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格外安靜， 教學樓的十樓平時不怎麽有人來， 隱隱只能聽到自己腳步的回聲。

日頭的光線照射在寬大潔凈的玻璃上， 像是在每一處都撒了一層金色的粉末， 透過窗子落在了瓷磚地面上，倒顯得有幾分堂皇。程禹揚被陽光刺的瞇著眼， 後背如同炙火在烤著，他走到了背光的暗處。

回到辦公室， 裏面空無一人。

這個點了， 估計老師們也都出去吃飯了。

他屁股還沒坐熱。手機褲兜裏嗡嗡地震動起來。

為了開會方便， 他總是習慣將手機調成了靜音。

“禹揚，你現在有時間麽， 來一趟我辦公室。”

“好，我知道了。”程禹揚斂了斂眼眸。

剛巧導員那邊新一批大一的新生資料要處理， 忙不過來了所以才給他打了奪命連環CALL。

程禹揚最近清閑下來也沒什麽事做，幹脆就答應了幫導員的忙。

大概的活也就是整理一下所有學生的檔案， 核對信息這些任務都不難。程禹揚研究生留校以後一直幫著自己院裏的輔導員幹活， 輔導員也算器重他。

所以他基本上已經摸清了流程。

程禹揚有條不紊地進入了工作狀態。

辦公室裏一片靜謐， 只有幾個老師小聲地竊竊私語。時不時的會笑了幾聲。

他的目光瀏覽著電腦屏幕上的信息、照片。倏地， 手中的動作一頓。

付斯年的入學信息當初他是看過的，但他還是第一次仔細瀏覽付斯年的檔案。

軍訓期間有處分是怎麽回事？

程禹揚掃了一眼日期時間。

接著， 他的鼠標又向下滑。

生源地後面一欄的地址程禹揚瞧著倒是挺眼熟的。

動作頓了頓。

他又調出來了葉清安的。

“哢噠”

“哢噠”

鼠標輕輕地點擊發出清脆的聲音。

程禹揚拄著下巴，神情若有所思。

葉清安回到家把程禹揚送的東西和江一淮給她的點心都放在了桌子上。她許久都沒有收過別人送禮， 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樣的感覺。

晚上六點多的時候。

江一淮先過來了。

之前學生會有事情， 葉清安想著可能她不一定能過來了。

但看著她連喘粗氣地站在門口， 葉清安心裏淌過一絲暖意。

“快進來吧。”

不等她說完話，江一淮倒是主動脫了自己的鞋光著腳踩在地板上。

葉清安忍不住皺了皺眉：“地上涼。”

江一淮爽朗的一笑：“沒事，這有什麽關系。”

葉清安只好將拖鞋遞到了她面前。

沈默了片刻。……

江一淮穿好了鞋，突然言辭閃爍：“清安啊。”

“恩？”葉清安正打算給她拿點剛買的水果，指尖剛碰到冰箱門，詫異地回頭看了她一眼：“怎麽了？”

“有件事情……”江一淮撓了撓自己的下顎。“哎喲，真的是難以啟齒。”

趁著現在只有她和葉清安獨處。

她今天神思恍惚了一天幹什麽事情都不順心，總覺得心裏對不住葉清安，思來想去的。只有當面跟葉清安道歉坦白她才能舒心。

雖然，葉清安可能不會原諒她。

江一淮狠狠心，咬咬牙。

做錯事就要勇於承擔這個道理她還是明白的。

“但是我這輩子還沒做過這樣的壞事，我真的是第一次做啊。”

“早知道有今日，那晚我就不該鬼迷心竅的。”

“其實男人算什麽呢，又不是必須在一棵樹上吊死。”

“我以前明明最討厭這種背地裏插刀子的舉動了。”

“我怎麽會變成這種人，我自己都不會原諒我自己的。”

“嗚嗚嗚。”

葉清安呆楞楞：“……”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麽。

突然，江一淮整個人竄到了她面前，雙手拽住她的袖口，眼睛鼻子眉毛都擠在一起，像是吃了酸檸檬一樣。

大概也是知道葉清安不太習慣跟人接觸，所以江一淮就輕輕地拉扯了一下。

“我只是想跟你認真地道個歉而已。”

葉清安莫名其妙的扯了扯嘴角：“你在，說什麽？”

顯然是在狀況外的。

江一淮垂下頭，喪氣道：“我還是告訴你吧。”

“我對你。”

“產生了嫉妒的情緒。”

語畢，江一淮羞愧地不敢擡頭看她。

葉清安頓了一下，好像是隱隱約約察覺到了一點。

“所以，我企圖把你鎖在教學樓一晚上。”

江一淮老老實實地說著，唇角向下彎了彎：“我這個人從小到大沒幹過什麽壞事，真的。”

“呃。”葉清安覺得喉嚨發幹。

她倒是沒想過江一淮會是這麽做的一個人。

葉清安眼瞼微微一動。

一時間。

兩人誰都沒說話，剛才還活躍的氣氛霎時間陷入了低迷。

江一淮垂頭喪氣耷拉下手臂：“那我先走了，你好好過生日吧。”

葉清安目光落到了她轉身的背影上。

腳尖向前挪了挪。

倏地，江一淮又轉過了身。

“這是我給你帶的生日禮物。”

話音剛落，葉清安怔怔地看著她拿起自己的手，將包裝精美的小盒放在了掌心裏。

淡淡的香水味道飄散過來。

“那個。”葉清安道：“你留下吧。”

其實仔細想想，如果真的只有程禹揚和她兩個人吃飯，那個場面應該也很尷尬。再有江一淮道歉在她看來也很誠懇了，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氣直面自己的錯誤。

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夠坦白自己內心陰暗的一面。

更何況，她其實也很羨慕江一淮。

葉清安覺得自己現在的心境和從前似乎不太一樣。

“我……”

話卡在了喉嚨裏。

江一淮眼睛一亮：“這麽說，咱倆還是朋友關系了？”

“當然。”

葉清安想，她大學到現在好像也就只有江一淮一個朋友了。

“清安。你人真好。”江一淮松了口氣，大刺刺地給了葉清安一個擁抱：“說真的，捫心自問這事要擱我身上我肯定沒法接受的，畢竟我當時那一刻的想法也是想害你。”

葉清安：“咳。”

江一淮：“我是不是越描越黑了。”

“有點。”

江一淮立刻捂住嘴巴：“不說了不說了。你晚上做點什麽吃啊，唉，你都不知道寢室私下裏煮個小火鍋都斷電！”

“更可氣的是，阿姨還因為這事遷怒我們特意停了我們一天的電！”

葉清安失笑。好像有江一淮這樣開朗的朋友也不是什麽壞事，仔細想想，程禹揚學長對她幫助也挺大的。

他們都是為了幫助她擺脫自閉內向的性格。

葉清安去洗菜。

程禹揚來的時候，正巧隔壁的鄰居奶奶出門。

頭一次見葉清安門口這麽些個人，鄰居奶奶都楞住了。

“喲，同學啊。”

程禹揚面帶笑意，他長相本就斯文，給人一種溫潤如玉的感覺。鄰居奶奶頓時對他產生了很大的好感，話也就多了起來了：“姑娘，這幾天那路燈又壞了，晚上回來小心一點，別再像那天晚上一樣了。”

聽奶奶提起那天晚上的事情，葉清安還一陣後怕。

她連忙點頭：“知道了，謝謝奶奶。”

倒是程禹揚抓住了鄰居奶奶話裏的關鍵詞：“之前小區有發生過什麽事情嗎？”

鄰居奶奶看了葉清安一眼：“你沒跟同學說呀。可嚇人了，進了外來人員。”

“什麽時間？”程禹揚微微蹙起眉頭。

話趕話的，老太太就順嘴說出來了，還叮囑幾個大學生一定要註意安全，不能因為是在學校裏就放松警惕。

江一淮笑著連連應允。

這幾個孩子老太太看著都挺喜歡的，忍不住就多說了一會。還是鄰居從屋子裏出來，眼睛周圍的細紋擠在一起，爺爺瞇著眼，牙齒掉的差不多了，支吾著：“怎麽了這是？”

老頭聽力不好，老太太也就不跟他多說什麽，便沖著葉清安幾人道：“我還有事，先走了。”

“奶奶再見。”

關上了門。

程禹揚先是打量了一眼屋內，黑眸中劃過一絲柔光，又道：“怎麽沒聽你說過這事？”

“是沒說。”葉清安道：“後來小區物業處理的也及時，就沒多說什麽。”

“哦。”程禹揚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修長的手指將門口的鞋擺放整齊，他的目光如水一般掃過葉清安的臉：“布置的很溫馨。”

算是誇讚了。

葉清安臉上一熱：“還是有點亂。”

江一淮窩在沙發裏不說話，聽到這句忍不住了：“你是沒看見我寢室，說真的不到學校檢查的時候一般沒人收拾。”

葉清安笑笑。

江一淮的性格還是很耿直的。

不過她瞧著江一淮對待程禹揚的態度倒是淡淡的了。

三個人算是各懷心思的吃了一頓飯。

程禹揚直誇葉清安手藝不錯，連一晚上沒怎麽跟程禹揚說過話的江一淮都難得的幫了腔。

葉清安猛地想到了付斯年給她做的那份糖醋排骨。

嘴裏的米飯嚼著發幹。

她連忙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吃完飯，江一淮先是起身說要走了。

葉清安想了一下，大概江一淮是怕一會跟程禹揚一起走她會覺得尷尬吧。

江一淮走了沒幾分鐘，程禹揚也穿上了外套說要告辭。

開著門，他站在門外。

樓道的燈光很黯淡，細碎發絲的陰影打在了他的臉上，越發襯得他鼻梁高挺。

“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欸？”葉清安一怔。

程禹揚撫額笑笑：“今天也是為了這一個機會來的。”

話音剛落。

一道清冽的聲音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氛圍。

“學長有什麽話以後再說吧。”付斯年漫不經心地走上了臺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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