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然倒也不是完全為了鐘峻的事情在賭氣，兩人一上公交，他那副紈絝形象就收了起來，換成了寒氣森森的面孔——丟了自己的手機給岳如安，屏幕停留在相冊上。岳如安接過，先是匆匆掃了一眼，剛準備收回視線，又倏而停了。

“這都拍的什麽？”

“我姐臥室裏的照片。她會掛一些照片在墻上，放一些在床頭，視重要性決定放置位置。我知道你要說我不該這麽做，但也只有我會做這樣的事了。”他瞄了眼岳如安手裏的手機，正巧滑到了自己的那張，稍顯青澀的他在一片漂亮的草地上，腳邊有只毛色純白的博美犬，“那是我高考以後我姐帶我去旅游拍的，和一對中年夫妻的寵物狗一見如故。”

“是放在床頭的？”

明然一笑：“當然了，下一張也是。”

岳如安指尖一頓，感應靈敏的手機屏幕已經將下一張照片展現在了兩人眼前。

他明白明然一反常態的原因了，在‘我姐居然辛辛苦苦暗戀一個人這麽久’和‘居然有另外一個男生的照片能跟我的一樣被我姐安置在床頭櫃上’雙重打擊下，他沒掀了趙因恪布置的那一圈衣架就很不錯了。岳如安盯著那張照片——右下角的時間是2013-05-16——從明沅燦爛的笑臉上，能看見的是觸手可及的青春愛戀。

只是不知道她身邊的趙因恪有沒有看見。

“你再往下翻翻看。”明然說。

陪著吃了糖醋排骨仍無法排解內心憤懣的他走這一趟，岳如安早就直覺不會有什麽好結果，可也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個情況，指尖劃拉幾下，越往後看，明然的臉色就越發難看。

初中時期的運動會，鏡頭裏是兩個笑得無比開懷的女孩子，遠遠的鏡頭下角，有個正在跑道上準備的男孩子無端入鏡——任誰也不會認為他是照片的主角；高中時期的高考動員，橫幅翩翩，學子們規規矩矩一字排開——分明沒有重點，誰不會註意散落兩地的兩人；大學裏的知識競賽，明沅捧著獎狀朝鏡頭笑意盈盈，足有四五人，也只是平平無奇的一次活動留念而已。

明沅選擇了最隨意而為、又最真心而為的方式，保護了自己年少的愛戀。

她把那張兩人僅有的合影放在床頭，或許也經歷了一番猶豫，可多年獨立而寂寞的生活實在太安全，不會有人像明然今天這樣走進去，發現她的秘密。

在除了明然和岳如安之外的人面前，明然展現的性格算不上活潑開朗，只是一向有禮有貌，維持一個尚且過得去的端方無害形象。岳如安卻很了解他，也早就習慣他人前人後的精分，但是他也很少見明然像今天這樣，陰郁、心事沈重。沈默一直維持到他們回到學校、趕在宵禁前回到宿舍，維持到深夜燈熄，他們兩個一上一下躺在各自的床鋪上，在黑暗裏無比清醒。

岳如安知道明然在想什麽，他毫不懷疑明沅在明然生命裏的重要性，也知道在明然看來，他姐姐值得也應該遇到這個世界上最好的男人——而不是多年苦戀，將這樣沈重不堪的心思，完全掩埋在自己的心中。

“岳如安？”上鋪的明然突然叫他。

岳如安：“嗯？”

明然：“我能問你幾個問題嗎？”

岳如安：“嗯。”

明然頓了片刻，輕聲說：“你爸媽是在你多大的時候分開的？”

岳如安：“六歲。”

明然：“哦…那，他們都是多久之後再婚的？”

岳如安：“我媽沒有再婚，我爸，大概在我上初中那年。”

明然頓了更長一段時間。

“那你覺得，你得到了，足夠多的父愛嗎？”

岳如安：“…我爸媽一直維持和平的關系——至少在我的認知裏是。我爸經常來看我，來不了也會打電話，學校裏的事情他也經常參加，雖然後來我和媽媽搬到了別的城市，但我沒有覺得他是我童年缺失的部分。”

明然微微嘆了口氣，“你說大人們都在想什麽，既然不想在一起一輩子，為什麽要結婚，再生一個小孩出來呢？”

岳如安：“每段破裂的婚姻，都有不同的原因。”

明然似乎是笑了一下，但接下來的語氣卻變得冰冷。“我爸離婚不到五個月，我就出生了。我有時候覺得，我才是那個讓我姐失去家庭的罪魁禍首。”

岳如安：“你…”

明然：“我爸覺得他對我媽有虧欠。年輕時候愛的女人，當你想娶她為妻，卻得不到家人的同意，無奈之下，你娶了別人、生了孩子，日子就這麽過下去…可突然有一天，你又遇到了她，你發現她好像一點都沒有變，她的樣子沒有變，她對你的愛沒有變，當你知道她一直都不抱希望地、苦苦地守候著你們曾經的諾言——然後，你會怎麽做？你似乎想不起來你有妻有女，什麽家庭的責任，什麽擔當…失而覆得的喜悅，足以席卷一切，更何況你已經過了受制於父輩的年紀，可以選擇以後的人生。”

“我討厭那個家，討厭他們那樣十年如一日地恩愛，我甚至，討厭我自己。”

“我聽見我爸對鐘伯伯說：‘孩子們都還小，等長大了就好了，我還等著跟你做親家呢！’我姐那時候都畢業兩年了，當然不算小，小的是明月，我爸只知道他十五歲的小女兒情竇初開，他是個好爸爸，所以他希望大家都等，等明月長大，等鐘峻愛上她。至於原本和鐘峻青梅竹馬的明沅，感情？怎麽可能呢？”

“我姐那時候，就在我身邊，她安安靜靜，一點反應都沒有。”

“可她肯定明白，咱們的爸認為她喜歡鐘峻，也篤定地抱著拆散他們的心。”

“所謂父愛，不過是一場毫無懸念的選擇。”

沈默一會兒，岳如安忽然說：“還好。”

明然：“還好？什麽？”

岳如安：“還好明沅姐不喜歡你們那個鐘峻哥。”

明然冷笑了一笑，“那又怎麽樣？她喜歡的，也沒有得到。”

岳如安想了想，輕聲說：“我聽谷教練說，趙師兄當初為了和明沅姐一起參加知識競賽苦熬幾夜準備，也許他們兩個的事，不是我們想的那樣。”

明然久沒有說話，久到岳如安幾乎以為他已經睡著了，正想咳一聲試探一下，明然的聲音終於傳了過來：“大家都很堅強，不是非要和誰在一起才能活，可我要是喜歡一個人，肯定會陪在他身邊，一直在他身邊。”

低沈的聲音像一陣風般飄到了岳如安的心裏，讓他在寂靜無聲、四下只有他們兩人的黑暗裏，徹底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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