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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2章 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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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2章 舊事

淳於文本還在樂滋滋一邊看戲一邊小酌, 這戰火一下子綿延到自己身上,他摸摸鼻子,立刻擺手撇清幹系, “老叟甚也不知道。”

霍去病倔強的眸子看著舅父。

衛青拗不過這孩子,只得妥協,就像他此前也經受不住這孩子的乞求,讓他獨自帶著八百精騎脫離了大軍。

十數天後,這孩子就像是個初次狩獵歸來的幼虎, 叼來自己這次的成果,活捉了羅比姑, 攜來了籍若侯產的頭顱。

軍中人對他讚不絕口, 此前的籠罩在少年身上的質疑不攻自破,他本該風光無兩,只有衛青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

他轟散來祝賀的眾人,拉著外甥進帳, “怎的了?”

“我在流沙救了一個漢女。”

彼時衛青不以為意,匈奴人的侵略漢境, 無外乎擄掠糧食和人口。

他不知道,霍去病口中的女子,便是現在的殷陳。

“陳先皇後是曾有過一個孩子。”這個大多數人都不知道,衛青確認了此事。

旁人都以為是陳阿嬌驕縱跋扈又無子才遭陛下厭棄,實則不然。

“這孩子因何會被……隱匿了存在?”霍去病已在姨母那裏知道這些事,可卻仍不理解為何一個皇後的孩子會被如此隱匿,就像世上本沒有她的出現一般。

衛青凝眸, 又喝了一杯酒, “建元四年正月間,陳先皇後誕下女嬰, 本該是普天同慶之事,但當時陛下下令封鎖了消息,陳先皇後與陛下關系降至冰點,那孩子也因此沒了蹤跡。後來,各種猜測眾說紛紜,說這孩子天生妖異、出生之時天有異象白虹貫日為陛下所不容、夭折……傳得煞有介事,愈演愈烈。陛下命廷尉肅清宮闈,查清謠言源頭,斬殺了數十人,此事最終也被壓下,就算知情者也都諱莫如深。”

建元三年,那個猜想已經在三人心頭形成,只是誰也沒有說出來。

若她真是那個孩子,外表看起來與普通人並無不同,妖異之相不攻自破。

為何一個公主會流落到南越,成為殷家倡伎班子的殷陳?

這其中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霍去病隱隱覺得,此事牽扯了許多事,清涼殿外劉徹那雙冰冷眸子中一閃而過的猶疑不是假的。

他在逃避什麽?

霍去病看向衛青,“舅父,陛下打算怎麽辦?”

衛青搖頭,“陛下沒說要怎麽辦,這才是難題。”

他們二人伴君數年,自然知道陛下這是在猶豫不決。

可帝王從不是猶豫的人。

若要弄清此事,除了問陛下,還有便是當年知道內情的人,可義妁失蹤,義嫵身亡,難道只能去問陳先皇後?

衛青和淳於文一齊看向霍去病。

廷尉獄中,殷陳掰著手指算,她入獄已有三日了。

期間張賀和李右監按律提審過她幾次。

她都秉承著一問三不知的態度,饒是張賀也被她這混不吝的性子氣得夠嗆,他拿著卷宗在屋中不停踱步,消散堵塞在胸口的火氣,語氣怨懟,“父親,你說這殷陳究竟是個什麽人吶?我和李右監審了她五次!我從未見過如此油鹽不進的嫌犯!氣煞我也!”

張湯坐在一旁歪著腦袋看卷宗,時不時舉杯嘬一口熱飲,“誰知道呢?”

張賀只顧著抱怨,沒註意到他父親微微抽搐的嘴角。

“明日,明日我定得將她定罪。”他被激起了勝負欲,將卷宗拍在手上,下了決心。

張湯哼笑一聲,哼,傻小子。

“父親笑甚?”

“這卷宗甚是好笑。”張湯端起杯子掩飾性喝水,站起身將卷宗放回書架上,“早些休息罷,明日恐怕得有一場持久仗要打。”

張賀疑狐地看一眼離去的張湯,拱手道:“恭送父親。”

張湯擡頭望月,悠悠嘆一口氣。

雖說兒孫自有兒孫劫,但他可不想牽扯進這樣覆雜的事當中,看來他得去會會竇太主了。

竇太主正在屋中焚香,聽聞張湯來訪,挑了挑眉。

董偃將人引進屋子,與竇太主對視一眼,竇太主微微點頭,他便閉門退了出去。

“這麽晚了,張廷尉有何貴幹?”竇太主將香爐蓋子蓋上,緩緩擦去手上灰塵,才擡頭斜一眼一直站在原地的張湯。

“我知殷陳不是陳海案的兇手,若無人相救,她恐怕難逃酷刑。”張湯擡手朝她一揖,開門見山說出來意。

“廷尉府辦案竟來征求我一個老嫗的意見,還真是聞所未聞之事。”竇太主將帕子擲在案上,俯身拎起一直在邊上的啃食嫩菜芯的白色小兔子。

“這案子早些解決,對太主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張湯盯著她的動作,拱手道。

“若我不要這好處呢?張廷尉有雷霆手段,那就去逼供她認罪畫押,老嫗我從不幹涉辦案的。就像六年前,張廷尉辦的案子一般。”竇太主終於轉過身正視張湯,面容上慢慢浮現笑意。

六年前,張湯查辦陳先皇後巫蠱案,堪稱雷厲風行。

張湯面上閃過一絲窘迫,“太主可想好了?”

劉嫖抱著兔子,手上一用力,兔子掙紮了一下。

張湯雖是個酷吏,但也不是沒腦子的。

今上不發話,他實不敢對此人做些什麽,所以才來求見竇太主。

竇太主一向護犢子,可今日她好似變了個人,不徐不疾,慢慢拿捏起他來。

張湯何曾這般委屈過,想著回去定好好敲打張賀這小子一番。

問題在於殷陳這個人。

今上不表明態度,竇太主又一幅愛答不理的樣子。

他一下子不敢對此人動手。

竇太主緩緩踱步,“這樣罷,你若將當年之事告訴我,我或許會想辦法,找出陳海案的兇手。”

當年。

張湯知道她說的是廢後案。

張湯猶豫一瞬,“當年之事的開頭,是陳先皇後自請廢後。陛下雖對她諸多不滿,但廢後此事陛下想暫緩,她卻自行去見了陛下,之後,陛下便讓我以陳皇後挾婦人媚道之罪查辦此案,陳先皇後遂被廢,退居長門。”

“怎麽可能!”竇太主聲調拉高,走近張湯,眸光如毒箭,“她是個多高傲的人,怎麽可能會自己放棄後位!張廷尉附庸衛氏一族,為維護衛子夫說出這等話,喪不喪良心?”

兔子似是察覺到她的怒意,不安地在她懷中掙紮。

“竇太主與陳先皇後生分多年了,當年之事發生時竇太主病了數月,消息全斷,不明晰此事也是應該的。或許,您該與陳先皇後見上一面,就知道我現在所說是真是假。”張湯語氣坦然,微垂著頭,長年的不茍言笑讓他眉心深痕難填平。

竇太主垂眸安撫似的撫摸兔子的後背,思慮著張湯之話到底有幾分真,“今上如何說?”

“今上並無表示。”

竇太主瞇了瞇眼,在屋中鋪陳的罽毯上緩緩踱步,劉徹此人心機頗深,此時還無動作,不知是在布些什麽局?

殷陳也像是個極不好掌控的兔子,說不定還會反咬她一口,衛家按兵不動,自己若動了,豈不是正中某些人的下懷。

張湯十分耐心地等著她思考,見她眉頭緊蹙,“或許太主可以借著此事,與陳先皇後修覆關系也未可知。”

聞言,竇太主手上一緊,兔子吃痛,劇烈掙紮,竟一下子從她懷中蹦了下去。

手上徒留幾簇白色絨毛。

她眸光一亮,“如此,那我可以考慮考慮,但那兇手你難道沒有頭緒?”

張湯舒了口氣,“兇手很快便會抓住。”

竇太主睨了他一眼,這案子本就是阿嬌做的,看來得去找個替罪羊才是了。

張湯出了太主府,思索著近來的一切。

夜空中星子點點,高懸上空。

他策馬行走在路上,沒註意到身後一個黑影掠過。

淮之看著張湯的身影遠去,飛身掠下桑樹。

殷陳身上黏膩得難受,她擡頭望著天上的繁星,這是七月的最後一天,月兒徹底在夜空中消失。

她擡手將一只吸滿血,艱難煽動翅膀,直往下墜的蚊子拍在墻上。

夢境如約而至。

此夢,是記憶中最美好的殘段。

她看著闖闖與阿姊阿兄們跳舞,在樹蔭下與父親學琴吹簫,與阿母挑揀藥材。

這是她時不時從那殘破不堪的記憶中翻出來咀嚼的甜。

這股子甜,讓她在幾乎撐不住的時候,猛地撐起身,猶如一只被踩入泥裏的幾近淹沒的花,再度從泥漿裏立起身軀。

得活著啊,活著血刃仇敵。

活著完成阿母遺願。

活著將親人骨灰送回家鄉,讓他們回歸故裏。

否則,南越人的靈魂,會被拘在火中拘在原地,一次次受烈火炙烤。

小小少女獻寶似的將自己今日戰果奉上,“我今日撿了一顆特別好看的石頭,送給阿翁做吊墜。”

殷川將那顆石頭放進了腰間的香囊中,香囊中石頭碰撞聲清脆。

“阿母,你彎下腰來。”她天真地面龐帶著明媚笑意。

義嫵與殷川對視一眼,聽從女兒的吩咐,俯下身去。

闖闖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只開得極好的花簪在義嫵發上。

“闖闖真是天下最棒的孩子。”義嫵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她咬住下唇,卻抑制不住唇邊的笑意,微微擡高下巴,頗為驕傲道:“那是。”

不遠處,一個少年默默註視著她的身影。

他緊握手中環首刀,一身袍子隨風獵獵,眼中,是無盡落寞。

夢境倏地結束,霍去病睜開眼,天邊仍是暗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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