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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7章 籠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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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7章 籠雀

霍去病醒來時, 看著帳頂發了一下楞,額上冒出虛汗。

阿大在外叩門,“郎君。”

“何事?”他坐起身, 拭去虛汗。

“平陽侯到了。”

曹襄等在小閣處坐立不安,看到他來時,急聲道:“陳海案的兇手主動投案了。”

“何人?”霍去病這兩日被先生勒令待在宅中,消息閉塞。

“常占據在城外破屋中的一個乞丐。”

“乞丐?”霍去病想起了那個城墻根的乞丐,又問, “兇手既已投案,殷姑子怎還沒被放回來?”

曹襄心虛地看了他一眼, “她已被接走了。”

霍去病瞳孔微縮, 原本還在倒水的手一滯,水滿溢了出來,“何人?”

“我今日去廷尉府給她送食物,聽獄卒說她前日夜裏一被人接走了。”曹襄看到他緊繃的下頜線。

竇太主。

她動作竟如此快。

一股不安席卷了他的理智, 他登時放下杯子。

曹襄拉住他的衣袖,被他拂開。

“去病!”曹襄再度張臂攔住他, “不要沖動。”

霍去病深吸一口氣,將衣袖從曹襄手中拽回,“我去尋先生。”

淳於文看著他努力壓制卻依舊壓制不住的神情,“你可夢到她了?”

“嗯。”

淳於文嘆了口氣,“竇太主沒有傷害她。”

霍去病想起夢中她說的那句葬在何處,何處便是故鄉,“她或許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淳於文撫須的手一頓, 扯下幾根胡須。

廷尉府中。

張賀皺著眉頭看向堂下跪著的衣衫襤褸的乞丐, “你說你是陳海案的兇手?”

那乞丐幹脆承認。

“老實交代你的作案過程。”張賀走到堂中,怒目圓睜。

乞丐擡頭, 狀似思索,片刻後道:“那日是六月十三,我平常都會在那屋子休憩,那日因回去晚了些,在雨勢下大後才進了屋,在我進屋後,陳海也進了破屋,我見他腰間的錢袋,起了貪念。”

“所以呢?”

“我趁他拍身上的水漬時,手持匕首,慢慢從他身後靠近,捂住他的嘴巴,一刀刺入他的心口,拿走了他的錢袋跑出了屋子。”

“兇器在何處所得?”

“東市偷的,那家店店名喚作朱洪兵器鋪。”

張賀盯著他,“你行兇時,屋中可有人?”

乞丐撓撓脖頸,“我記得有一個小少年正靠在邊上熟睡。”

張賀瞇眼,“你竟敢在有人的情況下作案?”

“張左監此言差矣,那小少年在屋中,不正好替我背了鍋。”乞丐笑著露出一口黃牙。

張賀揉額,思索他的話到底幾分真假,昨日一早此人便到廷尉府外說自己來投案,而張賀正從家中來應卯,老花將事情都告知了他,還道:“那殷陳已經被人接走了。”

張賀急得跳腳,“誰批準她走的,她的嫌疑尚未洗脫,怎能放她走?”

老花立刻答道:“張廷尉。”

張賀一下子洩了氣,竟是自己的父親將殷陳放走了!

他一摔書簡,立刻著人將那投案的乞丐提審。

審訊過程十分順利,乞丐十分坦誠將罪責全認下了,只是他總覺得有何處透露著不對勁。

霍去病進廷尉府時,張賀正在覆審結案。

“喲,小郎君,許久不見了。”堂下乞丐正在打量著廷尉府布局,看到來人,笑嘻嘻道。

霍去病睨那乞丐一眼,果然是那城墻根下給他提供信息的乞丐。

他轉向張賀,“殷陳何時離開的?”

張賀下巴示意邊上的下屬將人帶回獄中,凈了手,“前夜夜大半。”

“可知去了何處?”

張賀莫名有些心虛地咽了口口水,道:“人不是我放出去的,況且是在深夜裏,我亦不知的。”

霍去病看他一眼,“是竇太主將人接走的嗎?”

張賀點頭稱是。

——

董偃這兩日盡心盡力盡職盡責照顧著殷陳,甚至還耐心問她喜愛吃的食物,親自下廚給她做。

這一點都不像個囚籠。

殷陳撐著下巴發呆,董偃再次叩門,“姑子,該吃飯了。”

這貴族就是好,一天三頓不帶重樣地吃。

堂邑侯的封地是個冶鐵富庶之地,竇太皇太後薨逝後又將全部財產都贈予竇太主,竇太主的財力在長安亦是數一數二。

在這食物的精細上便可見一斑。

她拿起玉箸,夾了一塊造型精致的糕點丟進嘴裏。

細膩滑嫩,口感綿密,甜絲絲的滋味在口中細細化開。

她只吃了兩箸,只覺再好的滋味也沒什麽意思,歪頭問坐在一旁董偃,“竇太主何時放我走?是不是冠軍侯不來救我,她便不打算放我走了?”

董偃依舊低眉順眼,溫聲答道:“姑子不必著急,且再耐心等等。”

殷陳看著他,“董君是不是只會說這一句?”

董偃擡頭看她,年近三十的董偃此時仍是一副弱冠之年的容貌,眉眼疏朗,嘴角掛著淡淡笑意,“姑子想聽甚?”

“有沒有人尋我?”殷陳清了清嗓子。

董偃俊眉微挑,“冠軍侯嗎?”

殷陳微擡下巴看著他。

董偃聲音清潤如山中泉水,罕見地給她解釋起來,“姑子對他抱有期待,期待他還像上次一般救你。只是,上次的姑子是對他有利之人,現在的殷陳是陳家的人。衛陳兩家,從來都是勢同水火的仇敵。他就算是想來救你,也該考慮到衛家。”

世上之人都會權衡利弊,他會為她而來嗎?

殷陳聽完董偃的話,蹙緊眉頭,“廷尉府的人不會尋我嗎?”

“兇手已經投案,姑子嫌疑洗清了。”

“何人?”

“一個乞丐。”

乞丐?那破屋的確是乞丐的地盤,嫁禍給乞丐的確可行。

“廷尉府尋出殺害王實的兇手了嗎?”

“王實與錢三發生爭執,相互廝打,期間打翻了燭臺,最終二人雙雙負傷,喪生火海。”

“有何證據?”

“經驗屍,王實身中劇毒,而那毒在錢三手中還有殘留。”

原來,王實的骨頭變黑是因為中毒。

想必那日融在錢三手中那物什,便是毒物。

或許是在她與李廣利拉扯之時,王實就被那兇手下了毒。

她回憶著屋中的一切,想起王實懷中那塊刻著嫙字的玉璧。

廷尉府就這般草草結案,是有人在後面作為推波助瀾,還是那背後之人,本就動不得。

這世上動不得之人,對那高位上的人來說,又有幾個?

董偃的話非但沒有讓她的不安消解,反倒讓她煩躁異常。

她如今處境就如籠中雀。

這一張早已布置好的網,終究罩到了她身上。

若竇太主所說的話是真的,那麽殺了王實之人,唆使輕湯反咬王夫人之人,或許便是王夫人的另一個合作對象。

拿王夫人攬了全部罪責,王夫人還不敢反抗。

此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殷陳思索著,這一條條線交纏在一起,似是再也分不開了。

董偃看她發楞,將案上的白玉盤收到食案中,“姑子若餓了便喚我一聲。”

“董君,今日是八月初幾?”

董偃楞了一下,答道:“八月初七。”

“再過幾日是我阿翁的生辰。我能否傳個信到定襄?”

董偃略有猶疑。

“我的信你們都會檢查的,怕什麽?我舅父一個小小的定襄太守,還真能為了我同太主鬧掰嗎?”

“我等會兒給姑子送尺素來。”董偃將食案端出屋去。

竇太主吞吞吐吐,陳阿嬌的欲言又止,倒讓殷陳起了興致,或許除了與今上對峙,還有一個人能告訴她舊事。

她的姨母,為陳先皇後接生的太醫義妁。

她本身對這個真相沒多大興趣,也不想卷入期間。

但輕湯臨死前的話,那句話縈繞在她心頭,“世上因你而死的人已有太多……”

竇太主和王夫人的警告,倒真讓她好奇,她究竟是如何成為南越殷家班子的殷陳的了。

是啊,殷家班子的那些人因她而死,從前還有多少人因她而死呢?

陳阿嬌的反應不像是假的,她對自己失而覆得的女兒是有些愛意的。可竇太主是自己的祖母,她為何要殺了自己?

或者說,自己的存在,本身就對她產生了威脅。

帝王家的親情本就淡薄,何況,她自小就是顆棄子。

若最終的路真是一條死路,她也該看清是誰要她死。

董偃很快將尺素筆墨拿來了。

殷陳照例問詢了幾句康健之語,請求舅父代為祭奠親人,將近來發生之事一一寫清。

寫完後,殷陳將布帛推到董偃面前,“請董君仔細檢查。”

董偃一一看過布帛上雋秀的字跡,又確定並無藏頭交叉隱藏信息,才頷首:“我會請快馬送往定襄。”

“我之前的信件,都是交給東市那個定襄商人送的,還是只交給他來送罷,我舅父也只信他一人。”殷陳將布帛卷成食指大小的柱狀,放入細竹管內。

“這可有樂器?”

“姑子想要甚?”

“簫或笛子。”

“我等會兒給姑子送來。”

董偃走後,殷陳又撐著臉對著窗外梧桐發呆。

笛子送來之後,殷陳吹奏了一曲。

殷川的譜曲天賦很高,譜出的曲子宛轉和鳴,就算殷陳的天賦很差,竟也引得許多鳥兒駐足在梧桐樹上。

她撐開窗欞,笛聲悠揚飄遠。

董偃站在門外,聽著這略帶著哀愁的笛聲,目光清明。

不知霍去病怎麽樣了?

笛聲戛然而止。

她將笛子一下下敲在手心,心煩意亂之人吹出的笛音,果真嘈雜難聽。

幾只鳥兒啾啾叫著,似乎在催促她接著往下吹。

這些鳥兒似乎在彰顯著它們的自由一般,時而飛到這處啄啄,時而聚在一起嘰嘰喳喳議論著什麽。

她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壞趣味,拿開支窗欞的叉竿,窗欞啪地一聲合上,鳥兒嚇得振翅飛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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