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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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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籌碼

第二日, 殷陳隨著張先生進了王宮。

王後正在殿中與眾夫人翁主們插花。

殷陳跟隨宮人進殿給夫人們行了禮,“民女殷陳拜見王後,王後長樂未央, 拜見各位夫人,翁主。”

王後溫婉一笑,虛擡起手,“殷醫者起身罷。”

殿中溫暖,眾人的目光或好奇或探尋在她身上掠過。

經由十八裏亭淳於先生強讓她站出來, 殷陳現在倒是能安然眾人的目光了。

只是這些目光多不是善意。

王後熱切地讓宮人在加了個席位。

殷陳在席上坐下,一列宮人端來各色花材和材質各異的瓶器讓她挑選。

殷陳對這種貴族的消遣並無多大興趣, 不過剛好可以借著插花光明正大地觀察殿中眾人。

手上隨意拿了把簧剪, 拿起一支紅梅開始修剪,她選了個不起眼的大肚陶瓶。

幾位翁主見她這般不上道,投來好奇的目光。

邊上的豆蔻年華的翁主輕聲提醒她,“這是用以盛水的器具。”

王後瞧見了她的窘迫, 給她解圍道:“我們都選擇貴重的瓶器來襯托花朵的嬌艷,殊不知精美的瓶正搶占了原屬於花朵的註意力, 用簡樸的陶瓶正好可以展示紅梅的高潔和鮮妍,殷姑子的巧思正是插花的本質。”

殷陳對王後這一番解讀佩服得五體投地,她不過是隨手挑的,更不了解插花的本質,只得報以尷尬一笑。

翁主們畢竟年歲小,聽王後這一說,立刻開始讓宮人將自己面前的的瓶換下, 挑了極不顯眼的瓶器。

殷陳註意到移到目光正朝她射來, 她擡眼,正與那人目光相撞。

那人生得極貌美, 綠鬢紅顏,眉眼處多惹人流連。她衣飾華麗,繞襟曲裾滿織著乘雲紋,隱隱有壓過王後的架勢。

女子的目光停在她身上的時間不長不短,似是不經意掠過她,又似刻意將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一瞬。

殷陳勾起唇角,朝她一笑。

趙藍微訝,亦對她揚起唇角,簧剪斜斜截下手上花枝多餘的花莖,擡手插入瓶中,纖細柔夷調整瓶中花朵的角度。

殷陳隨意將蔓生的花枝修剪幾下,插入大肚陶瓶中,又大致掃了一眼案上花枝,選了一些不搶眼的花材在邊上做支撐,將那枝梅花架住。

殿中一時只有簧剪絞斷花枝的清脆聲響,殷陳不禁想,這真像是蝗蟲啃食細嫩麥葉的聲響。

她這樣想著,擡眼,一時間,滿殿美人竟化作了一只只蝗蟲。

待到眾人都滿意放下簧剪,宮人將席中各色的插花捧到王後面前,請皇後品鑒。

趁此間隙,邊上那一直好奇朝她張望的小翁主忍不住湊近她,“殷醫者可否讓我摸摸你的發?”

殷陳戒備地後退,但見她一臉期許,只得認命將頭伸過去。

小翁主的手在她發頂輕輕揉一揉。

殷陳甫一擡頭,就看到不知何時起,各位翁主已經摸過來團團將她圍住。

殷陳覺得自己就像一只毫無還手之力的小貓一般只能任人蹂躪,直至各個翁主心滿意足地回到原位,殷陳郁悶地支著腦袋,一手隨意撥著案上的遺落著的花瓣。

最終自是右夫人拔得頭籌,王後將獎賞分發下去,殷陳的信手胡插竟也得了一枚翡翠玉佩。

依依不舍的小翁主們被各自傅母帶離了雙鸞殿,各夫人也都埋怨著右夫人總贏得獎賞,說說笑笑告辭離了殿。

宮人收拾完殿中的遺留的花材便退了出去,殿中只剩殷陳和王後。

王後笑著朝坐在末席的少女招招手。

殷陳會意起身,逶迤步到她身邊。

“王後。”

“同我一齊用個飯食罷。”

殷陳福身一禮,“多謝王後。”

宮人將殿中多餘的案席撤去,王後瞥見她左耳的耳飾,“殷醫者是南越人?”

殷陳對她的明知故問雖有不解,仍恭敬答道:“民女乃九真人氏。”

殿中珠簾翠幕,宮人裙裾如雲,珠簾晃動間,宮人小心捧了飯食過來。

“這是宮中手藝最好的庖廚所做的,醫者嘗嘗如何?”

殷陳看著案上豐盛飯食,米餅焦黃,散發誘人香氣,殷陳拿起箸夾了一塊米餅。

入口果真酥脆香濃,殷陳如實答道:“民女很喜歡。”

王後得了她肯定的回答,才露出笑容。

用過飯食後,殷陳給她把過脈,開了服藥方,又囑咐了飲食。

王後帶著她往給她備好的寢殿去,“若還缺甚,只管告訴我。”

屋中甚至還有些殷陳根本用不到的閨閣物件,殷陳捉摸不透王後的心思,“多謝王後費心。”

“我其實一直都好奇,姜荷怎麽得罪你了?”

殷陳一怔,心緒流轉間,她忽而道:“我殺了姜荷之事已經傳遍南越,王後想必早知其中細節,為何明知故問?”

“因為先生喜歡你,所以我想給你機會,對我坦白罷。”她徐徐行到坐榻邊坐下,一手搭在憑幾上,好整以暇望向殷陳。

“請王後怒我失禮,姜荷是個從頭到尾都是為人所利用被人所愚弄的蠢物,他想不出神女計劃,卻能心安理得利用神女斂財,罔顧中宿瘟疫蔓延的危機。後來他又聽信讒言,想以我頂去瘟疫蔓延之罪。可他對殺了我之後怎麽處理瘟疫問題又毫無頭緒,王後的人若都是這般貨色,那我才是會懷疑王後究竟是如何在群狼環伺,親子遠在數千裏之外的艱難環境中,安然做了十數年王後。”

“果真是個伶牙俐齒的小姑子。”王後看著她,那雙溫柔的眼眸中首次出現驚詫之色,但很快湮滅於無形,仍舊笑問,“你又是怎麽知道姜夫人是他背後的人?”

“姜夫人的心思縝密,沒有展露一絲一毫的弱點,這樣的人,才是能把控中宿的人,她隱藏在姜荷身後操縱一切,將一切罪名推給姜荷,自己卻能完美隱身。”殷陳銀發綰垂髻,發上簪著南越本地的翡翠明珠擿,明珠顏色和形狀都極好,配上她的銀發並不顯得突兀,更襯得少女面色如玉,恰若明珠生暈。

殷陳這話說得很不客氣,已經在暗指眼前人的不是。王後只是看著她的那雙明亮得過分的眼眸,沒有說話,依舊微笑觀察她。

見王後仍舊端坐著,殷陳只得軟下言語,繼續說道:“我不明白的是,依照南越王的狀況來看,他最好只能再堅持兩年,王後都忍了這許多年,何故在這最後時刻堅持不住了?”

王後似乎沒太聽懂她的意思,“你在說甚?”

這殿中甚至還置了一架精巧的斜織機,殷陳踱到那斜織機邊,頸項微垂,手輕輕撫著那斜織機上的柔軟蠶絲,“王後為何要謊稱南越王病重,要太子嬰齊從長安趕回來?”

王後沒料到自己秘密送往長安的信件會被她知曉,面色微變,“你怎知此事?”

“或許不止我知曉。”殷陳撥動經軸,斜織機上原本繃得絲絲分明的蠶絲線少了經軸的牽扯,變得微微卷曲。

王後察覺到她的話意有所指,“看來殷醫者知道的不少,我現在對你接下來的話很感興趣。”

殷陳松了手,經軸回到原位,線重新繃直,“煩請王後先告知我,為何要在南越□□藥中下毒?”

“你有何證據證明我毒害南越王?你可知隨意汙蔑我,會遭受怎樣的刑罰?”王後嘴角依然掛著得體的微笑。

“我能站在此處,不是全都仰賴王後嗎?王後若要殺了我,早該殺了我,何必大費周折讓我來到此處?”

王後思慮一瞬,又恢覆笑意,“你還有甚麽想問我的?”

“王後既然已經暗自對趙胡下了手,為何還要我刺殺趙胡?”

“你憑何以為是我要你刺殺南越王?”王後將我字咬得極重,帶著上揚的聲調。

殷陳擡起頭,看到那已然兩鬢生白發的南越王後,她端坐在坐榻上,竟有些張先生的儀態,“可姜夫人……難道她懷有不臣之心?”

“我且問你,我若如此做了,豈不是主動授人以柄?”王後似笑非笑地看向殷陳。

殷陳一時怔住。

王後悠然道:“殷醫者方才有句話說錯了,姜夫人不是沒有弱點,她的弱點是太過聰明。聰明的人才會思慮後路,她或許是覺得我毫無勝算,所以另謀了出路。若你真殺了趙胡,你猜我會不會受牽連?”

殷陳心猛地一驚,“王後是說,若非我今日主動坦白,明日便會被發現暴斃宮中?”

“或許是今夜。”王後略帶著笑意反駁了她的話。

她在這王宮堅守了半生,怎能是讓人隨意算計之人,母子二人相隔數千裏,慎之又慎,走一步想百步地過了十數年,正是將要母子相聚之時,怎能一時頭腦發熱?

殷陳霎時明白了,王後想要趙胡死得悄無聲息,死得正常,而不是暴斃。

她想起趙藍投過來的目光。

顯然這兩個人都不是善茬,而她竟被裹挾其中,不得脫身。

殷陳繼續問道:“王後與南越王的關系為何如此水火不容?”

王後起身擡步徐行至斜織機前,她兩鬢微霜,那雙眼說起往事時才會露出鋒芒,“因他叫我兒嬰齊在長安受奴役,讓我母子骨肉生生分離一十二年之久,這些年我無時無刻不在恨他。”

“他為王十五年,南越百姓也算是安居樂業,平日裏也算謹慎小心,並無不妥。你想利用這場瘟疫來讓百姓對他積怨,你做到了,現在的南越百姓確實對南越王愈發不滿,而他業已中毒頗深,已經沒有精力處理這些事情。我想,你是在為趙嬰齊繼位鋪路。”殷陳說到後面,聲調已經不可抑制地拔高,她想起那些因得不到及時救治而死的人,想起抓住她的衣襟喊阿母的女童,想起那雨中聲嘶力竭乞求她的女子,想起那個喚她神女阿姊給她飴糖的卮兒。

一想到十八裏亭的慘狀由這面容和藹,笑容溫和的婦人所導致的,她便遍體生寒。

王後嘴角的弧度沒有減少,“殷醫者總是擅長如此揣測別人嗎?姜荷擅自斂財導致的瘟疫惡化,與我有何關系?你早已就替天行了道,替百姓出了頭,還要將這個問題推給我嗎?”

殷陳往前一步,盯著王後的眉心,冷聲問道:“王後總是認為一切盡在掌握之中,才會如此肆無忌憚地暴露自己的目的?”

“我想你太過自作聰明了。”王後略比殷陳高一些,她並不怕少女的質問,只覺眼前這身形單薄語氣冷硬的少女如同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雛鳥。

她在這宮中煎熬了數年,早已經成了一副不知冷暖的空殼,少女這質問,如同往不知深淺的黑暗洞穴中擲入一顆石子,許久之後才能會聽一聲觸底的輕微響聲。

她的心不起一絲波瀾。

“我卻以為不盡然,譬如姜夫人這個人或許是隨著詭譎時局隨時變化的,她可以是右夫人的人,也可以永遠是王後的人。若瘟疫事成,她可以永遠隸屬王後,若瘟疫導致生靈塗炭的狀況,她便是右夫人的人。現在事情卻恰巧卡在了中間位置,王後仍想利用我,可又怕瘟疫惡化之事落到頭上,正中右夫人下懷。”殷陳目光銳利盯著王後,她並未看錯了姜夫人。

事實上,這個人是個王後安插在中間的暗器。

她隨時可以將此暗器擲出或收回。

“你真的很會借勢發揮,可惜了,事實並未你想的那般覆雜。”王後忽而坐在斜織機坐板上,現在二人的位置拉得更近,只是兩人的上下位置徹底調換,她甚至能看清殷陳眼底毫無畏懼的寒光。

“王後輕飄飄的一句可惜了,讓南越百姓生生在病痛中熬煎兩月,讓十數萬百姓痛苦而死。難道這也是為太子所做嗎?太子若知道自己的母親一意孤行,不知會作何感想?”殷陳的質問擲地有聲,帶著尖刻的逼迫之意,“王後將自己偽裝成一個毫無還手之力的弱小獵物,這的確是個很好的方法。可惜了,我從來,不是任人拿捏之人。”

“我很欣賞你的勇氣,就是不知,你有何資格與我談條件?”王後的聲音依舊是溫柔的,沁著甜膩,擡手摸著卷軸下織好的細細密密的緞面。

殷陳瞧著她慢條斯理的動作,終於將自己的籌碼丟出,“王後或許不知,長安使者團在臨近南越的雙山峽谷時,遭到了偷襲。”

她是個母親,是個極度思念數千裏之外的兒子的母親。

她不安,憤恨,焦灼,瘋魔,皆是因為趙嬰齊。

在殷陳說出這句話之後,王後原本那一切盡在掌握的,不可一世的神情終於龜裂了一瞬。她眉頭緊皺,手猛然將那張光滑絲帛揉皺,斜織機的馬頭、卷軸、經軸齊齊轉動可半圈,發出嘎吱一聲響動。

“你說的可是真話?”她手上的力道一松,斜織機回歸到原來的狀態,罕見的急切起來,問道。

殷陳觀察著她的動作,游刃有餘地微微一笑,“王後可親去詢問長安使者,不過要快些,南下的船若是順風的話,很快就能到達那峽谷了。”

王後立刻起身,幾步奔出殿外。

殷陳看著她的背影,胸中原本強自按下去的氣息上湧,背後已經汗濕一片。

殷陳想起那位張先生。

他……是否也在其中有過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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