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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1章 企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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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1章 企圖

回到清平坊, 已是夜少半時分,宅中燈火通明。

淳於文難得在正房門口等著他,見他終於回來了, 幽幽道:“小霍,你過來。”

他站定,面色閃過一絲赧然,走向淳於文,“我正要來尋先生呢。”

淳於文跨進正房, 照例側頭詢問,“你今日都去作甚了?”

“進宮見了皇後和陛下, 還去了廷尉府。”他跟上淳於文, 如實答道。

正房正中點了盞彩繪神獸百花燈,淳於文遣散奴仆,撫須,定定看他, “是在為殷姑子之事奔忙?”

“是。”

二人對坐席上,淳於文摸了他的脈, 見他眼下的青黑未消,又問起近來的睡眠情況。

他老實回答,“睡得還算好。還是會進入她的夢,但已經遵循先生的話,沒有再靠近她了。”

淳於文凝眸片刻,脈搏很亂,這不是個好現象, 他默然收了手, “幾個時辰?”

“差不多三個時辰。”

“你這狀態,可不像睡了三個時辰的樣子。”淳於文嘆了口氣, 神色嚴肅,霍去病今日的行為,已經證明他的選擇,“你想救她?”

霍去病垂下眼簾,他自小便是個從不讓人擔憂的人。

六歲第一次見到先生,到如今已有十一年,他還是頭一次被先生這般嚴厲問詢。

再擡眼時,少年眸中閃著篤定,“是,晚輩想救她。”

從一開始的流沙相遇,他的刀挑起少女下巴的那一刻,到他在渭河邊看到被廷尉府押送入長安的她。

他將她從廷尉獄撈出,在席月樓後臺撞破她對陳瓊下毒,義無反顧打馬櫟陽去救她,他的心和行動好似一直都在隨她奔走。

無論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夢境中,還是在這危機四伏的長安城,他對她試探到交付,從利用到信任,滿打滿算,不過一月。

這樣的轉變,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若你會受到傷害,你也要如此?”淳於文看著少年的眼眸,再問。

霍去病堅定點頭。

淳於文盯著他,眼神漸漸變得無奈又柔軟,“我知道你這個人,表面看著對誰都不甚在意,實則認定的事,誰來阻止都沒有用。關於那個夢境,我近來研究了許久,曹襄也買到了那個迷香。其中有一味香料我還未研究出來,或許很快便能解開夢境了。”

霍去病並無多大歡喜,他一開始的確很想脫離她那稀奇古怪又叫人痛苦萬分的夢,可現在,他似乎習慣了在夢中了解她的過往,他微怔,“迷香?”

淳於文拿出小漆盒,打開蓋子,裏面的香丸散發著異香,“是平陽侯今日送來的,不過你入夢是否是這個東西造成的還未可知。我只得盡力一試,這幾日你且與她錯開睡眠。”

霍去病嗅著這股香氣,只覺莫名有些熟悉,他手指微動,問道:“那我不能出門嗎?”

“不能。”淳於文不容置疑道。

“殷姑子還在獄中,我想等她出獄後再說。”

淳於文搖頭,“我方才切脈時發覺你的身體越發虛弱了,若你再這樣下去,恐怕身體會吃不消。這香十分詭異,若真有人害你,怕不會給你時間。”

“先生。”他還欲再爭取。

淳於文擡手打斷他,“我會讓平陽侯幫你照看著她,若你不聽我的,就莫再叫我先生了。”

先生態度如此堅決,霍去病只得服軟應下。

淳於文將香丸放好,給自己倒了杯水,想起這數日在宅中看到二人的相處,耐心問道:“你的不安癥狀在與她接觸時,是不是有所好轉?”

霍去病點頭稱是。

“當時有什麽感覺?”

“沒那麽強的抗拒感和不適感。”他回憶起與她幾次十分近距離的接觸,有時雖會被她逼得無處可退,有些窘迫。

但大多數時候,他的心中總會攀升起一股難以自持的喜悅。

“你與她可有肢體接觸?”淳於文嘬了半杯水,打量著他的神情,少年面上神情自然,在提起殷陳時眸中的情緒騙不了人。

“嗯。”

淳於文沈吟片刻,“心裏呢?很平和嗎?”

“不算平和,心跳得很快,手心發燙。”賭坊起火那一日鬧市的相擁,那時心頭泛起異樣情愫幾乎要將他淹沒,然而懷中少女灼熱的呼吸卻將他牢牢定住。

淳於文聽著他的話,分析道:“這麽多年你的癥狀雖控制得當,但總不能徹底解決,若她真的能對你有助益,那麽或許你是對的。可是,你當真只是想救她,旁的什麽企圖也沒有嗎?”

霍去病嘴角泛起苦澀笑意,企圖?

“是我讓她陷入如此境地,我不能棄她不顧。至於企圖,或許只是妄念罷了。晚輩自知無法給她倚靠,也不會是一個安穩歸處,所以從不敢奢求。”霍去病面色平靜,那雙總是神采奕奕的眸子難得蒙上一層陰翳。

他語氣真誠得讓淳於文無法再度斥駁。

這樣一個懂事又麻煩的小家夥,竟也長大了。

他嘗試著去觸碰他的心之所向,可那個人帶給他的或許只有不可計量的傷害。

可那又如何?

少年的心,從來都是控制不住的浪頭,就算表面被壓制平息了,水面之下仍有掀翻一切的激蕩怒濤。

淳於文感嘆,他或許,該放手讓他自己去闖了。

少年明朗的面容,與記憶中那張冷淡的粉雕玉琢般的小臉逐漸重合,他又幽幽嘆了口氣。

霍去病見淳於文態度軟和下來,即刻站起身朝淳於文拱手,語氣誠懇,“我不想隱瞞先生。”

淳於文被這孩子弄得沒脾氣,只舉杯默默飲了口水。

“那你就想隱瞞我了?”一道聲音自門口處傳來。

霍去病聽到這熟悉的聲音驚喜轉身,正是他的舅父。

衛青這是方從軍中訓練回來,連家都沒回就到冠軍侯宅來了。

“舅父。”他轉身幾步走過去,行了禮。

衛青爽朗笑著揉揉外甥的肩,又朝淳於文行禮,“青見過先生。”

淳於文回施一禮,坐在一旁默默聽著舅甥二人聊天。

霍去病吩咐侯在屋外的青蘆去傳餔食。

青蘆低聲詢問:“君侯,按老規矩?”

霍去病頷首,想著也許久沒有同舅父暢飲了,他又道:“將那壺宮裏賞賜的酒一並拿來。”

未幾,青蘆便領著丫鬟們上了餔食。

衛青嘗了一口炙鹿裏脊,“還是你宅中這庖廚做的炙裏脊最合我心意。”

“舅父既想吃,為何不常來?”霍去病孩子氣地埋怨。

衛青看向淳於文,淳於文也好笑地看向他。

“我這忙得腳不沾地的,倒是想來,家中那幾個孩子也像你幼時一般抱著我的腿不讓我走,我這好容易才得以出來一趟。”衛青有些苦惱笑道。

衛青自從封了大將軍後便不得閑了,日日都在軍中和未央之間奔波,近來淮南衡山地區又有些風聲,今日能抽出空來已是不易。

從前日日都要纏著他的外甥立了家宅封了侯,二人竟也有十天半個月不曾好好說過話了。

三人舉杯暢飲過一輪,衛青看向霍去病和淳於文,放下杯子,道:“青今日前來,主要還是為皇後之癥而來,晚輩想著先生既在長安,何不由先生為皇後診脈?”

霍去病聞言一怔,擡手往外擺了擺,站在屋外侍應的青蘆立刻會意,帶著幾個侍女悄然退下。

屋內外只剩三人。

淳於文垂著眼不作答。

衛青的意思很明顯,殷陳最好不要再摻和進此事當中。

他們二人神情難測,而衛青神情亦是不平靜,他繼續道:“陳家會救出她。”

“若陳家不救她呢?”霍去病知道方才他與先生的對話應當是讓舅父聽到了,不過他說的救殷陳和舅父所理解的救殷陳,並不相同。

衛青清雋的面上現出一絲難堪,手揉上額角,這是他思考時的慣常動作。

他不知該如何回答霍去病這個問題,實則,他也不知陳家的態度。

他只確定一件事,殷陳此人留在長安,必會引起禍端。

無論她是誰,是不是匈奴細作,抑或是真的陰差陽錯走到這一步,步步逼近了當年的真相。

這都不值得再去冒一次險。

穩妥起見,他只得讓淳於文接替殷陳的位置,畢竟皇後之癥的癥結已經尋了出來 ,淳於文的醫術也並不比殷陳差。

相信他很快便能研制出解藥。

“舅父,你若不告知我,我定會自己去查。”話題只要轉到這上面,此前其樂融融的氛圍就被打破了。

衛青嘆口氣,又飲盡杯中酒,才道:“那你給舅父說說,你都查到了什麽?”

霍去病放下箸,擡眼看著舅父,“她不是建元四年六月生人,她並不是義嫵和殷川的女兒。”

此言一出,淳於文也有些震驚。

衛青手上動作僵住。

“義家姊妹入宮本不是為了太後頭疾,而是因為陳先皇後,她在建元三年,有過身孕。”

淳於文剝著蒲桃的手一僵,蒲桃落了地,骨碌碌滾到案下。

衛青腦子一懵,這小子怎麽會知道這麽多?

“舅父,你知道我的性子。”霍去病臉上現出屬於少年人的明媚神情。

他自是知道自家外甥的性子,要查什麽定會追查到底。

衛青滿面愁容,捂臉嘆息,本以為他什麽也不知道,如今看來,他知道的或許比自己還要多。

“先生也由得他胡來嗎?”衛青看向淳於文,眼神中帶著質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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