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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周折 自然不是男女之間的那種喜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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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周折   自然不是男女之間的那種喜歡了!……

……“徐將軍”。

這個稱呼她至今都有些難以適應, 畢竟就在幾個月前它指向的還是徐雋旋的父親,一個專斷狠毒卑鄙低劣的長輩,如今卻忽然指向了他, 轉折如此之大, 也不怪她會感到茫然。

他為她付了診療費?

這是什麽意思?

是同情?客氣?抑或僅僅是普通的社交禮儀?

她難以做出準確的判斷, 原本就不平靜的內心再次被這個微不足道的信息掀起了褶皺——那男人似乎很有這方面的天賦, 可以輕而易舉攪動一個女人的心。

她頗有些恍惚地跟陪了自己大半天的孟柯道了謝,分別後便獨自走上了回家的路, 傍晚的霞光略有幾分暖意,助長了她的神思不屬。

好不容易走到弄堂裏,天已基本黑透了,家家戶戶都點了燈, 朦朧的光亮都一個個小窗口透出來,嘈雜的說話聲與做飯聲充斥在她耳中,再次把她從虛浮的半空拉回了地面。

她搖了搖頭甩掉雜念, 調整一下情緒掏出鑰匙打開了房門, 家人們都在,秀知第一個迎上來從她手裏接衣服, 臉上帶著喜氣洋洋的笑;她深感慰藉, 心想大家果然還記得她的生日,轉進裏屋時又見桌子上擺了一個大大的奶油蛋糕,正是她往年過生日時愛吃的,租界洋人烘焙坊裏的東西, 這要花去不少錢,約莫得有十幾塊大洋。

這太奢侈了,以至於她都有些不知所措,看著父母和兄嫂皺起了眉:“這蛋糕……”

父親母親都在微笑, 大哥更是滿面紅光,一見妹妹皺眉便大步向前拉住了她的手,神情激動地說:“妹妹不要嫌破費,今日咱們可是雙喜臨門!”

白清嘉聞言深感莫名,實在不知喜從何來,又見哥哥深吸了一口氣,接著極振奮地大聲說:“我找到工作了!——清嘉,哥哥找到工作了!”

啊。

白清嘉楞住了,沒想到忽然之間會發生這樣的大好事,這半年來遭的一茬兒又一茬兒罪令她有些草木皆兵,即便親耳聽到哥哥說了也還有些不信,遂問:“找到工作了……?是做什麽的?確鑿麽?會不會有騙局?那個……”

“是真的!很確鑿!下午已經簽過協約了!”白清平很快接上了話,亢奮與滿足溢滿了他的眉梢眼角,“是一家做保險的洋行!我前段日子曾去應征過,今天下午他們的董事親自來了,說要請我去做經理!一個月一百二十大洋!”

說著又忽而敲了一下自己的額頭,急忙從口袋裏掏出了一把鈔票給妹妹看,繼續大聲說:“他們還提前付了半個月的薪金!讓我下周就去上班!”

啊!

這、這必然就是真的了!

白清嘉拿著這幾張鈔票反反覆覆地看,過一會兒又拿過哥哥下午剛剛簽署的協約反反覆覆地看,最後終於相信這一切是真的發生了!他們家的日子真的就要好起來了!

仔細想想這一切雖說的確發生得有些突然,可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當初哥哥找不到工作是因為有徐振暗中阻礙,如今他死了,這些障壁自然也會消失不見。

只是……

她的神思在家中一片歡騰的氣氛中微微凝頓了一下,一個荒唐無據的念頭忽而從腦海中閃過——

或許……

……這件事會與那個人有關麽?

因為白清平的工作總算有了著落,白宏景和賀敏之便開始琢磨著讓小女兒辭職回家休息了。

他們也是好意,總覺得賺錢養家是男人的事,此前讓小女兒出去工作都是迫不得已,如今情況好轉自然該讓女兒回來享享福氣;白清平也是一樣的想法,尤其他自六月家中出事後便一直對妹妹心懷愧疚,眼下更想好好彌補她一番。

白清嘉卻堅決不肯辭職。

坦率來說她很喜歡現在的這份工作,讀書、講課、翻譯、寫作,每一件都是她力所能及的,靠自己的手養活自己是一件很令人愉悅的事,她不願放棄品嘗這種甘美;何況哥哥如今雖然有了收入,可要徹底改變家中的生活還依然很困難,他們一家又欠了靜慈那麽大的恩情,不說還上一座礦山,最起碼也要盡心為人家尋找名醫,這些都需要費用。

她將這些道理一一跟家人們講了一遍,最後還是堅持繼續工作,她父親母親知道小女兒執拗,後來也就歇了再勸的心思,只囑咐她不要讓自己太累,需時時記得自己還有哥哥作依靠。

賀敏之還說:“唉,你要堅持工作也好,在外面多接觸些人——尤其那個程先生,我看人品是不錯的,雪中送炭的情誼最難得,你們也算有緣分,不如過幾天請他來家裏吃頓飯吧?要是你們小兒女願意,就盡早把事情定下來……”

這番陳詞可真讓白清嘉哭笑不得。

“母親,”她無奈地摟住了母親的手臂,皺著眉抱怨,“我和程先生只是知心的友人,就跟我和靜慈是一樣的,哪有你想的那種關系……”

賀敏之搖了搖頭,又刮了刮幺女的小鼻尖,說:“現在是現在,以後是以後,關系總要慢慢發展的麽。”

語罷見女兒露出一副不讚同的神情,便又追著問了一句:“怎麽,你不願意同他在一起,是因為不喜歡他?”

“自然不是男女之間的那種喜歡了!”白清嘉頭疼地申辯,“我很尊敬他感激他,可並不是出於情愛,當然不能跟他結婚。”

她母親被她這副義正辭嚴的小模樣逗笑了,又調侃她:“小孩子家家的,懂什麽叫情什麽叫愛?凈在胡說。”

這話讓白清嘉一楞,“情愛”這兩個字讓她的心短暫地空了一下,隨後一個人模糊的側影又飛快地從她心上掠過了。

僅僅是浮光掠影般的一瞬。

……卻已足夠讓她感到悵惘和酸澀。

次日她又回到學校工作了。

到辦公室門口時她意外地見到了程故秋,對方仍是一身長衫清俊儒雅,只是神情依稀有些焦灼,直到扭頭看見朝辦公室走來的她才倏然松弛下來,幾步迎過來說:“可算讓我見著了活人,夜不歸宿是多大的罪過,你就不曉得自己有多讓人擔心麽?”

他看起來真是十分擔憂,眼下還有些青黑之色,像是昨夜沒有睡好,白清嘉一見便十分愧疚,連忙解釋:“啊,我……我昨天回了家裏一趟,真抱歉,我該想到提前跟人說一聲的……”

這其實是沒根據的話,畢竟她並沒有任何要跟他交代行蹤的義務,冷靜下來之後他也意識到自己的反應有些過激,於是難免感到些許局促——他大概是頭回處置這種情況,臉竟不受控制地漲紅了,一口氣紅到耳朵根兒,語氣也很不自然,說:“不不不,你並沒有做錯什麽,只是我昨天聽你們系裏的孟柯說你生病了,怕你走在路上出什麽意外——這都怪我太愛胡思亂想,你不必理會……”

這樣的反應著實在白清嘉意料之外——她原本絲毫不認為自己跟程先生之間有什麽風月的可能,更認為對方提攜自己也只是出於善心和友人之情,可昨日母親的一番話卻忽然給了她提了個醒,如今再看程先生對她的種種……便跟過去她的那些追求者很有幾分相像了!

她十分意外,簡直稱得上是措手不及,同時又怕是自己多慮了、不敢真的往那條路子上想,支吾遲疑間又聽身後傳來了一聲清脆的“程老師”,回頭一看見是國文科的湯曉曉。

這位女學生可真算得上是程先生狂熱的追隨者了,據說曾在學生間毫不掩飾地表達過對先生的迷戀,還曾給他寫過熱烈的書信;如今她找先生都找到樓上外文系來了,此等執拗若真是為了學問也著實值得嘉獎,只是她找到先生後卻還不滿足,非要偷偷斜眼看著白老師,眼神中的敵意昭昭然外露著,讓人想裝作沒看到都十分困難。

過了一會兒她又轉過頭去看程故秋了,聲音甜美地說:“先生昨日不是答應了要幫著修改我做的那首七律麽?我都等了好久了……”

後面這半句顯然是一個女孩子的撒嬌,裏頭藏著綿綿的情意,可惜程故秋以前在北大教的都是男學生,實在沒有那個眼力看出對方內心真實的想法,他還當人家真是來請教學問的,於是便匆匆答應跟她走了,走前又扭頭跟白清嘉說了一句:“午餐一起用吧——你當心不要再著涼。”

……結果讓白清嘉再次收獲了一枚學生的白眼。

這些小節並不關鍵,白清嘉今天上午還有事情要忙呢——她要把自己翻譯好的稿子拿去給丁務真過目。

這是對方上次要求的,說也要為這份譯作盡一份心力,要白清嘉翻好之後就拿去給他;她如約去了,丁務真看起來十分高興,那雙老鼠一樣的眼睛都變得更亮了,接過稿子看過幾眼後就放到了一旁,轉頭跟白清嘉說:“白老師辛苦了,這稿子就交給我吧,我與出版社十分熟悉,由我交過去也更為穩妥。”

這話乍一聽頗有幾分道理,可白清嘉就是沒來由地不放心——這畢竟是她耗費數月才好不容易完成的稿件,怎麽放心輕易交給別人?

她又委婉地爭取了兩句,說想親自送到出版社去,同時一定會跟社裏說明要將丁教務長的名字署在首位,丁務真卻仍不肯,反覆說她太客氣,後來幹脆有些沈了臉,說:“白老師這樣推三阻四,難道是信不過我丁某人麽?”

白清嘉在心裏接了一句“確實”,面上卻不便再跟對方爭執了,沈默過後只好點點頭,應了一句:“……那就麻煩教務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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