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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偷盜 ……辭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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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偷盜   ……辭職?

打從這天起白清嘉心裏就一直很不安。

丁務真為什麽非要堅持由他自己去交稿?他想做什麽?她明明都已經答應要給他第一署名了, 難道他不相信她?還是說有其他的目的?

她想不通,只是直覺事情很不對勁,可她不知道應該怎樣處理這樣的情況, 原本打算問問程故秋的意見, 可潛意識裏她又覺得自己如今跟他的關系有些尷尬, 所以思來想去還是決定暫且避開他, 不要招惹是非。

她已留下了翻譯的底稿,諒丁務真也不敢做得太出格, 是人就有廉恥心,他又能無恥到哪裏去?

她一直這麽安慰著自己,直到四天後忽然收到了一封信件,竟是來自久未謀面的李銳;他問她最近是否還有空閑, 如果可以能否跟他見上一面,他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跟她當面確認。

她很驚訝,糟糕的預感又冒了出來, 思來想去總覺得不能在學校見李銳, 於是就將家裏的住址留給了他,說歡迎他隨時到訪。

兩天後他便來了, 恰巧是禮拜日的晚上, 白清嘉還在家。

門是秀知去開的,開門時見到李銳還十分吃驚——她還記得他呢,這位編輯先生當初只穿一身破舊的褐色西裝就敢登白家的門,還一連跟家裏的傭人們要過七八杯咖啡, 舉止既滑稽又隨性,很難不讓人印象深刻。

“李先生?”秀知驚訝地看著拎著公文包站在門外的人,“你怎麽……?”

李銳還和幾年前一樣,全然沒什麽變化, 甚至連身上穿的都還是過去那身褐色的西裝,差別只在這回又多打了幾個補丁;他還意外於秀知仍記得他這件事,顯得很高興,打過招呼之後又有些匆忙地問:“請問白小姐在麽?我有急事找她,很要緊!”

李銳此人雖然平日看著邋遢落拓,但真到辦起事來還是妥帖的,當天他見到白清嘉後便從自己的公文包中取出了一沓稿件,隔著廳裏的桌子推給了她,說:“小姐先看看。”

白清嘉接過一看,見那赫然正是自己的譯文全稿,於是眉頭不禁皺了起來,問:“先生是從何處得來的這些稿件?這……”

李銳嘆息一聲,伸手拿起秀知給他倒的水喝了一口,說:“這是大約一個禮拜前我們書館收到的稿件,署名是新滬女校的教務長丁務真——我原先做過法國名著譯叢,主編便將這本《懺悔錄》也分到了我手上,我一看前面幾頁便覺得熟悉,翻箱一找才發現這和小半年前小姐寄給我的書稿一模一樣,我料想其中必然有貓膩,所以就想專程來問問。”

這番話可真是石破天驚,震得白清嘉都有些回不過神了。

“這稿子署了幾個名?”她驚疑不定,“只有丁務真一個人?還是也有我?”

李銳又嘆了口氣,答:“……只有丁一人。”

啊。

白清嘉懵了,只感到難以置信。

丁務真只署了他自己的名字、卻將她這個正經譯者的名字摘掉了?這已遠遠不僅是學術不端、品行不正,而是偷盜!是犯罪!

她氣得臉都漲紅了,整個人都是義憤填膺,完全不能相信這世上竟還有如此厚顏無恥的人,立刻對李銳解釋:“他說謊!這根本不是他的譯作!是我的!我花了半年功夫才譯完的!”

李銳早就猜出是怎麽回事了,對白清嘉也是十分同情,此刻見她真著了急連忙出言勸慰,說:“我自然是相信小姐的,只是這件事在處理上恐怕還有些麻煩……”

“麻煩?”白清嘉的感覺越發不妙,“什麽麻煩?”

李銳咳嗽一聲,頗為尷尬地解釋:“這丁教務長同我們主編是老相識,原先也在社裏出過幾本書,如今除我之外其他編輯都認定他就是原譯者,連稿酬……都先付給他三百大洋了……”

這……這……

這真是豈有此理!

而實際上李銳這話還沒說全呢——出版社裏的其他編輯其實也未見得真就相信書是丁務真一個人譯完的,但關鍵在於他們並不關心事情的真相,比起白清嘉這樣一個無名無姓的“女流之輩”,他們甚至更希望譯者是一個有頭有臉的男人,這樣他們在賣書時就有了值得宣傳的名目,多麽便利。

可這對白清嘉這樣一個勤勤懇懇、大冬天頂著滿手凍瘡在昏暗的煤油燈下一個字一個字寫到稿紙上的原譯者而言就是天大的災禍了,半年的心血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被人奪走,還讓她損失了那麽大一筆錢!

天曉得!三百大洋!

她絕忍不了這些,洶湧的怒火幾乎要燒穿她的心,攛掇得她立刻拿上稿紙和外套從家裏沖了出去,只看背影都曉得人是氣勢洶洶火冒三丈,擺明是要跟人吵架拼命去了。

秀知本來想把人拉住勸一句的,可卻沒追上她家小姐的步伐,無奈只好又憂又氣地回過身沖李銳擺臉色,還生氣地詰問:“你到底同我家小姐說了什麽,怎麽把她氣成那個樣子!”

李銳聞言縮了縮脖子,真是十分無辜,又趕緊解釋:“話可不興胡說!我是來幫白小姐的,絕沒有要惹你們生氣的意思!”

說著又將事情的來龍去脈整個說了一通,惹得秀知越發愁腸百結,以至於在聽李銳怯生生地詢問“能否給我一杯咖啡”後還狠狠瞪了他一眼,斷然怒喝:“做夢!出去!”

另一邊的白清嘉已在盛怒之下一路沖回了學校。

她的性子誠然已經被殘酷的生活銼磨得溫順了許多,可這不代表她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費盡心力才辛辛苦苦得到的一點成果就這麽被人輕飄飄地偷走!她需要一句說明、一句道歉,還需要對方恢覆她的署名,將她應得的稿酬還給她!

她怒氣沖沖地去了一趟勵耘樓,當時已過八點,丁務真早就不在辦公室了;她撲了個空,又不甘心放棄,想了想又轉身回了宿舍樓,她記得丁務真在學校也有一間宿舍的,是普通老師們的三倍大,快要趕上禮查飯店裏最高級的套房了。

後來想想,她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麽一路穿過偌大的校園來到丁務真房門前的,只記得自己狠狠拍門時手上的痛感,以及丁務真開門後那副賊眉鼠眼令人作嘔的樣子。

“白老師?”他就像完全看不見她的怒火,還笑瞇瞇地跟她打招呼呢,“真是稀客,怎麽突然想到來找我了?——來來來,快進來。”

說著,還故作紳士地讓出了一條路,試圖讓她進入他的房間。

彼時白清嘉雖說已是怒氣上了頭,可總算還沒失去應有的警惕,對進入一個陌生男人封閉的房間感到非常排斥;她於是忽視了他這不正當的邀請,只冷著臉直接進入了主題,說:“丁教務長,今天我聽到了一些不好的傳聞,說您只在譯作上署了自己的名字而把我的名字摘掉了,不知道其中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她是咄咄逼人的,眼裏就像在噴火,可丁務真卻對她的怒氣毫不在意,抱起兩條長長的手臂靠在門框上,戲謔地看著她,說:“白老師的消息可真靈通,這麽快就曉得了。”

“沒什麽誤會,”他坦然到不能更坦然,甚至顯得洋洋得意,“你的名字就是我摘的。”

這樣的反應完全出乎了白清嘉的預料。

……一個人竟然還可以無恥到這種地步麽?他的心到底是什麽做的,竟然可以臟汙破爛成這個樣子!

“是麽?教務長好大的氣魄,連這樣前古無人後無來者的事都做得出,”白清嘉已怒極反笑,“可惜您的意圖恐怕不能實現,我的稿件之前已給其他編輯看過,這本書是必須要署上我的名字了。”

丁務真聽後直接笑了,她的威脅對他而言似乎根本不痛不癢,甚至他看她的眼神都漸漸流露出了同情。

“那麽你就去試試吧,看看你的編輯朋友能否為你伸張正義,”他悠然自得地諷刺著,“無論成不成對你都有裨益,至少能讓你學會如何當一個下屬,以及看明白這個社會運行的規則。”

白清嘉:“……”

“你覺得委屈麽?難受麽?”他挑釁地看著她,“那太沒有必要了,畢竟每個人都要經歷這麽一遭,等以後你坐到我這個位置就都好了,在這之前你必須學會忍耐,否則你根本不會有機會往上爬哪怕一寸。”

“當然,這都是男人的路,白老師有別的法子可以用,”他的眼神變得下流起來,盯著她的胸口來回看,“賒出一身皮肉對你們女人來說應當不是什麽難事吧?找一個有錢有勢的男人做靠山,我保準往後誰都不敢再招惹你,別說一本譯作了,就是十本百本都能署上你的名字,要是碰上真闊氣的,說不準能直接給你建一所學校!”

他喋喋不休地說著,至此白清嘉終於忍無可忍,揚起手就想狠狠一巴掌扇在丁務真那張醜陋猥瑣的臉上,讓他那張可惡的臭嘴再也不能說出一句侮辱人的話!

……可他卻把她的手腕捏住了,手心黏膩的汗液再次令她起了一身小疙瘩。

“我現在可以直接把話跟你挑明了說,”丁務真猖狂地邪笑著,好像篤定她已逃不出他的手掌心,“署名肯定是沒你的了,但出版社的稿酬我還可以給你,唯一的條件就是你辭職離開新滬;當然你也可以執意留在這裏,但我確定這日子不會很好過的。”

……辭職?

白清嘉楞住了。

丁務真費了這麽多力氣……原來就是為了讓她辭職?

“為什麽?為什麽你一定要逼我離開新滬?”她簡直不能理解,“我工作很努力也很認真,並不比其他男老師差!難道就因為我是個女人?如果你對我的能力有什麽懷疑我可以……”

她有一大堆剖白要說,拼命想要證明自己可以勝任這份工作,可是對方根本一個字都不想聽。

“因為你得罪了徐小姐,她想讓你滾出學校,”丁務真慷慨地為她揭開了謎底,“所以你懂了嗎?沒有人在意你努不努力,只要你離開就能萬事大吉!”

啊。

……是徐冰潔。

那個尊貴的巡閱使將軍的妹妹。

她已經討厭她到這種地步了麽?要把過去的私人恩怨扯到她如今的工作裏?甚至要動用權勢讓她無處可去?

……那他呢?

他知道這件事麽?

他……默許了麽?

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心中的茫然和悲涼再次漫溢起來,以至於連她的怒火都被沖散了。

“那麽……”她的聲音低了下去,狼狽到幾乎破碎,“……你為什麽不直接開除我呢?”

直接開除她就是了,何必還要兜這麽大一個圈子?

丁務真松開她的手腕冷笑一聲,心想這當然是為了防備徐將軍——他現在雖然不管這個女人了,可原先畢竟也吩咐過教育廳給人安排教職,萬一他把人開除了那就是對徐將軍不敬,哪比得上讓這個女人自己辭職來得幹凈便利呢?

這些高明的盤算他才懶得跟白清嘉解釋,人已經轉身優哉游哉地回到自己的房間了,關門前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盡早做決定吧。”

“省得自取其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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