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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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圍城

刀光劍影,烽火燎天。宣梁城內屍山血海,來自塞北的狼群從洞開的城門湧入,來不及奔逃的行人與守城士兵在尖利的狼牙下瞬間變為一堆腥氣的血肉。

宋悠然提著裙擺,在伏地的死人堆中艱難地奔跑。一路她不知道踩到多少具屍體,又有多少次被攤開的人腿與手絆倒。衣裙早已沾滿暗紅色的鮮血,有別人的,也有自己的。腹中疼痛如灼燒一般,但溢於胸口的恐懼迫使她不管摔得多狠,都不管不顧地爬起來,拼盡全部的氣力狂奔。

“悠然……”城墻腳下有人強撐了一口氣喚她。是誰?她還未反應過來,心口已先湧上了如釋重負和喜悅。

她欣然喊了一聲:“白……”

白什麽?炮火隆隆,後面的那個字她自己也並沒有聽清楚。

那人卻笑了:“悠然,你過來。”

她略略松了一口一直提著的氣,朝那處奔過去。眼前一片刺眼的白光,使她看不清那虛弱地倚著墻角的人的容貌,但她心裏卻清楚也絕望地明白,他要死了。

腳下加快了步伐,將將趕到城墻下之時,一匹熊一般大小的野狼陡然從墻後掠出,雙眼血紅,利齒閃著寒光,以迅疾之勢向那人蒼白頎長的脖頸撲去——

“不要!”

宋悠然猛地從夢中驚醒,呼吸急促,冷汗已濕透了中衣與被褥。窗外夜色正濃,打更人從樓下慢悠悠地走過,她屏息靜聽,方是三更。

下床倒了一杯涼水,初春冰涼的的茶水入肚,將她激得打了一個小小的寒噤,也使左胸那顆狂跳的心卻稍稍平覆了些。

她連著做這同一個夢境,已是第六日。

窗外的宣梁城還籠罩在靜謐的夜中,與方才夢境中的人間煉獄全然兩樣,卻沒有將她心中的不安減輕分毫。月光從窗欞透入,在妝鏡裏照出她慘白的臉。清涼的夜風從窗縫鉆入,拂過她的面頰,帶著桃花的馥郁,青草的澀香,她卻不知怎麽的聞到了一絲硝煙的味道。

江北戰火尚未歇,而她有預感,似乎又有什麽將要在這座江南小城發生了。

宣梁,翔鸞院。

一片軟玉溫香,繾綣溫存。晶瑩的玉液從素手拈著的瓷瓶中旋旋斟入冰裂紋瓷杯,氤出濃郁的酒香。女子的吳儂軟語和著絲竹弦樂在一室內散開,錦衣玉帶的男子就著身旁兩個女人的手飲酒,美酒下肚已有三分醉,潮紅的面上笑得橫肉四溢。他瞇著微醺的細眼,咂著嘴皺眉:“這曲子軟綿綿的忒不得勁,換掉換掉。”

宋悠然端坐在簾後,聞言不動聲色地撫住了餘音微顫的弦,琶音登時中止:“世子要聽什麽?”

“你拿手什麽,只管彈來。”

侍酒的玉凝嬌笑道:“悠然妹妹的十面埋伏彈得最好,便是享譽京城的白安先生聽了也挑不出錯處呢。”

“哦?”被稱作世子的人形豬亮了雙眼,“那就彈這個!”

“別的曲子都彈得,只這首不會彈。”

朱鳳咦了一聲:“前些日子不是還彈過,怎麽今日就不會彈了?”

簾後似乎傳來一聲輕笑:“大約是疏於練習,曲調便忘了。倒是有另一支拿手的,世子爺願不願聽?”

“哦?什麽曲?”

“南唐李後主所作,玉樹□□花。”

她話中之意太過明顯,所有人聞言都抽了一口冷氣。畢竟去歲,也就是安隆十三年的這個冬天,過得實在不大太平。

玉門關外的北疆,對大梁土地垂涎多年的韃子終於尋到機隙,蜂擁而出。蠻人殺紅了眼,揮著彎刀,騎著烈馬,將腐敗弊癥滋生的大梁軍隊打得丟盔棄甲潰不成軍。異族的凱歌從塞北一路長驅直入逼到京城,草原上飲風喝血的群狼撕碎了龍氣黯淡的紫禁宮苑。

天子腳下,風雨飄搖。為全國節,大梁朝最後一位皇帝揮淚斬殺了後宮嬪妃與公主,一根白綾將自己懸在了煤山的歪脖樹上。帝崩後,百官擁先帝胞弟豫親王出京南下,途中倉促擁立為帝,改元乾福,遷都金陵,號為南梁。

北方連天的戰火燃了五個月,江南卻正是草長鶯飛,霧雨蒙蒙的大好時節。明前茶到了采摘的節點,剛從龍井茶園摘下的幼嫩葉片經過三挑四選,作為貢品經由運河的船舶奉入金陵宮中。秦淮河的暖風酥化了南梁帝與百官奔波疲乏的身子骨,再提起屍骨未寒的先帝與京城遺民便顯得不合時宜。接連砍了幾個上諫請出兵收覆京城的文官後,年前的國辱都被記作輕描淡寫的一筆,飄飄地從史官的狼毫下帶過。宣梁偏安江南一隅,也未被北方的戰事波及,除了物價有些上漲,魚米之鄉一切如常。城中最大的青樓翔鸞閣亦日日歌舞升平,暖風薰薰。此時悠然這一句話明顯意有所指,難以不讓人多想。

這襄王世子雖然長得像個廢物,腦袋裏倒還有一點墨水,聞言一楞,旋即反應過來,桌上的杯先於口中的怒喝擲了出去。

“賤人!好大的狗膽!”

通透的冰裂紋瓷杯碎在悠然腳下,自此失去了流傳後世的機會。原本坐在他兩側侍酒的朱鳳與玉凝花容失色,瑟縮跪在地上。悠然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將琵琶放到一邊,亦伏地跪倒。

“世子恕罪,奴並無此意。”語氣硬邦邦的,明明怎麽聽都是那個意思。

世子橫著肥碩的臉,狠狠地啐了一口:“不過一個窯姐,裝出這副三貞九烈的樣子給誰看?當自己是李香君還是柳如是?像你這樣的貨色,老子手裏捏死十□□個也是有的!”

“世子爺!”老鴇聽到動靜心知不對,扭著腰肢款款地走過來,“這丫頭年紀小,疏於管教,捧的人多了,難免傲氣,認不清自己身份,這都是老身的不是。您敲打歸敲打,氣壞了自個的身子骨就不值了。您若信得過我,將這丫頭交給我來管教,我讓香覃姑娘陪您怎麽樣?這麽多日未見,她想您可想得緊呢!”

世子餘怒未消,老鴇忙差丫頭叫來了正在陪客的花魁香覃,美人軟語三五句便哄得世子眉開眼笑,樂顛顛地跟著走了。老鴇舒了一口氣,登時垮下堆著笑的臉,冷冷地乜斜了一眼地上抖抖索索的玉凝朱鳳二人:“起來。”轉頭見到仍一動不動跪在地上的悠然時,怒氣登時湧上心頭,揚起右手狠狠摑在她臉上。

“你自己不要命,老娘還沒活夠,別把我翔鸞院上下五十四號人扯進去!”她指著悠然的手指都氣得發抖,“給點顏色就敢開染坊了,今日老娘捧得起你,也捧得起別人!在這些世家公子眼裏,弄死你這個賤人就像弄死府裏的一條狗!”

悠然的臉被力道打偏到一邊,白皙的臉上清晰地印出五個紅腫的指印。她低低地笑了一聲:“死便如何?早晚都是要一起死的。”

“你說什麽?”

“難不成你們都以為韃子占了京城,便會規規矩矩地偏安一隅,不再南下了?”她似覺好笑,漆黑的瞳中閃著讓老鴇也不敢直視的光,“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先帝的白綾掛在煤山上的時候,大梁的最後一點血性就已經死完了。江南錦衣玉袍下面罩著的,都是一群腦滿腸肥的人形屍!如今不說宣梁,就是放眼金陵皇宮,恐怕也無人配聽這支十面埋伏!”

又一個重重的耳光抽在她的臉上,悠然耳朵震鳴,眼前發黑,一縷腥味從喉中溢出,被她咬牙強行咽下。

“妄議朝廷是大不敬!你真的是瘋了!”老鴇雙目赤色,渾身發抖,“馬上回房,沒我的允許,不許出門!”

小丫頭銀香瑟縮地起身扶她,一路只覺悠然渾身被汗浸透,步伐踉蹌,走到最後,幾乎整個人重量都倚在了她身上。她心下疑惑,回房才發現原來悠然方才跪在了碎瓷片上,膝蓋的血早已浸透了中褲和襦裙,不由大驚。

“姑娘!”

“不妨事。”悠然搖頭,示意她不要大驚小怪。

“姑娘,”銀香又是後怕又是疑惑,“你以前從來不會這樣頂撞媽媽的,何況那可是襄王世子,侍候不好是要掉腦袋的,我剛才都捏了一把冷汗。姑娘,你到底怎麽了?”

“我怎麽了?”悠然苦笑,頭朝窗外偏了偏,“你是該看看這外面,到底怎麽了。”

銀香往外張望,一片草長花開的初春天氣,風中飄來白色柳絮,引得人鼻子發癢,她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姑娘,看什麽?”

悠然平靜地接過冰毛巾敷住自己的臉。

“你看這大梁的錦繡河山,”她輕笑,“已經沒有骨頭了”

當晚,她又做了同一個噩夢。

宣梁城門被炮火轟開,半邊城墻傾頹。異族的狼群雙眼發紅,在城內街道環伺,利齒滴著不知是何人的血。血流成河,屍堆如山,禿鷲與野狗在腐肉中縱情狂歡。她小心地在屍體間隙中尋找下腳處,耳邊聽得到幼子的啼哭,也有奄奄一息的女人伸出幹瘦的手來抓她的腳踝。恐懼使她抖如篩糠,卻仍然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屍堆裏艱難地前行,心裏只有一個不顧一切的念頭。

她要找他。

他是誰?她全無思緒,但尋找那人的渴望卻愈發強烈。有一個聲音一直在她腦中重覆——他要死了,來不及了。

心臟劇烈狂跳,幾乎跳出胸口。

“白……”

白什麽?

遠處城墻下,有個熟悉的聲音虛弱地喚她:“悠然。”氣音聲如蚊吶,但不知怎的,她竟聽見了。

“白……”那個名字呼之欲出了,可是下一個字是什麽?

她焦急地轉頭望向城墻,刺眼的白光中,他的身影若隱若現。他受了重傷,半邊身體幾乎都被染紅,但那雙琥珀般的雙眼卻仍流出融融微光,蒼白俊逸的面容對她扯出安撫的一笑。

“悠然,不要怕。”

就在此時,電光火石間,墻後一匹餓狼閃電般竄出,撲向那個浴血的身影。她全身劇震,不假思索地也撲了上去,那一刻,耳中只有那人焦急的叫喊和餓狼的咆哮。

“悠然!”

“白起!”悠然大叫一聲,從夢中驚醒,才驚覺自己已是一身的冷汗。心臟劇烈的悸動讓她大口呼吸,貪婪地攫取可貴的空氣。窗外全無曉光,約摸不過二更。被她這麽一喊,銀香也驚醒了,從外屋迷迷糊糊地下了床掌燈來看她。

“姑娘,又魘著了?”

“沒事,”悠然蒼白著臉點點頭,寬慰一笑,“回去睡吧。”

“明日我去買些安神香來,再不濟,去城郊青龍寺上柱香驅驅邪,也能好些。離天亮還早著,姑娘快、快繼續睡吧。”銀香大概是真的困極了,打著呵欠回了自己的屋子,出門時被門檻一絆,差點摔了一跤。

悠然忍俊不禁。這麽一折騰,全沒了睡意,她躺回枕上,盯著漆黑的帳頂,思緒紛飛。

她沒有告訴銀香的是,這已經是她連著做這個夢的第七夜了。這七夜裏,除了白起的輪廓愈發清晰,每一個夢的細節都一模一樣。夢中所有的浩亂,動蕩,慘劇,絕望和悲痛,真實得仿佛親歷一般。她從前也做過此類的夢,原本並沒有當真,沒想到過了一陣子,家中的變動,大哥的戰死,父親的病重……這些夢中出現過的事,全部一一化為殘酷的現實。

也許這並不只是單純的夢境,更可能是一個預兆。夢境中那白骨露於野千裏無雞鳴的死城,就是不久之後的宣梁。

但她的這個夢中,又為什麽會有白起?

白家與宋家是比鄰而居的世交,白起是家中獨生子,長她兩歲,二人一同長大。白起九歲那年,白父將兒子送去山中跟隨師父習武,十年後他學成武藝歸來,又去從了軍,跟在驃騎將軍李晉麾下四處征戰。前幾年他在軍中常常給她傳來幾封尺素,有時甚至托人捎來行軍途中看見的小玩意:江北春日的幹花,塞北草原的幾縷牧草,北疆的胡楊枝,紅柳葉,甚至有他裝了一個鼓鼓的空信封寄來的戈壁上的秋風,那個信封裏,他亦附了一張紙條。

“塞北風沙甚苦,願以此身為堅壁,為悠然隔斷它吹往江南的路。”戎裝青年俊秀的筆跡在寫家書時仿佛也沾染了故土的萬千風水柔情。

她從一封封信中得知,白起被擢升為百夫長,後來又因殺敵有功,被提為李晉麾下副將。軍中瑣事,樁樁件件,他只揀捷報與逸聞告訴她,對於自己的傷從來絕口不提。直到兩年前,李晉將軍,這位大梁唯一能打仗的良將含冤入獄,被判了淩遲,她的白起自此也再沒了音信。

不想他麽?怎麽可能。但在亂世中,思念是件太為奢侈的事,大梁這艘殘破的舟舶載了太多的離愁別恨,再載不動她這點小小的女兒情思。北方戰事正酣之時,這邊宣梁家中也遭劇變,白父與白母接連撒手人寰,後事都是宋家幫忙辦的。韃子入玉門關後,悠然的大哥死在懷遠一戰,至今屍骨無尋。宋父因此受創,猝然病倒,宋家二哥接過了父親經營的豬肉鋪,但家中仍然無錢醫治,無奈之下,她將自己賣入青樓,修習琴技。不過短短幾年間,便已物是人非,便是白起從塞外活著回來,站在自己面前,她也不敢與他相認。如今她手中唯一還存著的便是他那幾封手書與贈她的塞北秋風花葉,撫上那有力的鋒鉤筆道時,便好像看見了青年恍若隔世未見的清朗眉眼。

思來想去,一宿無眠。第二日銀香起床看見她眼下的黑印嚇了一大跳,悠然卻仿佛沒看見她見鬼一般的眼神似的,兀自從妝奩盒中揀出幾樣頭面與一袋金葉子交給她。

“我現下被媽媽禁足,不能出門。你且拿了這些,替我去葫蘆巷子尋那賣豬肉的宋屠戶,只說是我給我爹的,讓他必須收下。”

“哎。”小丫頭脆生生應了,出門後沒多久又灰溜溜地回來,俏臉蛋青一陣白一陣的。

“姑娘,你那二哥說話忒不厚道,”她嘟嘟嚷嚷,顯是受了委屈,“他說豬肉鋪子雖然腥臭油膩,過往的銅子也比青樓的金葉子幹凈,宋家是清白人家,不要賣身子的女兒掙的臟錢。還說你要是有什麽吩咐,不要叫下人去代勞,讓你自己去見他。”傳完話,她將手中被原樣退回的小包裹往悠然懷裏一塞,癟了嘴,“我還想說你是賣藝不賣身的,誰知他提起剁骨刀便將我攆了出來,好似多看我一眼都嫌臟,弄得我好生沒臉。”

悠然笑起來:“我二哥一直是這樣的臭脾氣,是我考慮不周,原不該讓你去的。”

銀香一聽瞪了眼:“姑娘,莫非你真要親自去嗎?他那樣子,看起來活像能砍了你。”

“你以為我是為了什麽才進了這個吃人的鬼地方?要是沒了二哥和我爹,我就當真是一點念想都沒有了,”她看見銀香擔憂的目光,笑笑,“二哥是為這事還在與我置氣,他這人的脾氣就是這樣,嘴上都是不饒人的。”

“可是……媽媽不是讓你禁足……”

“禁足這事一回生二回熟,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了,”悠然聳肩,“你知道該怎麽辦吧?”

銀香轉轉眼珠,乖乖應了:“知道。”於是卸了釵環,放下帳子,鉆進悠然床上裝病。悠然竊笑,換上銀香的衣服,偷偷下樓,駕輕就熟地從後院溜走了。

清晨的豬肉最為新鮮,宋家的豬肉鋪子前聚了三三兩兩早起來買肉的客人,見到悠然都眼神異樣,小聲議論。悠然充耳不聞,徑直走到埋頭於砧板的那年輕屠戶面前。

“二哥。”

宋珩頭也不擡,砍肉的力道卻比先前大了些。

悠然深深吸了口氣,壓住心中的不耐:“二哥,爹的病怎麽樣了?你倒是看看我。”

宋珩手起刀落,幹脆地剁下一根豬肋骨。

“不理我是吧?”悠然抱著手,盯了他一會,轉身扯開嗓子,“瞧一瞧看一看啊,宋屠戶的豬肉摻了水,一斤豬肉下鍋縮成八兩,過往的各位可都——”話沒說完,宋珩迅速地拿布擦了手,惡狠狠地將她拽到一邊。

“你還讓不讓我做生意了?要把咱家逼死你才樂意?”

“我怎麽逼咱家了?”悠然冷道,“你掙的錢是錢,我掙的就不是?我是爹的女兒,也該知道他老人家近況如何,身體是否康健。你憑什麽一個字都不跟我講?”

“街坊都快戳穿了我和爹的脊梁骨,你還有臉提爹?”宋珩見買肉的客人都豎起了八卦的耳朵,不耐煩地揮揮手將他們攆走,又壓低了聲音,“咱們宋家祖上是官家,如今雖然沒落了,也是以義理教子的門庭。你扯進那不幹不凈的翔鸞院,氣得爹嘔了不知道多少血。你若是心裏還有爹,還有咱們這個家,就不要再出現在他面前!”

悠然苦笑:“哥,我今天不是來與你爭吵的。近來局勢恐怕不會太好,我是想讓你將這些變賣了,帶爹早點出城,往南逃得越遠越好。”

“局勢?”宋珩冷笑,剁骨刀劈透了豬肉,深深陷進砧板裏,“你一個青樓女子,也懂什麽天下局勢?”

悠然努力抑下心裏的火氣:“我今天是來與你說正事的,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之前差個小丫頭片子過來,也是與我說正事?翔鸞院的悠然姑娘走紅了宣梁城便這麽大排場了?”

悠然成功地被他激起了怒火:“不是你嫌我臟不想見我?沖個丫頭發什麽臭脾氣?”

“是,我是嫌你臟,”宋珩臉黑得像炭,將那一袋她塞給自己的小包裹又塞回給她,“我還是那句話,老子就是餓死凍死,也不會要賣身的妹子掙的一個銅子。爹早已經將你從宗譜玉牒除了名,宋家人是死是活,已經跟你沒有半分關系了!”

仿佛一道悶棍當頭劈下,悠然的臉霎時白了,手抖得沒接住那個小包。整袋東西重重砸到了地上,金葉子四散,幾件金飾頭面也摔得支離破碎。

悠然瞅著地上發怔,宋珩沒料到這樣的後果,也是一楞。金步搖上鑲著的蝴蝶脫落下來,本該振翅飛翔的琺瑯彩蝶無力地頓在地上,折斷的彩翼再擡不起分毫。

“她不臟。”

她正想低身去撿時,一個身影遮住了照在她臉上的刺眼的陽光,堅實的臂膀將她拉到自己身後,青年清朗的聲音蘊著怒氣,在她耳邊響起。

這聲音曾無數次出現在她午夜夢回時,實在太過熟悉。悠然瞬間僵住,急促地擡臉去看身邊的人,目光所及處,是他輪廓分明的下頷,英挺的鼻梁。俊逸的眉眼間,琥珀色的眸子含著一腔沈沈的怒火。

“白起!”她失聲。

竟然是他回來了。一直存在她記憶深處的那個青年,經歷了塞北的朔雪和風沙,扛過了蠻子的冷箭和刀槍,竟然真的回來了。

片刻的激動和狂喜之後,湧上心頭的是更深的恐懼和膽怯。白起知道自己已經進了青樓嗎?他會不會也像二哥和父親那樣看待自己?他也會覺得自己惡心嗎?這些問題,光是想到一個就令她徹骨生寒。悠然倉促地低下頭去,不想看到他眼中失望的神色。白起卻沒有留意到她的情怯,將她護在自己身後,儼然一副保護者的姿態。他盯著宋珩,面如寒霜,一字一句力道千鈞。

“宋潼之,你口口聲聲說她臟,可還想過她墮入煙花之地都是為了誰!若不是為世伯病重,她一個女子怎會甘願委身將自己賣入青樓!你明知她用意,卻口出惡言,傷她至深,此為無情;將她捧出的一片赤誠好意棄如糞土,此為無義;身為兄長竟連小妹也無法護住,此為無能!然斯兄在世之時最為疼愛悠然,他的英靈若泉下有知,定當也唾棄你今日所言所為!”

宋珩被他一番言語噎得說不出話,呆呆地立在原地。長兄去世後,這麽久以來,悠然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據理力爭地維護自己,一時心頭發熱,眼前蒙上了一層水霧。

“白起。”她輕輕地拉了拉他的衣角,從他身後走出來。迎著宋珩震驚迷茫的雙眼,她伸出自己的左手,掌心向上攤開放在他面前。少女白皙的手指尖布滿了黃色厚重的老繭,繭下縱橫交錯著一些舊日的細長疤痕,觸目驚心。

“二哥,爹剛病倒的時候,每天的藥費就要五錢。大哥的撫恤金就那麽點,你一個人管肉鋪忙得幾乎沒白沒夜,但賣豬肉也掙不了那麽多,不夠的錢難道要靠天上掉下來嗎?氣節這種東西,對咱們這種人家而言,太奢侈了。我在翔鸞院,所有的錢,都是我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在四根琴弦上掙出來的。這裏頭每一個銅子的來歷,全都刻在我這雙手上了,至少我自己覺得,都來得堂堂正正,問心無愧。若是你還要說我臟,那我也只能認了。既然你嫌我,我今日最後喚你一聲二哥,現下把話撂開了,咱們今後就橋歸橋,路歸路,各走半邊吧。”

宋珩沈默著拔出了嵌在砧板裏的菜刀,但他急促起伏的胸膛表明他內心也並不平靜。悠然看著他,突然感到一陣疲倦。記憶裏那個一路唱著跑調的歌將她扛在肩上去看社戲,小心翼翼地給她揣回帶著體溫的雲片糕的二哥,好像已經不是眼前的這個人了。

白起蹲在地上,將散落的金葉子和首飾一片片拾起。悠然阻止他:“別撿了。”

“不行,”白起皺眉,將所有的金飾拾起仔細包好,“都是你辛苦攢的,一個都不該落下。”

悠然笑:“你沒聽過杜十娘怒沈百寶箱嗎?□□的妝奩盒裏,寶貝可多了去了。”

“不要說得那麽難聽,”白起搖頭蹙眉,眼中有責備之意,卻牢牢地牽住了她的手,另一只手將那只小包裹鄭重地交給宋珩,“潼之,方才一時情急,言語多有得罪,還請見諒。這些東西既是她給你的,也請務必收下,日後為世伯買些好的藥材。裏頭顆顆件件,都是女兒家的一片至誠孝心。只是,縱是骨肉血親,掏心掏肝的這份心意也是經不起踐踏幾回的。”

他的掌心幹燥溫暖,熱度源源不斷地傳來,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悠然低頭由白起牽著自己,跟在他身邊亦步亦趨,沒有再回頭看宋珩一眼。

白起帶著她回到了白家的小院。他在外征戰多年未回家,自白父白母去世後,這裏就再沒有人住了。沒有人氣的院落總是荒敗得很快,破舊的木門幾乎快被白蟻蝕空,窗戶上糊的紙都破了洞,在風裏無力地頓首。

唯一沒有變的,是院中那棵高大的梨花樹。白母閨名中有一梨字,這棵樹是白父在獨子還未出生時便種下的,長到如今二十六年,種樹人已撒手人寰,花樹也已亭亭如蓋。園林風水裏有講究,梨字諧音通離,種在家中不吉利,但白父偏偏長了一身反骨,對此渾不在意。小時候悠然常常趴在白家的墻頭上看白起在樹下練劍,微風拂過,帶下一樹梨花,雪瓣飄落在少年烏黑的發間和單薄卻已有些架勢的肩頭。她在墻頭看得入神時,習劍的少年仰臉朝她颯爽一笑,劍尖輕點,自半空中懸懸接住一枚花瓣,劍風帶著花香劃送到她面前,她看得眉開眼笑,娘在自家的院子看見大哥和二哥在墻下托舉著她,氣得抄起墻角的細柳條攆著三個孩子滿院子跑。

一晃眼,白起已長成了英姿勃發的青年,娘和大哥都與她天人永隔,只有今春的梨樹仿佛不知人間疾苦,又滿滿地開了一樹的花,白起一身利落的藍衫,在樹下擺出小凳,那身影恍惚間竟讓她看到了從前那個身姿翻飛的少年。

時光荏苒,物是人非。如今白宋兩家都支離破碎,飽經生離死別。可見園林風水之類的說法,到底不可信其無。

“坐吧,”白起一笑,“我踅摸遍了整間屋子,只找到這麽兩個板凳還算能用了。”

他在外多年,不由帶了些北方口音,好在踅摸這詞也不算難懂。悠然靠著他在樹下坐下,他身上清冽的男性氣息與花香一同將她裹住。

“你見過白伯伯與嬸子了?”

白起嗯了一聲:“一回來便去城郊掃過墓了,墳上那棵海棠是你種的?”

“嬸子在世時最喜歡海棠,春日發花,秋日結果,她總說看著喜慶。”

白起輕笑:“我爹一直以為我娘喜歡梨花,只有你知道她喜愛的其實是海棠。爹當年與娘成婚前,興致勃勃地在院裏種了這棵梨樹,我娘不忍心潑他冷水,硬是假裝自己喜歡梨花,一騙便是二十七年。”

“伯伯與嬸子伉儷情深,讓人羨慕,”悠然說,“他們雖然走得早,好在相繼離世也未隔太久,嬸子說伯伯在泉下寂寞,催她快些過去,去世時臉上都帶著笑。那時候你被擢升為驃騎營副將的消息剛好傳過來,二老知道獨子出人頭地,走得都沒有什麽遺憾。”

“我為人子,父母離世卻未能在床邊盡孝送終,幸而有你,否則連為他們入殮之人都沒有了,”白起嘆息,將她的左手握在手心,輕輕摩挲指尖黃色的厚繭,“這些,不想和我說說嗎?”

“有什麽好說的,”悠然悶悶地說,“如今父兄不認,橫豎是我自找的。”

“我此番回來,發現身邊的人都變得不認識了,”白起說,“從前一起打馬縱歌的然斯只剩了一個衣冠冢,世伯以前身體硬朗的時候常與我爹下棋,現在只會躺在床上酗酒。宋珩那小子變得這麽混賬,不提也罷。至於你……”他輕嘆,“從前你摔破點皮都要找我和然斯哭鼻子,如今被宋珩這麽嗆聲,怎麽反而連滴眼淚都不會掉了?”

悠然沒有吭聲。掉眼淚是為了招人疼,疼她的人都沒有了,再哭鼻子也沒有用了。

“悠然,”白起仿佛洞察了她的心思,嘆息的氣音從胸中緩緩吐出,將她攬在自己懷裏,“我不在的時候,是不是就真的沒有人疼你了?”

這句話讓她心頭一酸,幾年來一直積郁在心頭的壓抑和委屈突然間找到了宣洩口,哆哆嗦嗦地奔湧而出。一瞬間白起有點慌神,笨手笨腳地替她擦掉臉上的眼淚,沒想到卻越擦越多,幹脆停了手,將她更緊地攬在懷裏。

“白起,”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你知道的,我小時候五音不全,連唱歌都唱不準的。”

“嗯,我知道。”白起說。

“練琴要靠童子功,我剛進去的時候年紀已經偏大了,又不通音律,教習師父不願意教我,我在他房門前跪了兩天兩夜,他才勉強點的頭。為了趕上別的姑娘的進度,我只能比她們多三倍的拼命去練。一想到我爹還躺在病榻上,家裏四壁空空,我晚上整宿整宿地睡不著,頭發掉了一大把,”她比劃,“有這麽多。”

白起說:“那些傷疤,也是被琴弦割出來的?”

她抽抽噎噎地點頭:“絲弦也不是不能彈,但到底比不上鐵弦的聲音鏗鏘有力。可是鐵弦又細又硬,力道一重,手指就像在刀尖上劃一樣。長了繭之後倒是不會弄破手指了,但是繭堆得厚了,會影響手指對琴弦的感覺,我還得拿銀刀把厚繭割掉。白起,真的特別疼。”

她最後一句話像是在撒嬌。白起心裏明白,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向一個人傾訴撒嬌過了,一時心頭酸楚翻湧,將唇湊到她指尖輕吻:“怨不怨我?”

“怨你什麽?”

“這幾年我若是能在你身邊,你不會過得這樣辛苦。”

“你在外喝風飲沙,出生入死,我若是還怨你,那我成了什麽了?”悠然苦笑,“但是李晉將軍出事後,你一直沒有再傳回消息。後來到底發生了什麽?這兩年你去了哪裏?”

白起垂下了眼瞼,遮住眸中的苦澀。

兩年前驃騎營十戰連勝,士氣大振。當時李晉正要趁韃子軍力受挫,一舉將大汗生擒時,朝廷突然派下十八道加急烽火令,不由分說,要將李晉火速召回京城。

即便是五歲的孩子都深谙放虎歸山的道理。蠻子與大梁世代為敵,此戰大敗,絕不可能死了這條覬覦大梁國土的賊心,若得以時日休養生息,必會以更為兇猛之勢卷土重來。白起在李晉帳中諫言,言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此時應從全局考慮,將烽火令置之不理,一鼓作氣剿滅蠻子殘部,再回京領罪。

“驃騎營一卒一馬都是大梁的軍隊,不是我李晉的軍隊,更不是你白起的軍隊!你說的這些都是哪裏聽來的屁話!”李晉咆哮,“君為臣綱!這四字你那木頭腦袋裏可有半分?”

自入驃騎營以來,白起從未見過這位鐵血卻親和的將軍發過這樣大的脾氣。因此事,他被罰了五十軍棍,並削去副將之職,逐出驃騎營。手下的兵士都為他暗地打抱不平,白起心中卻十分疑惑,覺得此事實在不像李晉平日的作風。果然當日夜裏,李晉帶著一瓶金創藥偷偷潛入了他的帳子。

“子思,你怨不怨我?”

白起掙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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