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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 蠱惑 “我帶著你,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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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  蠱惑   “我帶著你,沒事。”

六月將終, 七月將至,與之一並到來的卻是一場驚心動魄的大官司。

——民國六年七月初一,巡閱使張勳驅黎氏而尊溥儀, 改當年為宣統九年, 通電全國改掛龍旗, 史稱“丁巳覆辟”。

雖說遠在滬上的徐冰硯一早就料到北京會出大事, 可卻也實在沒想到黎段二人的府院之爭最終牽扯出的竟會是覆辟這樣的鬧劇——上月中旬,張勳便假借襄助大總統之由率五千“辮子軍”一路北上, 表面上說是為了“調停”,可實際剛一進北京城的城門便急召各地大清遺老“襄讚覆辟大業”,6月30日還在清宮煞有介事地開了一場“禦前會議”,聲勢實不可謂不大。

他在擡了清室之後也沒忘了自己, 立即便自任首席內閣議政大臣兼直隸總督,另還將最忠實的保皇黨康有為任命為“弼德院”副院長;京城的百姓真是瞠目結舌,沒想到在袁大總統之後皇位又回到了愛新覺羅家, 一時間原本早已歇業的黃龍旗店又忙忙碌碌地開了張, 已然剪掉辮子的男人們也又到處琢磨法子買假辮子,實在是熱鬧得開了花。

可惜這場鋪張的鬧劇最終也沒能唱多久, 7月12日段祺瑞便率討逆軍討逆, 區區五千“辮子軍”焉能抵抗?自然立即節節敗退;張勳本人也無奈逃竄至東交民巷荷蘭使館,剛坐上皇位沒幾天、龍椅還沒捂熱的溥儀再次宣告退位,覆辟在區區十二天內便宣告了破產。

此後黎元洪大總統正式辭職,曾在南京辦公的直系將軍馮國璋進京任代理總統, 段祺瑞則覆任國務總理,自此之後直系力量愈強,整個國家的局勢都在悄無聲息間發生著巨大的變化。

而還不等全國上下對這一番驚天動地的變動作出反應,北京政府便於1917年8月14日正式對德奧同盟國宣戰, 且果然如徐冰硯此前所預計的那樣並未直接派出軍隊、而是選擇輸出勞工。

這個消息總算給了全國上下的有識之士一些頗為切實的撫慰,大家決定暫且將上個月發生的覆辟爛事往旁邊放一放,以便騰出一顆心撲到歐洲的戰事上去,虔心祈求戰爭早日結束、協約國早日得勝,如此一來中國便能在未來的和談中撈到一些好處,興許還能從此轉了國運躋身強國之列,往後再也不必當牛做馬任人宰割了。

而無論外面的風風雨雨是何等暴烈,眼下徐冰硯和白清遠最主要的心思還是放在了他們自建的軍火廠上。

滬上繁華、又是各方勢力混雜之地,要無聲無息地造出一座成規模的軍火廠自然難如登天,單是這選址的問題徐冰硯便沒少頭痛——城內必然是不行的,只有到城外的荒山裏去尋摸,派人暗中找了一個多月才發現一片廢棄的礦洞,地下的結構尚且完好,修葺一番還能投入使用,四周群山環抱人跡罕至,正是按制建廠的絕佳去處。

白二少爺親自來看過,也覺得這地方十分合適,和徐冰硯商議後兩人決定將軍火制造轉入地下,地上部分則繼續以礦產開采做由頭,這樣即便往後被人發現也有借口推脫,起碼尚存轉圜的餘地;二少爺不是拖泥帶水的人,很快便秘密調集人手資金開始籌備營建事宜,另還從南洋請來了武器制造的專家以資後續,所有動作都格外小心。

盡管上面有巡閱使將軍代為遮掩粉飾,但為求穩妥,一切與軍火廠相關的工作還是只能在夜晚進行,白二少爺因此也不得不跟著晝伏夜出,一到晚上便看不著人影,也就白天能回家睡上幾個小時,到了下午又要離家到外白渡橋附近的禮查飯店去,只因那裏如今已是薛小姐下榻的地方。

她和高立明已經離婚了。

六月下旬提出來的事,七月上旬便簽了字蓋了印,隨後薛家人緊跟著得到了消息,她父親自然勃然大怒、看樣子真是恨不得生吃了自己的親生女兒,在軟硬兼施逼她回家向高家人請罪無果後竟憤而在報紙上公開宣稱和她斷絕關系,擺明是要絕了她的後路。

這都是意料之中的事,薛小姐在文書上簽字前便預想到了,因此心境也算平穩、沒生出多少悲戚哀慟;只是從婚後的那座小洋樓搬出來後她便不知該去哪裏了,白清嘉曾邀請她去白公館暫住、她也覺得不方便,思來想去還是搬進飯店最恰當。

她手頭沒什麽錢,原本只打算住簡陋些的小旅館,白清嘉又怎麽肯答應?半是強迫半是哄地把人拉進了禮查飯店,直接將頂樓的套房包了一整年,用的都是她二哥的錢。

白二少爺當時雖沒有直接出面,可卻在飯店裏安插了不少人,全是為了防著高家和她那缺德的娘家再回過頭找她的麻煩;一直等到半個月後對方差不多適應了新生活他才第一次登門去找她,此後差不多每兩三天就會去一次,頗為規律。

飯店裏的生活原本十分無趣,可自從白清遠來了一切就變得不一樣了。

他是做慣了少爺的人,最曉得該怎麽把單薄的日子過得精細,頭幾天來的時候還只是在房間裏陪她說說話,後來就開始帶著她到樓下的餐廳一同品味下午茶——他一向對西洋的東西感興趣,對咖啡的了解更稱得上是半個行家,有時會一邊品嘗一邊跟她講來自不同產地的咖啡豆在口感和味道上會有怎樣的差別、分別搭配怎樣的甜點才最好。

偶爾碰上拍賣會,他又會淡淡地擡起眼往臺上看一看,明代景德鎮的玲瓏瓷,維多利亞時代的宮廷油畫,打從紫禁城裏流出來的紅珊瑚如意……什麽他都知道、每個都能說幾句,妙趣橫生清清淺淺,總能讓她聽得入神。

禮查飯店還有一個孔雀廳,屋頂以彩繪玻璃制成、氣派得不像話,便是這上海灘最早的跳舞廳之一,還有“遠東第一交誼舞廳”的美譽;可惜她是不太會跳舞的,一來因為家中守舊,二來也因為她的身子不好一直沒正經學過,往常見到舞廳總是繞道走,如今他卻堅持要帶著她去,還說要請她跳舞。

“就跳一支,”他用含笑的眼睛蠱惑她,每說一個字都像在布置陷阱,“我帶著你,沒事。”

她實在很難拒絕他,畢竟直到此刻依然愛他愛得要命;可與此同時她又很害怕跟他靠近,因為她知道自己的心防十分軟弱,一旦被攻陷便會立刻潰不成軍。

“還是不要了……”她頗為費力地偏過頭去拒絕,“你也不便出現在那麽多人眼前吧……”

他聽後只是淡淡地笑,也不知道從什麽地方找了頂帽子戴上,低低的帽檐遮住了他大半張臉,不知為何卻顯得更加神秘勾人;他甚至沒再問她的意見,徑直拉著她的手走進了燈火璀璨的舞池,在微微擁擠的人群中光明正大地摟住了她的腰,明明違背了她的意志,卻讓她感到……美妙和雀躍。

可惜她的笨拙太煞風景,僵硬的動作完全不美,甚至跟不上音樂的節奏、沒跳兩下便氣喘籲籲;他卻不挑剔,反而一直在她耳邊讚美,風流的公子哥最會哄女人,輕而易舉就能讓人心花怒放,何況他還體貼地將舞蹈的動作變得極緩慢,彼此擁抱在一起於人群中悠然地搖晃,仿佛並不是來跳舞的、只是來談情說愛。

人們都看了過來,也不知道僅僅是因為覺得這一對踩不上拍子顯得很奇怪、還是因為艷羨他們之間獨特而微妙的羈絆;她的臉特別熱,心也跳得特別快,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也會被這麽多人看著,過分的招搖令她惶恐,同時強烈的快樂也讓她悸動。

她明明沒喝酒,一舞結束時卻好像醉了一樣眩暈,腳下搖搖擺擺全無章法,讓男人不得不一直攬著她的身子,簡直就像是她在故意耍些小心機。

他低低地笑,聲音就像上好的紅葡萄酒一樣甘醇,牽著她和她形影不離地離開舞廳,又在孔雀廳外長長的甬道上把她困在墻角;他離她特別近,華美的狐貍眼從低低的帽檐下露出來,專註地只看著她一個人,就像在她夢中一樣理想。

“跟我結婚吧,”他又在死命折騰她的心,“跟我結婚……然後每天都這樣過。”

這提議太誘人了,只有最愚蠢的傻瓜才會拒絕,她已醉得有些迷糊,只說:“可你不愛我……”

“什麽叫愛你?”他嘆息著牽起她的手,輕輕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個吻,“擔心你不算?喜歡跟你在一起不算?想照顧你一生也不算?”

“那什麽才算?你說給我聽聽?”

這完全是詭辯、根本不講道理,說不準正是他們白家兄妹固有的惡習,她狼狽地偏過了頭,只能說:“你不要混淆我……”

他卻不肯放過她,欺身貼得更近,迷醉的氣息跟她交纏在一起,令她越發明白自己當初為什麽會那麽瘋狂地愛上他,而他又在說:“結婚吧……明天就去,好麽?”

“不,”她拼命搖頭,“我不要……”

“為什麽?”他薄情的嘴唇都快要落在她枯瘦的側頸上了。

她沒能繃住,在那一刻讓真實的苦澀脫口而出,回答:“因為我快死了……”

“死”。

他眼睛一瞇,心頭同時一震,清苦的女人令他心中澀痛,一時竟不願再說些好聽的假話糊弄她了。

“那又怎麽樣?”他跟她一樣清醒,只是表現出的不是苦澀、而是對這個世界的嘲弄,“你以為我又能活多久?”

“一年兩年?還是一天兩天?”

“要是運氣不好說不準明天就死了……到時還要麻煩你們給我料理後事。”

這真是太難聽的話,駭得她忍不住伸手去捂他的嘴,他卻趁勢又吻了一下她的手指,勾著嘴角淡笑的模樣輕佻又浪蕩、儼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人做派,偏生卻是極致的濃烈,令人心甘情願為他墜落。

“我還離過婚……”她又找了一個新的理由封堵自己內心荒唐的渴望,“……你怎麽能娶一個離過婚的女人?”

他一聽都笑了,似乎是在嫌她言行無狀。

“什麽意思?”他懶懶散散地嗅著她柔順的頭發,“你這是嫌棄我沒離過婚?”

“這也好辦,你等我幾個小時,我去結一個再離了,回來的時候你我便是一個樣,誰都別嫌棄誰。”

——這是什麽亂七八糟的話,怎麽竟有人能說得出口?

她都不知道該怎麽反駁了,過於規矩保守的女人在這樣的浪蕩子面前真是毫無招架之力,憋了半天也就一個氣憤的“你”字,除了惹男人笑以外根本就沒別的作用。

“我這人不太喜歡受委屈,想要什麽最後都會得到……”

他甚至像預言一樣直接對她宣告,那麽溫柔又那麽專斷。

“……瞧著吧,你一定會是我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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