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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2章 共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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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2章 共枕

共枕

環過手腕的力度極為輕微, 帶著淡薄涼意,恍如拂過柳梢的輕風。

楚流景怔然少頃,轉回身去, 便撞入了那雙寂然望向她的深晦眼眸。

往日清明的眸光似因著微弱燈火顯出一分羸憊,眼睫微微垂著, 斂去了些許難以接近的淡漠, 而眸中神色卻仍如深潭般幽邃,隨著燈火明滅, 叫她看不透徹。

頓了一瞬,她反過手握住了秦知白的手, 將那點涼意於掌心慢慢溫熱, 在榻旁坐了下來。

“我不走, 我只是想去大堂坐著,以免打攪卿娘歇息。”

秦知白任她握著自己,半閉上眸,話語聲低微。

“你今夜宿在房中吧。”

楚流景微微一怔。

“……卿娘的意思是?”

“你本就有心疾,若徹夜不眠, 難免有損氣血。何況你我已成婚,孤身一人在大堂中過夜, 叫他人得知,當會引起懷疑。”

仍是平緩無波的語調,卻叫楚流景心下微動。

這還是她第一次聽身前人提及二人婚事……

於如此境況下,就好像在提醒她, 她本就是她妻子, 因此同床共枕也是理所應當。

墨色的眸中漫開一抹漣漪, 安靜片刻,楚流景松開了掌中握著的手, 放輕的話語一如往常般溫和。

“那我去桌旁坐著,卿娘好生歇息便是。”

眉目微動,那雙清冷的眸覆又睜開,秦知白望她片刻,淡淡道:“過來。”

極平淡的語氣,卻仿佛上位者降下的教諭,令人生不出半點抗拒之意。

坐於榻旁的人再停頓片晌,便徐徐褪去穿著於外的氅衣,依著榻上人身影靠近前去,依順地躺在了她身旁。

窗外細雨仍在絲絲縷縷地下著,於檐上敲出微弱的聲響,淡薄的冷香與常年縈繞的藥苦氣息相交融,同床而眠的一雙身影卻仍保持著不遠不近的得體距離。

楚流景望著床頂透雕的如意雲紋,呼吸緩慢,似有意克制著不叫那抹冷香於鼻息間顯得太過昭彰。

“卿娘今日怎麽了?”

秦知白低垂著眸。

“……想起了一些舊事。”

回應的話語聲有一絲微不可察的輕啞,令人分不清是因為身子虛弱,抑或是其他無法言明的緣故。

楚流景頓了一瞬,緩聲問:“是不開心的事?”

而身旁人卻陷入了沈默。

許久未得到回答,詢問之人似乎也並不在意。

“若非歡愉之事,那便忘卻吧。”楚流景輕聲道,“我總不願見卿娘不開心。”

眼睫輕輕顫動,垂於身側的指尖一點點蜷入手心,秦知白閉上了眼,片晌,側過首望向身旁人。

“那你呢?”

她問。

“你若有傷痛之事,又該如何?”

漫長沈靜。

淡薄的唇微微張開,卻答非所問般道:“我什麽都沒有。”

楚流景半斂了眸,似將所有火光與暗影都遮入了那雙墨色的瞳眸中。

“我一無所有……因此想讓卿娘開心。”

雨聲滴答落下,打濕檐上青苔,遠處河岸邊有一只蛙跳入水中,發出“撲通”的聲響,暈開無數漣漪。

房中光影幽靜,端穩的燈燭寂寂地燃燒著,絲毫未曾受到窗外風雨侵擾。

這話說得不清不楚,而聽的人沒有追問,說的人也未曾解釋。

再睜開眼,楚流景便又已是那副溫和神態,她轉首看入那雙望來的眼睛,面上露出一點笑意,溫聲道:“夜已深了,卿娘歇息吧。”

纖長的眼睫半掩,片刻後,眸光怔然的人緩緩閉上了眼。

燈火吹熄,房中陷入一片昏暗。

蒙昧的暗光如流水般映在墻上,風雨交織中,一道輕喚聲低低響起。

“楚流景。”

“我在。”

回應的話語聲溫柔而明晰。

“我總是在的。”

雨聲漸漸微弱,榻上之人呼吸慢慢變得安穩,墻上流光隨風輕微晃動,交融的體息就這般未曾分離,直至到了天明。

翌日。

楚流景醒來時,身旁人已然沒了蹤影。

熟悉的冷香仍舊殘存於身側,叫她知曉昨夜一切並非幻夢,而觸手所得的涼意卻昭然告知她秦知白已離開許久。

窗外天光大亮,遠處街市的叫賣聲喧嚷,她怔了一會兒神,慢慢坐起身,梳洗過後換了身衣裳,便推門走出了客房。

早已過了用朝食的時辰,大堂中不見多少客人,阮棠與陳諾在客棧門外,與一名端著皮影箱的老者交談,不知聊到什麽,一時興起,還買了兩支皮影人回來把玩。

轉頭瞧見樓上走下的人,阮棠用手中的皮影朝她擺了擺手。

“楚二,你今日怎麽起得這麽晚?”

楚流景行至二人跟前,輕聲問:“阮姑娘,你可曾見到卿娘?”

“秦姐姐一早便出去了,說是有些私事要去辦,臨走前還說你昨夜未曾歇息好,讓我們不要吵醒你,令客棧的小二也留了朝食在後廚,你醒了便可以去吃。”

阮棠說著,語氣禁不住愈發幽怨,“當初我受傷時秦姐姐都未曾這般體貼過,你們才成婚幾日……”

鼻子便皺了起來。

而楚流景卻並未在意她後來的抱怨。

“私事?”她微微攢眉,又問,“可知曉卿娘去了何處?”

阮棠想了想,搖了搖頭,隨即看向身旁人:“秦姐姐有說過她要去何處嗎?”

陳諾將目光從手中的皮影上移開,回憶了一會兒,搖頭道:“未曾說過,只是說要晚些時候才會回來。”

楚流景低垂著視線,望著腕上虛虛搭下的銀鏈,微微斂了眸。

在大堂隨意用了些朝食後,阮棠與陳諾見天色放晴,便生出了些外出閑逛的心思,前來桌邊尋她。

“楚二,今日天色不錯,你可要與我們一同出去走走?”

楚流景看向門外投入的光亮,思忖少時,頷首應下。

“也好。”

她回房加了件衣服,與客棧小二留了消息,便同阮棠二人離開了客棧。

客棧臨河而建,較為清凈,離最近的街市有一段距離。

三人沿河岸慢慢走著,楚流景見身旁人手中還拿著先前買的皮影,便問道:“阮姑娘喜歡皮影戲?”

阮棠點了點頭,“蜀中雖有燈戲,但卻與皮影戲相去甚遠,更多見的還是雜耍樂舞的角抵戲,我只在少時隨師尊去蘭留時看過幾回街上賣的皮影人,因此總想著何時再去蘭留了,定要在城中瓦舍看看戲。”

聞言,陳諾握著手中的皮影人,道:“昨日來的時候我見前邊的樓裏好像也有這種小人戲,不如我們今天就去看吧?”

阮棠精神一振,看向身旁人,“楚二,你也去嗎?”

楚流景望了一眼遠處人潮,笑著應下:“也無不可。”

幾人尋路旁商販問過瓦舍方位後,便朝瓦舍所在街市走了過去。

行至長街,周遭人流明顯多了起來,不少隨身帶著刀兵的江湖人打馬自街中走過,四周茶樓食肆中亦坐滿了游人,城內巡武衛嚴陣以待,每兩刻鐘便會巡視一次,因而街上人雖多,一切卻都有條不紊。

阮棠見著佩刀走過的巡武衛,慨嘆道:“說起來許久未曾見到燕姐姐了,也不知她如今情況如何?”

楚流景徐徐走著,“先前卿娘與燕司事傳過一封信,她那會兒似乎已到了洛下,正在查赤潮幫之事。如今赤潮幫的易幫主與葉堂主都死於非命,想來燕司事應當也會前去青雲山,阮姑娘大約幾日後便可再見到她了。”

聞言,阮棠目光亮了起來,“那我豈不是既能見到青雲君,還能與燕姐姐再見?”

話音未散,她又似想起什麽,一時耷拉了眉眼,“只可惜師姐也要來……到時候與師姐匯合,她肯定便不會再允許我像現在這般亂跑了。”

聽著她們二人的談話,陳諾好奇道:“燕阿姐是什麽人?”

“是監察司一位很厲害的司事,先前在沅榆便是她帶人前去匪寨,救下了許多女子,還替那些女子翻案發聲,主持公道。”

阮棠將沅榆發生的事與她大略說了一遍,陳諾聽罷,認真道:“看來是和聖女一樣的大好人。”

“聖女?”阮棠起了興趣,“先前便聽說你們苗疆聖女姿容絕世,武功也高強,還以一己之力帶領你們寨中人恢覆了苗寨興盛,可是真的?”

陳諾一點頭,面上露出了與有榮焉的驕傲神色,少見地話密起來,與阮棠細細說起了苗疆聖女的故事。

一行人說說笑笑地走著,在穿過兩條長街後,終於到了城中最大的勾欄瓦肆外。

三人進了瓦肆,來到聽戲的樂樓前,門外立著的招牌上寫了今日要演的劇目,林林總總大約有十幾出。

阮棠自上到下掃了一眼,目光落在當中一出叫《身化鶴》的皮影戲上,興味盎然道:“這出戲講的是什麽?”

許是見她穿著不凡,門外迎人的夥計走近前來,殷勤地介紹:“這出身化鶴講的是一對有青梅之誼的女子,其中一人因為人所害死於非命,另一人便窮盡一生尋仙草將她救活,最終二人皆化鶴成仙的故事。

“此話本乃是山風大家新作,很受來客歡迎,幾位娘子可要看看?”

聞言,阮棠神色卻顯出一絲古怪。

山風大家?那不正是寫病弱郎中與千金小姐的那人嗎……

這戲當真能是正經戲?

猶豫了一會兒,她有些心虛地看向身旁二人:“……你們說看這出戲嗎?”

楚流景不明就裏,無可無不可地點頭,“皆可。”

陳諾亦從善如流地看著她,“都聽棠棠的。”

阮棠咳了一聲,再看向一旁夥計,便做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樣。

“那就看這出吧,給我們買三張票。”

“好嘞,娘子稍待。”

票很快開好,阮棠將票給看票的人逐一驗過,便走入了樂樓。

楚流景正要同她二人一並進去,而轉身時目光隨意一掃,卻忽然凝在了斜對側的一間青樓外。

人來人往的樓閣前,一道孤清淡漠的身影身著霜色錦袍,在樓中花娘的帶領下進入了青樓。

而那張清絕出塵的面容雖只是一晃而過,卻仍是叫楚流景認了出來。

“……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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