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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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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霍光

二月一過, 長安便在風中逐漸回暖了。

柳枝急著抽出嫩綠的芽,案邊的青草爭前恐後冒出頭來。

霍去病回到長安時,便是在這樣的二月下旬, 他出征在即,此回今上召他回長安,詳細制定了初征河西的作戰計劃。

他瞥見今上身邊那個眉目清雋的少年時,眼底閃過一絲疑惑。

李延年卻笑著沖他頷首。

劉徹讓李延年走近,向他顯擺自己身邊這個少年。

霍去病挑眉, “看來陛下興致不錯,臣聽聞公孫丞相病重, 怕是捱不過這幾日了。”

劉徹聽他提起公孫弘, 擡手按了按眉心,他自然知曉霍去病想問些什麽。

不知是不是有意的,生性多疑的劉徹僅僅是壓下了那道晉升她為夫人的旨意,便讓李家心驚肉跳了許久。

兩鬢斑白的郎中令李廣對著唯一的小兒子李敢又打又罵, 李敢生生受了家法,足足在床榻上躺了半月。

李蔡依舊淡然處之, 還上疏言家事不寧,請辭代管丞相之職,這招以退為進使得不算高明,劉徹卻駁回了他的請求。

“陛下打算,任用樂安侯為丞相。”霍去病的語氣平淡,陳述劉徹的心思。

“李蔡確實是個難得的人才。況且,現在無人比他更適合丞相之位。”劉徹聲音同樣平淡。

邊上的李延年靜靜站著。

話語間, 指間的黑白子相繼落下, 霍去病將最後一子落下,滿盤落定後, 李延年過來算子。

“陛下勝了半子。”他垂首溫聲道。

劉徹滿意撫須,“在營中這幾月,手生了啊。”

“臣下回定要贏回來才是。”

“下回,下回可是你從河西歸來之時了,朕的冠軍侯,果真是長大了。”劉徹看著眼前端坐著的霍去病,他的臉比從前黑了許多,原本的稚氣早已脫去,只那雙明亮的眼尾微揚的眼,依舊如舊。

霍去病一笑,“陛下真是,難道還當臣是跟在身邊求著去上林射獵的侍中不成。”

“這樣一瞧,性子也變了不少,從前想要什麽都會揪著朕的衣袖哀求朕哩。”

李延年垂首跪在棋盤邊分子入棋簍,正拾起一顆黑玉子的手微頓了頓。

霍去病聽到劉徹這話,頗為無奈,“陛下還拿幼時之事取笑臣。”

劉徹起身,為他正了正冠,“朕近來心中總有一種莫名的情緒,像是親手養大了一只麒麟,想要放歸山林又舍不得,放在身邊,又恐旁人覬覦。”

霍去病嗅到劉徹身上不同尋常的異香,斜眼看了眼殿中放著的博山爐,目光又掠過李延年。

“陛下之物,何人敢生覬覦之心?”他笑著反問道。

劉徹退回原位,輕巧略過這個話題,又說起旁的事。

在溫室殿與劉徹用過餔食之後,劉徹讓李延年送他出宮。

李延年跟在霍去病身後,未央宮日覆一日的庭燎逐一被宮人點燃,讓白天的熱鬧在夜裏得以延續。

李延年手上的宮燈瑩瑩,擡首看向霍去病的背影,忽而開口道:“冠軍侯對殷姑子,可是真心?”

霍去病步履穩健,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真心不真心,何須你個外人評判置喙?”

李延年並未為他態度所惱,依舊溫聲笑問道:“君侯何以對我懷如此大的敵意?”

“你依靠誰上位我並不關心,但你最好因此傷害到所在乎之人。”霍去病停下腳步,他的錦袍在這樣的寂夜中,幾乎融於黑夜之中。

“君侯這話說得未免太過冠冕堂皇高高在上了些,我自會用自己的方式守護所在乎之人,也祝願君侯此去戰無不勝。”手中的宮燈的光微弱搖曳,這光給李延年俊美異常的面容染上了一絲捉摸不定的情緒。

“多謝閣下吉言。”霍去病看著少年,微微頷首,算是回禮,接著,再度擡步往前走去。

“冠軍侯。”

霍去病停步,他身影若高山之松,而身後的李延年似修竹,二人一前一後,站在未央宮冗長的甬道之上,晚冬的夜風仍舊淩冽呼嘯,將二人的衣袍吹得颯颯作響。

邊上的燈火亦被吹滅了幾盞。

“我真心希望君侯能平安歸來,畢竟,你若有事,她不會心安。”

李延年的聲音隨著夜風飄飛。

“閣下不必操心我之事,最好管好自己,畢竟你我之間,還是你更讓她擔憂些。”

“延年之幸。”李延年的笑仍若熏風,柔而無害。

霍去病擡步離去。

李延年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也轉身離去。

——

三月,春水化凍,草長鶯飛。

劉徹詔令太史占蔔吉日。

劉徹領百官前往太廟,向本次出征的主將驃騎將軍頒授斧鉞。劉徹進入太廟門,面向西站立;霍去病隨之進入太廟門,面向北站立。

劉徹親執鉞的上部,把鉞柄交給主將,宣告:‘從此上至天者,將軍制之。’後又親握斧柄,將斧刃授予主將,道:‘從此下至淵者,將軍制之。見其虛則進,見其實則止。勿以三軍為眾而輕敵,勿以受命為重而必死,勿以身貴而賤人,勿以獨見而違眾,勿以辯說為必然。’

霍去病跪下受命,拜而報君曰:‘臣既受命專釜鉞之威,臣不敢生還,願君亦垂一言之命於臣。君不許臣,臣不敢將。’【1】

劉徹許之,又授虎符、詔書、節、羽檄等信物。

這數樣信物一旦交付於他手,便表明驃騎將軍此刻真正擁有了調度驃騎營中一萬精騎的權利。

霍去病雙膝跪地,雙手手心朝上,捧過信物。

這一刻,他的心潮泛起了一陣洶湧波濤,激昂澎湃。

劉徹拍拍他的肩,“朕的驃騎將軍,定要給朕帶回滿意的戰果。”

“臣,必不負陛下所托。”

公孫丞相強撐著病體來到了太廟,他瘦得過分,眼下青黑,面色泛青,看著臺上的今上和年輕的驃騎將軍,蒼老渾濁的眼中流出兩行熱淚。

李蔡站在他身後,擡眼看著那驃騎將軍,忽而笑了笑。

我們的驃騎將軍還太過年輕稚嫩了些,怎可堪當如此大任呢?

授斧鉞儀式結束後,霍去病辭行。

出征河西的驃騎營一萬精騎大軍早已集結完畢。

大軍會路過河東。

殷陳不便在長安與他辭行,本就去河東祭奠義嫵,所以便在河東等著大軍路過。

她立在一座高丘之前,看到黑雲般的大軍整齊掠過官道。

她盯著那長龍般的列隊,卻怎麽也瞧不見霍去病的身影。

頗為心急,正要催馬前去追尋,心忽而一動,驀然回首,卻見踏雲正飛馳而來。

馬上將軍英姿勃發,玄甲紅袍,披風獵獵,如鮮明旗幟。

她目不轉睛註視著飛奔而來的小將軍,跳下馬。

霍去病策到她身邊,二人向對方奔跑。

霍去病將她擁入懷中,“闖闖,待我凱旋。”

殷陳環抱著他的腰,道:“我昨夜得以窺見長星,我的驃騎小將軍定會凱旋。”她才驚覺他又瘦了許多,無奈隔著劄甲緊了緊他的腰,絮絮叮囑,“你又瘦了許多,行軍也定要好好吃飯,平安歸來,我在長安等你。”

二人時間緊迫,最終又依依不舍分別。

殷陳看著他馳遠,直至隊伍蜿蜒過官道拐彎處,她站上再高的山頭,也再也望不到她的心上人。

——

殷陳下了高丘,牽著馬在官道上慢行,忽而一群少年跑過。

“霍光,你等等!”

殷陳看著跑過自己身側的少年,驚覺他的面容和霍去病出奇地相像。

那名為霍光的少年回過頭,看著那落後幾個少年,眉梢微揚,笑道:“你們可太慢了些。”

“方才那些騎兵可真威武神氣啊!特別是那位驃騎將軍,我長大後也要當將軍,去打匈奴!”幾個少年討論著方才的之事。

殷陳的目光長久落在那回頭的少年霍光身上,霍光也察覺到了那奇怪阿姊的目光。

“阿姊為何如此看我?”霍光笑著問道。

殷陳回過神來,勾出笑容,“我只是,覺得你生得很像我一個友人。”

“是嗎?”霍光並未在意,朝她一揖,“告辭。”

轉身與幾個少年結伴往前走去。

鬼使神差的,殷陳忽然生出一絲沖動,她改變了方向,回身跟著霍光。

直跟到霍光與一眾少年揮手作別,獨自往家走去。

霍家宅子並不大,外圍著籬笆,院中養著家畜,栽種了幾株桑樹,這是極其簡樸的一所小院。

一個婦人院中忙著餵養春蠶。

“阿翁阿母,我回來啦!”霍光人還未進院就叫道。

婦人擡頭,見他跑得滿頭大汗,走過去拿過帕子給他擦汗。

屋中走出一個中年男子,他面上已有了歲月的雕琢,蓄著胡須,依稀能瞧出幾分年輕時的光彩。

“阿光,今日散學過後有沒有貪玩?”

“沒有哩,阿翁,今日那驃騎將軍領軍路過平陽,陣仗好大!那些軍士好生威武,特別是那驃騎將軍,據說他還未及冠哩,便有如果大的本事,能率領這麽多的人……”霍光說起滔滔不絕路上見聞。

男子拍拍霍光的頭,笑著耐心問道:“是嗎?有多大?”

霍光朝父親比了個誇張的手勢,“我覺得,就像天神下凡一般!”

不一會兒,一個老嫗來叩門,男子去開了門。

“哎喲,仲儒啊,我家屋頂的瓦掉了下來,你能幫我去看看嗎?”

霍仲儒轉頭對著內裏的婦人交代了兩句,扶住老嫗往外走去,“您這身子骨可不能再攀高了啊,上次摔的傷還沒好全呢。”

“這不是來尋你了嘛,還嘮叨我……”老嫗笑道。

院中,竈間炊煙升起,霍光幫著母親燒火。

殷陳站在院外,心中原本的那股不平卻沒有消退,酸楚仍彌漫至眼中。

霍光擡眼看到了籬笆外站著的人,起身走到殷陳身邊,好奇問道:“阿姊為何悲傷?”

殷陳搖頭,“不過是飛蠅入眼罷了。”

霍光望向將晚的天色,“阿姊要不要留下吃頓餔食再走,我阿母做的豆飯可香哩。”

霍仲孺回來後,一邊拍身上的浮灰,一邊道:“鄭媼家的屋子是該修繕了,我瞧瓦片都脆了,若是下雨定會漏雨的,我過幾日再去給她修修……”

他進院才發覺院中多了個女子,朝妻子投去疑惑的目光。

婦人解釋道:“是個長安來的小姑子,阿光邀她到家中用餔食。”

聽到長安,霍仲孺微怔,而後朝殷陳頷首,“家中既來了客人,咱可要好好招待。”

霍光自竈間擡起頭來,面上沾染了黑灰,尤為可愛,“那是自然,我和阿母做了豆飯。阿翁也來做一個拿手的菜罷。”

霍仲孺洗了手,接過妻子手中的活。

一家人其樂融融,殷陳卻像個窺探者,這頓飯她食不知味,最終落荒而逃。

當年,衛少兒和平陽縣一小吏生情,懷了霍去病。然那小吏任期一到,一走了之。

衛少兒帶著霍去病在平陽公主府為奴,一個奴私生子,自小便會受諸多苦楚。

可,那個人他並非大奸大惡之人。

相反,他家庭幸福美滿,鄰裏關系和睦,為人謙和恭謹,養出的孩子也懂禮孝順。

殷陳牽著追風往回走,她窺探了曾會屬於霍去病的生活。

那麽,那個幼時被孩童戲稱為“野種”的小霍去病又算什麽?

那個獨自生長的少年,從未體會過一日父愛的少年,他從未吃過生父所做的一頓稀松平常的飯食,沒有機會同父親撒嬌,沒有機會拿不懂的問題去為難父親。

他這十數年,都是這樣獨自走過來的。

他曾渴慕過父愛嗎?他曾艷羨過牽著父親的手走過身邊的孩童嗎?

殷陳走在平陽鄉間小道上,竟不覺西天染紅霞,已是暮色沈沈之時了。

她不禁去想,若他生在這樣的環境中,現在會是個什麽樣的人?

擡眼,見一個男子牽著妻女與她擦身而過。

男子身著短褐,妻挎著

男子和妻子相視一笑,齊聲答道:“誒,來啦來啦,可不要餓壞了我們的女阿子。”

籃筐,二人輕聲討論著今夜的餔食吃羹還是吃粥。

稚女張開手臂往前跑了幾丈遠,回頭看慢悠悠的父母,拍拍咕咕叫的肚皮,稚聲稚氣道:“阿翁阿母快些走,我都要餓瘦啦!”

三人的身影和歡笑聲漸行漸遠,殷陳怔楞在原地,心底忽而空了一塊,又被迅速填滿了。

他即是他,非是旁人。

殷陳腳步堅定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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