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明沅幾度想問話，又努力忍住。

直到趙因恪走了不知道幾裏地的神回過來、意識到她的欲言又止，這才咳了一聲，說：“方師兄大我兩屆，那時候我剛過去，他已經準備回國了，但他很照顧我，我很尊敬他。”

明沅想聽的才不是，或者不止這些，她努力讓自己別把手裏這輛運貨專用SUV撞到馬路牙子上去，一邊艱難地開口：“你難道不知道你那位方師兄…”

“我，沒想到會遇到他。”

“你要是事先告訴我非言古道的設計總監是你師兄，你不想…不方便去見他，那我也不會硬要拉你一起看這個展的呀！”

趙因恪看了看她，“不是的，我想看的。”

明沅咬了牙閉了嘴。

好一會兒她才說：“那你怎麽會跟他提起我？”

趙因恪倏然轉了臉，又不說話了。

接下來明沅頭疼一整天，直到晚上趙先生出門赴約。

可剛清靜沒一會兒，明然攜岳如安翩然而至。

酒吧熱鬧非凡，方景博和趙因恪兩人挑了個最偏僻的角落，要了瓶Black Label，坐下對酌。

方景博先開口：“我今天對那位明小姐，是不是說錯了什麽話？”他語調輕松，帶著點意味深長，全然是個暧昧角度的問題。

趙因恪輕抿了一口酒，“沒事，她沒有多想。”

“是她沒有多想，還是你不讓她多想啊？因恪，你怎麽就能這麽藏得住心事？都已經回來找她了…”

“是偶然的，”趙因恪立刻辯解，“不是我有意要打擾她。”

方景博一笑：“什麽玩意兒就打擾了？人家是不是還單身？就算沒有以前的事，單身男人追求單身女人，這不違法吧？”

剛抿了一小口酒的趙因恪的臉騰一下就紅了，方景博見他這個樣子，格外哭笑不得，“你怎麽回事？以前跟我說起她的時候，也沒見你這麽害羞啊？”

“我，”趙因恪斟酌語句，“我現在和她住在一起…不是，不是那種關系，是我偶然遇到她，反正也沒什麽地方去，所以就住在她的店裏，她開了一家店賣衣服，我就給她幫點忙。”

方景博閑閑地靠在了椅背上，看著他句句猶豫、句句暗含甜蜜，真不忍心笑話他。

一起在國外求學的時候，趙因恪這個小師弟看著斯斯文文，但也一起在午夜街頭和小混混打過架，友情這東西也不需要怎麽經營，有了就有了。後來一次偶然機會，方景博在他貼身帶著的錢包裏看見了一張明沅的照片，本來以為是女朋友，隨口一問，不想問出了一段久到不可思議的暗戀。照理說學生時代誰還沒個暗戀對象哪？但是能做到趙因恪這種程度也確實沒誰了。

“那你們就沒有回想回想當年，找找青春記憶之類的？”

趙因恪低了頭，借著喝酒掩飾不自然。

方景博：“怎麽？不敢跟她說？”

趙因恪咳了一聲，“我們已經分開很久…”

“別這麽說，你們沒有在一起過。”

眼看一口氣噎到了趙因恪，方景博心滿意足，喝了一口酒，慢條斯理地說：“其實回來也挺好的，這些事情你難道想永遠只放在你一個人的心裏？”

猝不及防的真心話戳中了趙因恪的心尖，他手有些不穩，放下了酒杯，酒吧裏的音樂嘈雜紛亂，男男女女倒是熱烈開放、青春無限，越發顯得趙因恪這點壓在心裏十幾年的心事沈重不堪，顯得他這個人怯懦無比。

“師兄，我現在，怎麽能告訴她呢？我現在，一塌糊塗…”

方景博終於等到他主動剖白，方才玩笑似的語氣頓時轉變，看向趙因恪的眼光變得尖銳直接，“可要不是現在這樣，你就會一直留在國外，拿著照片一天一天思之如狂，也許永遠也沒有機會跟她說出你的心事，甚至沒有機會再見到她。過去的事就過去了，敢不敢往前看看？”

他一語雙關，趙因恪又怎麽會聽不懂，可是這兩件事情，真是哪件都不容易啊。

方景博趁熱打鐵，接著說：“畢業設計不是為了利益，但是學校必須應對媒體的壓力，換句話說，假如你是功成名就的設計師卻有一天忽然陷入抄襲風波裏，那這職業生涯無論如何都會受到沈重打擊，可你還是個學生。”他顯然對趙因恪的事情十分清楚了然，“什麽才重要？畢業證書、名、利，還是你的追求？”

這幾天想方設法逃避的事情被方景博直截了當地說了出來，趙因恪這才體會到什麽叫避無可避。然後他清醒地意識到，他這麽多年的人生，到現在好像就留下了‘不敢’兩個字。

多年暗戀，不敢表白，遭遇挫折，不敢面對，不敢，往前一步，走出困境。

從沒有一刻這樣厭惡自己，連當年出國前在明沅家樓下徘徊一夜，到底還是沒有邁出那一步時，都沒有像現在這樣厭惡自己。

明沅一點都不知道趙因恪此刻的煎熬，明然一進門就嚷著胃疼，偏偏這時候客人很多，明少爺只好委委屈屈自己上樓找藥，岳如安不知為何沒有和他一起上去，明沅也無暇顧他。吃了藥的明然哼哼唧唧賴著不肯走，岳如安看著明沅的畫冊入了神，兩人就這麽窩在明沅這裏，直到趙因恪回來。

明沅第一句話：“你回來啦？”

第二句話：“喝了很多酒？”

第三句話：“你還好吧？”

明然晃晃悠悠從小隔間轉了出來：“喲，趙師兄這從哪兒來啊？”

趙因恪：“…見一個朋友。”

明然：“原來你還有別的朋友啊？我還以為沒有我姐你要流落街頭了吶。”

趙因恪一怔，看著明然不知所以，明沅：“你吃錯藥啦？”

明然一攤手：“沒啊，我拿的就是胃藥。”

明沅也清楚自從明然知道她和鐘峻和好就一直不痛快，但沒想到他會把不痛快撒在趙因恪身上，當即瞪了他一眼，“如安，把他領走。”

岳如安聽話地站了出來，明然倒沒持續發少爺脾氣，手揣在兜裏，邁著四方步走了。

明沅有點不好意思，“對不起啊，他在跟我生氣呢，你怎麽樣？要不要給你弄點醒酒的？”

趙因恪並沒有喝多，搖搖頭：“不用了。”

明沅一笑：“那談得開心嗎？”

趙因恪盯著她的眼睛，像是做了好一番心裏建設，“明沅，我要回去一趟。”

明沅一楞，“哦，回…”

“我想把那邊的事情處理完，然後再回你，然後再回來。”

明沅並沒有在意他的話語停頓，只是眉眼舒展，像是有些高興，“那當然好，不過你，什麽時候走？你，身上還有錢嗎？”

趙因恪淺淺一笑，破天荒伸手搭上她的肩：“明天，別擔心我，我會盡快回來。”

明沅徹底楞了。

作者有話要說：

除夕加更，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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