,水霧漸漸散去,交戰的兩道身影背對而立,持刀的獨臂男子望著漫無邊際的雲夢澤湖水,頓了片刻,手中單刀“當啷”掉落在地。

“滴答”

相思樹上的水珠滴落湖中,令仍未平覆的水面再度晃開一圈漣漪。

銀白的發絲微微拂動,玄色身影立於原地,清弱的身姿逆於光中,仿佛下一瞬便要如這湖中倒影一般輕觸即散。

一道悶聲響起,狂刀倒了下去。

“醉夢草……”

倒在地上的人雙目失神地望向天際,汩汩鮮血自嘴邊湧出,而他卻似渾然不覺,只是呢喃著握向了刀。

“蓁蓁還在等著我……”

楚流景緩慢轉過身,身姿輕頓,腳步有微不可察的虛浮。

她持劍行至狂刀身旁,擡手便要將他了結,而劍鋒尚未刺入體膚,卻有一陣清風忽而掠過,幽微冷香自身後縈來。

一柄清寒冷銳的軟劍架在了她頸間。

“她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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