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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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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流言

殷陳站在高臺許久, 直至陣型散去,她才回過神來,走下高臺, 親衛領她回去。

親衛的職責便是守衛主將的安全,必要是以身護住主將。

霍去病的親衛有四人,名為孫不忘的親衛是從元朔五年跟著霍去病的,他黝黑的面上鑲著一雙堅毅的眼睛,年歲在而立, 少言寡語。

殷陳同他的交流最少,此次, 殷陳同樣沈默跟著他下了木架起的高臺, 忽聽他開口,“殷醫者當真心悅驃騎將軍嗎?”

殷陳乍然一驚,“自然。”

孫不忘深深望了她一眼,黝黑的面上綻開一個笑來, 潔白的齒尤為顯眼,“那便好, 殷醫者可千萬莫要辜負我們將軍。”

殷陳頗為莫名其妙,在他眼中,她便是那種朝秦暮楚的人嗎?

孫不忘又補充道:“殷醫者較之去歲,似是長高了些。”

這句寒暄好似是對他此前之話的補救,但見他面上掛著極不相襯的笑,殷陳也就原諒了他話中帶著的些許冒犯之意。

殷陳無聊時便去醫帳看看醫工為軍士處理傷。

醫工手下動作老練到甚至不走心,膏藥一抹布條一纏, 絲毫不顧傷員的慘叫。

殷陳對他粗糙的治療手法十分佩服, 走過去套近乎。

翼君看了她一眼,“聽聞你也是個醫者?”

殷陳頷首, 瞧著帳中一片狼藉,嘖嘖稱奇。

翼君拉過邊上布條擦了手,“師從何人?”

“我阿母。”

“你阿母?”翼君語調多了絲質詢,他隨意將布條搭好,又從一堆物件毫不費力地翻出需要的器具。

殷陳瞧著亂中有序的帳中布置,怪不得趙破奴跟他抱怨營中醫工,現在看來確實是個手腳麻利之人,“那你呢?師從何人?”

“吾乃唐安之子。”

唐安是淳於意的弟子。

“那你可見過知名醫淳於意,其為人如何?”

“我三歲時淳於名醫便已逝世,但聽家父說起,淳於名醫平易近人,又廣播醫術,世上再難尋出第二人。”翼君說起淳於意,面上帶了絲笑。

殷陳又瞧了瞧治療的藥膏,期間便有她交由霍去病帶來的那種。

翼君見她站在那藥膏前,嘀咕著,“將軍說是長安一位醫術極高的女醫研制出來的藥膏,那藥膏確是有用,尋常藥膏敷上會有刺痛感,此藥卻只有冰涼感,甚至能鎮痛。”

“因為內裏加了薄荷。”殷陳笑道。

“你怎知?”

“這是我給的藥方。”殷陳笑盈盈道。

翼君瞪大眼睛看她,此人看著年歲極小,竟有如此本事。

“不對,將軍分明說這是一名女醫研制出來的。”翼君瞅她一眼,這少年真不害臊,竟敢冒領功勞,要不是他腦子轉得快,就要被此人誆騙了。

殷陳被翼君轟出醫帳,擡手搭在眉上,瞇眼看到高不識從不遠處策馬飛馳而來。

他飛身下馬,“殷醫者在此作甚?”

“到處瞧瞧,看看可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沒有,現在看來並沒有。”

高不識擡手招她過去。

殷陳挪到他身邊,見他指著馬鞍邊垂下來的一個布兜子到:“見過這個嗎?”

殷陳搖頭。

“這個是將軍研究出來的,聽聞是從趙軍司馬兜你上馬中得出的靈感。”

殷陳回想了一下,確有此事,“可你們上馬下馬如飛,怎麽需要這個兜子?”

她說的倒是真話,漢軍精騎能在飛馳的駿馬上拉弓射箭,自然不需要這種輔助上馬的器具。

高不識搖頭,“非也,這馬兜非是輔助上馬的,而是馬背借力點,有了這個,我們原本需要緊扣住馬腹的力氣便小了許多,對體力儲存有相當大的幫助。”

他說起這個,頗為滔滔不絕。

殷陳恍然大悟,“我可以試試嗎?”

得到高不識應允,她走到高不識坐騎前,先拍了拍馬首,而後扣住鞍上圓環,擡腳想踩上那馬兜。

可那兜子是布制的,只要偏移一點,腳便伸不進那個孔中。

高不識見狀,走過去將那兜子張開,殷陳這才順勢踩上馬兜,借力上馬。

她策馬在場中馳騁了一圈,較之沒有馬兜之前,確實省力不少。

高不識看著少女在馬上飛馳的身影,她果真是個明媚如春的少女啊。

他對自己忽而生出的感嘆報以一笑,殷陳在他面前馭馬停下,翻身下馬,“果真如高校尉所言。”

高不識笑道:“多虧了殷醫者和趙軍司馬。”

殷陳瞧著那布兜子,“不過,我覺得這若是緊急情況,可能會有軍士踩不進這個孔裏。”

高不識點頭稱是。

殷陳想起他方才為自己撐住馬兜的做法,轉身進入醫帳,尋了個三指寬,四寸來長的木片,將那馬兜底部撐平。

這一下,這個原本毫無支撐點的馬兜被這木片一撐,霎時形成了一個三角形狀的孔狀。

殷陳再度嘗試上馬,這回,她毫無費力地尋到了馬兜,將腳塞進三角孔中。

她跨在馬上,笑得極其自信明媚,脆聲道:“這回,我可不需要高校尉的幫助了。”

高不識一拍腦袋,霎時豁然開朗,面上那雙淺灰色眸子溢滿歡喜,“殷醫者這法子極妙!”

——

殷陳在軍營的日子在五日後結束,霍去病又將領著他手下軍士外出越天塹。

據聞河西地形覆雜多變,所以此次行軍必會面臨諸多困境,所以軍營中除了訓練軍士對對戰、陣法的配合,便是進行各種覆雜地形的應變。

她告別了霍去病,騎上自己的追風馬,沿來路歸長安。

卻在臨近長安的一個胡餅小攤前,聽到了些關於霍去病的閑言碎語。

“軍營中本不允許女子進入,誰知這冠軍侯竟與一女子在營中耳鬢廝磨,連規矩都不遵守。”

“誰叫人家是冠軍侯呢,還極受天子寵幸,況且軍中枯燥,少年郎血氣方剛的,溫香軟玉在懷,想必已經自然醉倒花下,流連忘返……”一人笑得極下流。

“說到這個,我可記得他此前還無故消失了兩月,仗著此前的天幸功冠三軍後,行事恣意妄為,真真是個顯貴嬌子……”

幾人旁若無人討論熱切,邊上的殷陳聽得一陣陣發寒。

她往那幾人睨去,幾人註意到她的目光,卻也不懼,打趣道:“小郎君,我看你年歲同那冠軍侯差不多,你也羨慕他罷。”

“天下誰人不羨慕冠軍侯呢?不過,你們是在誰人口中聽說此事的?”殷陳按下心中不快,笑著問道。

“誒喲,這事還用聽說,長安城裏都傳遍了。”

殷陳食不知味地將胡餅塞完,翻身往長門宮去。

淮之仍像只黑貓一樣站在長門宮的宮墻之前,“殷姑子今日倒來得早。”

“淮之,長安城中傳言,出自何處?”殷陳仰頭問道。

“殷姑子都猜到了,何須再問。”淮之抱臂俯瞰她,“要不,我也去傳個他的謠言,畢竟當朝禦史大夫不舉之事,定能蓋過此事。”

殷陳思考了一下,搖頭否決,“算了。”

陳阿嬌見她神色郁郁,想來是長安城內傳言沸沸揚揚惹她心煩,暗自盤算了一下。

殷陳卻握住她的手,“翁主,不必為我做甚。”

“可,這於你於他,並非好事。”

“此傳言只會讓他壓力倍增,還有兩月他便出征河西,絕不能出岔子,此時動作,或許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她想起他擅自離開長安去南越兩月。

李蔡必然借此大做文章,想必那數月裏,他都是活在這樣無形的壓力中。

若非牽扯太多,她真想現在就沖進長安殺了李蔡。

陳阿嬌若有所思,悠悠道:“淮之的提議不錯,但李蔡暫時動不了的話,我們可以從李姬和李敢身上下手,現在公孫弘病重,他必是下任丞相的不二之選,借此恰好給他使些絆子。”

殷陳霍然擡首,撞進陳阿嬌帶著狡黠之色的眼眸之中。

她亦是在這樣想,如此想來,她與陳阿嬌還真是相像,“翁主可去瞧了竇太主?”

“去了。”陳阿嬌眸色冷了一冷,又恢覆笑意。

窗邊畫眉鳥唧唧喳喳叫個不停,殷陳眼中難得帶了幾分怯懦,她捏著指節,“翁主怨我嗎?”

陳阿嬌起身抓了把粟米投出金籠中,看著畫眉啄食,久久之後,她回身看向那坐在席上面有愧色的少女,“就算你要殺了我,我亦心甘情願為你遞刀。”

殷陳眼中有些掩飾不住的震驚,她訝異於陳阿嬌這般堅決,她們擁有這樣相似的面容,擁有這樣相似的性子,可她,始終喚不出一聲“阿母”。

陳阿嬌拍拍手,走到她身邊,擡手理順她為風吹亂的鬢發,“阿母永遠在你身後。”

只這一句,殷陳忽然覺得自己的心似是缺了一角,有一股暖流汩汩湧了出來。

於是在下一瞬,她又瞧見了小春,小春站在窗外,雙手撐著下巴,雙眼微瞇,笑得格外明媚,“闖闖的生母原來生得這樣美。”

殷陳如同被滾燙的火苗烤得瑟縮一下,她往後退脫離陳阿嬌的手,擡手將那縷散落的發絲別到耳後,“多謝翁主。”

她的退縮讓陳阿嬌眼中閃過一絲哀慟,但這哀傷很快被笑意掩蓋過去。

之後數日,一段關於李姬和李敢的私密之情在長安街頭巷尾傳播了起來。

這股流言最為人們津津樂道,加上刻意的推波助瀾,愈演愈烈,甚囂塵上。

劉徹原本打算封李姬為夫人的旨意也收回了。

此事蓋過了此前關於霍去病的流言。

接下來,殷陳照常在梨花坊中,一邊照料醫館營生,一邊在契據爾的幫助下搜集李蔡的信息。

期間,她去尋過阿娜妮,阿娜妮對那縑帛上的文字搖頭,“看著與月氏文字是有些相像,但並未月氏文字,也非西域文字。”

殷陳對這個結果沮喪非常。

阿娜妮笑著撐著下巴,“我將要離開漢境了。”

“為何?”

殷陳脫口而出後,才發覺自己的失禮,她是小月氏的公主,自然要回到小月氏去的。

只是,她沒料到會這麽快。

“怎麽?舍不得我?”阿娜妮粲然一笑。

“說實話,剛開始我確實很煩你,但我現在竟習慣了你時不時對我的打擾,若沒有你,長安就更無趣了。”殷陳極為坦誠地實話實話。

“好感動。鐵石心腸的殷醫者竟會說出這般感人肺腑的話,若你舍不得我,便隨我回小月氏罷,小月氏有健壯俊美的男子,數不盡的珠寶,還有一望無際的神山山脈中,或許那裏有治療你病癥的神藥。”阿娜妮說起自己的家鄉,嘴角連那雙碧色的眼眸都含著小笑意。

殷陳看著她寶石般的眼眸,嗅著她身上好聞的香氣,“公主真心邀請我的嗎?”

阿娜妮還試圖說動她,“長安於你是牢籠,小月氏卻不一樣,我會給你一切。”

“真心動啊,可我不能離開長安。”

阿娜妮擡手拍拍她的腦袋,果真是個口是心非之人。

她不在長安這大半年,阿娜妮從滿腔怒火等到心如死灰,當她再度在長安看到滿頭銀發的殷陳時,她才發現,她原來如此想念她。

這種執念,如同想念她的額吉一般,她點了點案上的縑帛,“這個謄抄一份給我,小月氏離西域近,西域常有各國人路過小月氏,或許會有人知曉這些符號的意思。”

殷陳當即抽出筆將那縑帛上的文字謄抄下來,“可你如查到了,該如何告訴我呢?”

“我自有辦法。”阿娜妮神秘兮兮朝她眨眨眼。

殷陳只覺匪夷所思,自她回來之後,阿娜妮這態度變化得太快了,平常這種情形下,她與她不應該如此。

應該,互相鬥嘴,或者猛戳對方痛處才是。

殷陳伸手揪了揪她的臉,細膩嫩滑的觸感,並非易容。

阿娜妮一把拍掉她的手,揉揉被捏紅的臉頰,“作甚?”

“我離開的這一年裏,你們的變化也太大了些。”

阿娜妮頗為無語白她一眼,“你不也一樣,我記得你從前對誰都含著滿滿的戒備,現在倒是平和了許多。”

殷陳對鏡看看自己的臉,當真嗎?

某一日,契據爾來到醫館門口,道:“我瞧了那個易容之人。”

“在何處?”殷陳本在醫館中舂藥,聽到這話立時丟下石舂子。

契據爾看她一眼,“在東市跟丟了,此人行蹤太過詭秘。”

殷陳見他神色古怪,“怎的了?”

“此人生得,確實很像我兄長。”

“不是你兄長嗎?”

“他早死在居塗,死在你手中了,不是嗎?”契據爾冷聲道。

殷陳瞧見他額上青筋直冒,知曉這話題傷到了他,遂不再刺激他,“那你繼續查探,我會讓阿大配合你。”

“我素來不喜與旁人合作。”

“匈奴人向來如此。”殷陳不忘加上一句,“但你現在在漢境,你的命捏在我手中,得聽我的。”

契據爾轉身就走。

近來,李家班子的人明顯多了些。

殷陳不解,李延年進了未央宮之後,李家班子就沒有支柱,現在著實反常。

她覺得疑惑,再度進宮,李延年已經成了今上身邊最為寵幸之人。

李姬自從生了劉胥之後身子便一直在調養,加之之前之事,李家現在自顧不暇。

未央美人如雲,可劉徹卻似再無興致寵幸新的美人一般,將目光放在了李延年身上。

少年性溫潤如玉,容貌驚人,又擅歌舞,他甚是喜歡,常帶在身邊,李延年隱有當年霍侍中的架勢。

竇太主瞥見今上身邊那少年時,面上微微一笑。

這卻急壞了殷陳,李延年沒有衛家這樣的靠山,今上性多疑狠戾,若是他稍不註意,便是殺身之禍。

她細一打聽,原竟是李姝為他引薦。

而隆慮侯府那次他被今上瞧見,亦是李家的傑作。

殷陳恨自己當時竟未察覺,進宮後急著去尋他。

李延年得知見是她尋自己,一雙溫潤眸子滿含笑意,朝她行禮,“姊姊長樂未央。”

殷陳看他仍是一副笑臉,霎時氣不打一處來,“為何瞞著我?”

“姊姊指的是?”

“李家引薦你入宮,為何不與我說?”她恨自己大意,將他牽扯其中。

李延年仍笑望著她,“姊姊為我擔憂,我很是開懷。”

“你可知,李家人絕非善類。”殷陳語氣難得急躁,她對李延年這樣始終溫柔的態度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李延年微怔,笑意斂了幾分,溫潤的聲音中卻並無責怪,“姊姊,我也姓李。”

殷陳呆楞片刻,道:“對不住,我並非這個意思。”

李延年點頭,走到她身邊,輕聲道:“延年現在一無所有,唯有依靠李家。姊姊別擔心,我有分寸。”

殷陳不知何時起他竟變得如此固執,可她又有什麽立場來勸他呢?

他並非她的所有物。

她能做的,唯有盡力保住他不陷入此漩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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