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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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新生
後來的兩個月, 褚之南被困在家裏，除了睡覺的時間是自己的，其餘時間都被人看管著。
她的電子設備被沒收了, 每天除了學習就是學習，幾乎和外界斷了聯系。
那陣日子，也沒再見過安城胤。
不過每個清晨她都會收到一束花, 有時是掛滿一整個枝頭的海棠；有時是朵朵盛開的純白茉莉；有時是沾著露水的玫瑰……到了六月初, 則是明媚燦爛的向日葵。
處在高壓狀態下的褚之南並沒有被壓垮, 她懷著對未來的憧憬, 日覆一日地努力著，終於等到了高考。
高考結束的那個晚上, 她不顧奶奶的冷臉, 毅然搬離老宅。
搬遷工人一件件把她的東西運下樓，而奶奶待在小樓裏，閉門不出。
她站在門前, 看著工人們進進出出，又看了看樓下正在地毯上玩耍的媽媽, 忽然覺得自己這次搬離老宅，可能不會再住回這裏了。
臨走之際，她想再去見一見奶奶, 剛要下樓, 走在她前面的工人由於手上抱了太多東西, 沒看清路, 不慎在樓梯上踩空了。
幸虧她抱的都是褚之南的娃娃，被懷中的娃娃墊了一下, 並沒有摔傷，褚之南和附近的工人及時把她扶了起來, 送到一樓休息。
她懷中的娃娃散落一地，其他人都幫著去撿，褚之南喊停了要去撿紫色大娃娃的人，小跑著親自去撿了。
那個紫色毛絨玩偶，自打被安城胤送來，就一直雷打不動地放在她的床頭。
她抱起娃娃，上下拍了拍，原想看看絨毛有沒有沾灰，卻發現它的眼珠子掉了一顆。
她四處找尋著毛絨玩偶的眼珠子，看到它滾到了媽媽坐著的地毯旁。
雖然媽媽的病情已漸趨穩定，很少情緒失控了，但褚之南回老宅後，為了她的安全考慮，奶奶派了兩個人專程看著媽媽。
褚之南盯著那顆眼珠，一點點挪向地毯。
白晗懷抱著一個嬰兒大小的人形娃娃，她輕輕拍著她，像是在哄她睡覺，同時滿臉慈愛地低嚀著：
“我的寶貝女兒真漂亮啊，肉嘟嘟的……”
“寶寶，媽媽喊你曦曦好嗎？我們曦曦要做最快樂、最陽光的小公主！”
“曦曦……”白晗說著說著，似乎是感受到褚之南在靠近，扭頭看了她一眼。
一眼過後，她慌忙扔掉手中的小娃娃，抱著雙膝蜷縮了起來，口中不停哭喊著：“我的曦曦，她要走了……”
起初，褚之南還能聽清媽媽說的話，但漸漸的，卻只聽得見一陣尖銳刺耳的長鳴。
她緩緩朝那顆眼珠子靠近，感覺地板高懸在頭頂，房梁墜落到水平面之下，自己倒行在海底，整個世界顛倒錯亂了起來。
而定在地毯邊的那個玩偶眼睛，變成了一顆巨大的，朝她滾來的人類眼球。
她伸出顫抖不已的手，撿起了那顆閃爍著紅光的玩偶眼珠。
那時她才頓悟，她並沒有脫離任何人的掌控，她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從一個牢籠進入到另一個牢籠。
誰知道，她垂死掙紮時抓住的一根稻草，究竟是救命稻草，還是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呢？
*
畢業後的那個夏天，是今年的第二個雨季，安城胤不喜歡這樣陰沈到讓人發黴的天氣，但好在褚之南一直陪在他的左右。
她生日的前夜，又下起一場暴雨。
安城胤剛剛熄下燈，房門忽然被人扣響，他半坐起身時，褚之南已經推開門，抱著一塊枕頭走了進來。
他的唇角漾著一抹淺笑，大方掀開半邊被子，“又害怕了？”
褚之南沒有回覆他，兀自脫掉鞋子，爬上他的床，自然而然地躺到了他的身側。
蓋上被子後，她勾了勾他的衣袖，“睡覺吧。”
安城胤沒明白她的意思，嘆了口氣，再次躺了下去，向往常一樣緊緊摟著她睡。
褚之南在他的懷中並沒有很安分，尋了個空檔便探出腦袋，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窗外是轟隆的雷聲，褚之南早已不害怕這些，她的全部思緒，都集中在了安城胤的身上。
他閉著眼睛，呼吸漸漸變得規律平和，微弱的光線打在他挺直的鼻梁上，勾勒出立體俊逸的臉部輪廓，他的面色很放松，眉頭也不再緊蹙，和她在一起時，總是這樣的毫無防備。
或許是她的目光太過炙熱，安城胤的唇忽然動了動：“閉眼，不許再看我了。”
“你沒睡著？”褚之南被他嚇了一跳，根本沒看出他在裝睡。
安城胤擡起搭在她腰間的手，捂住了她的眼睛，“留點精力給明天吧。”
褚之南卻抓住他的手掌，將他的手往下挪，含住他的食指關節，輕輕咬了一口。
她過於反常的舉動，讓安城胤隱隱不安，但他並沒有細想，只是笑道：“這就等不急了？”
褚之南推了他一下，“嗯？只允許男人有生理需求，不允許女人有？”
“好好好，”安城胤輕咳了一聲，臉紅得很徹底，向來唇槍舌戰不落下風的他，也有支支吾吾，話都說不全的時候，“不過，最後忍一忍吧？我……還沒買那個，不安全……這麽大的雨，要我出門買嗎？”
他坐起身，好像真的打算冒雨出門。
褚之南被他那靦腆局促的樣子逗得笑個不停，抓著他的手臂把他拉了回來，“算了算了。”
被安城胤打了個岔，褚之南想做的事沒做成，很快就窩在他的懷中睡著了。
睡夢中，她不經意間翻了個身，圈在他脖子上的手松了下來，不到一秒，又被人掛了回去。
次日，褚之南從睡夢中驚醒，飛速爬起來看了一眼時間。
“急什麽？是有什麽事要辦嗎？”安城胤聽見她的腳步聲，從廚房走了出來。
看見時鐘才指向七點鐘，褚之南的心安定了下來。
她裝作煩躁地撓了撓頭，“我的刀還沒到嗎？”
“問過了，今天會做好，我待會兒去拿。”安城胤把她的早餐放到餐桌上，“去洗漱吃早餐。”
安城胤倒是一直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一用完早餐，就急著去取她的生日禮物。
他一臉雀躍的模樣，讓褚之南心如刀割，她反覆張合著嘴唇，最終擠出一句：“要不，還是找人送過來吧？”
安城胤已經換好衣物，“不用，送給你的東西，我當然要親自去拿。”
聽到那句預料之中的話時，褚之南攥緊了手心，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他的動作很快，轉眼就要出門，在他的背影即將從眼前消失之際，褚之南叫住了他：
“安城胤，再見——”
安城胤以為她黏他舍不得他，開心得不得了。
他頭也沒回，走得很瀟灑，“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
安城胤興沖沖回到文昌苑，推開門時，有道冷風從他身後灌進寂靜的屋子。
他很意外，褚之南居然沒來迎接他。
而更令他感到不對勁的，是玄關處居然擺著她在室內穿的拖鞋。
他一邊換鞋一邊朝客廳喊了兩聲：“曦曦。”
回應他的，只有微風吹動窗簾的簌簌聲響。
他不自覺攥緊手中的鮮花和禮物，走到客廳看了又看，根本沒見到褚之南的人影。
今天是褚之南的生日，更是雨季中難得放晴的一天，安城胤卻覺得渾身壓抑，手腳冰涼，這些天，他心底沒來由的不安，都化為了具象。
鮮花和禮物從他懷中滑落，他發瘋似的闖進每一個房間，苦苦搜尋著每一寸角落，多麽希望褚之南只是在和他捉迷藏。
然而事實卻是，她再一次，讓他獨自面對一個空蕩蕩的家。
他還真是不長記性，同樣的計謀，居然中了兩次。
他所有的委屈、憤怒和不甘心，都膨脹到了極點，他沒有絲毫猶豫，扭頭出門。
褚之南已然觸犯到他的底線，不管用什麽手段，他是絕對不會允許她離開他的！
可當他再次推開大門時，門外堵著烏泱泱的一群人，從十米開外的電梯口到他的門前，都被圍得水洩不通。
這些人，他全都認識，尤其打頭的，是謝家兩兄弟。
安城胤一手打著電話找人搜查褚之南的位置，另一只手甩了那倆人一人一巴掌，“活膩了？滾開！”
謝琨和謝佑在他的面前雙腿打顫，頭也不敢擡一下。
他們知道，安城胤是真的會對他們下死手的，可他們也別無選擇，“哥，我們也是沒辦法。”
安城胤以為褚之南是和符爺串通一氣才得以脫身的，他嘶吼著：“吃裏扒外的東西，符爺都能指使的了你們了？！！”
謝琨的聲音都在發抖，“不、不是符爺，是老爺子……”
安城胤的眸中閃出幾分暴怒的寒光，他怎麽也沒有想到，褚之南居然敢與虎謀皮，和他爺爺合起夥來攔他。
他緊緊握住手機，電話那頭的人剛查出褚之南的位置，以及她航班的具體信息，他算了算，還有充足的時間去截她。
可是，可是……
謝琨接下來的話，讓他瞬間頓住腳步。
他顫顫巍巍的，拿出一顆拇指大小，尖頭圓身，泛著金屬光澤的物件，“老爺子讓我們把這個交給您……他、他說，只要你敢出這個門，褚、褚小姐那邊就會……”
一枚子彈，倒映在安城胤泛著血絲的眼眸當中。
他抓過子彈，傾盡全部的憤怒狠狠砸到地上，地板頃刻間凹下一個小坑。
他明明來得及的……
可他爺爺在逼他，逼他放棄褚之南。
精神上所承受過的最大的痛苦也莫過於此。
他去追她，她會沒命；眼睜睜看著她走，他又做不到這麽豁然。
他捂著胸口，被種種不服氣、不甘心、不認輸混雜而成的情緒刺激得喘不過氣來。
“哥，認了吧。”沒有人不知道褚之南對安城胤而言的意義，謝琨知道他不會出去了，帶著外頭的人，一窩蜂湧了進來。
安城胤跌跌撞撞地退進褚之南的房間，反鎖上她的房門。
她的房間什麽也沒有變，桌上還擺著櫻芥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他背靠著門，無力地癱坐在地上，猶記得一個月前，他們還坐在這個房間的電腦桌前填報高考志願。
那時他以為，未來還很長很長。
褚之南的房間通透幹凈，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安城胤的臉上，卻怎麽也照不暖他的身軀。
他掏出口袋中的手機，撥通了褚之南電話。
身在機場的褚之南猶豫了很久，在來電鈴聲即將結束時，接通了電話。
安城胤一開口就是自嘲的語氣，“我不和你一起私奔，你就棄了我了？”
褚之南的聲音帶著鼻腔，“安城胤，我發現了娃娃上的監控。”
他哼哼冷笑，她若是不提，他都快忘了這回事，“監控我沒看過。原本裝上去，只是懷疑你那段時間不對勁。娃娃一送給你，你就和我住在一起了，我犯得著多此一舉？”
“那手鏈表上的定位儀，你又要怎麽解釋？清明那天，你能找到我，是不是查了定位？”
安城胤的臉已經白得了無生氣，“因為你總在騙我，因為我永遠不知道你的蹤跡。去八支巷的時候，騙我說不在；去酒吧駐唱的時候，騙我說在上晚自習；時至今日，你還在騙我！”
“騙你絕非我本意，只是我知道，你不會讓我走，你會千方百計攔著我的……”褚之南在機場來來往往的人群中放聲大哭，“對不起，可我不得不走！”
“我根本不想去櫻芥大學，我有我想追尋的事業；我承受不住你和奶奶以愛我之名給我套上的枷鎖；我難以面對千瘡百孔的過往，繼續留在恒輝市，我永遠也無法真的走出來。”
“這些年我活得很累很累，我想離開當前的環境，出去喘一口氣……安城胤，再見不是永別，給我一點時間，或許有一天，我會回來的。”
“騙子！”安城胤憤然站起，打斷了她的話，“不要拿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誆騙我了！在外面遇見別的人，怎麽可能還會回來找我？你所做的這一切，就是為了逃離我！！！”
褚之南哽咽到說不出話來，正是因為知道他會憤怒，所以她才選擇不辭而別，她根本無法當面和他說清這些。
安城胤的胸口鈍痛不已，淚水滾滾而落，“褚之南，我從不奢望你報以我同樣的愛，可我在你心底，就是一個可以隨意被舍棄的人嗎？”
“我有什麽不能順著你的？你讓我改的，我都在努力去改，我究竟怎樣才能讓你滿意？你為什麽！偏偏要在我以為一切都會變好的時候拋下我？！！”
“這麽多年，我就只想過和你在一起這一件事，可就這一件事，為什麽都得不到成全？”
在他的盛怒之下，褚之南斷斷續續地擠出一句幹澀的話：“我走以後，你會發現，其實我在你的人生中沒那麽重要……”
話沒說完，電話中傳來嘟嘟的離線提示音，她把電話往回撥也無人接聽。
安城胤摔掉了手機，陰冷地笑了幾聲。
怎麽他連一點點愛都不配得到？
他在褚之南那樣美好向上的生命中，充當的是一個多麽可有可無的角色呢？
褚之南和他談理想、談自由、談人生，他一點都不想聽，其實他們根本不是同類，褚之南可以重獲新生，但他只配回到沒有生機的泥土裏。
父親厭惡他，母親背叛他，爺爺打壓控制他，最愛的人愚弄拋棄他……
美好的事物從不會降臨到他的頭上。
安城胤最後一絲精神寄托也被斬斷，在褚之南離開恒輝市的時候，他翻上她的窗臺，不作猶豫，縱身一躍而下。
他與樹頂的新葉一同飄落，樹葉會重回根系，周而覆始化作新生，可他自認為他從沒有回頭路。
鮮血一點點浸透他腕上的平安扣，在一個，他最喜歡的艷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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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陣日子，也沒再見過安城胤。
不過每個清晨她都會收到一束花, 有時是掛滿一整個枝頭的海棠；有時是朵朵盛開的純白茉莉；有時是沾著露水的玫瑰……到了六月初, 則是明媚燦爛的向日葵。
處在高壓狀態下的褚之南並沒有被壓垮, 她懷著對未來的憧憬, 日覆一日地努力著，終於等到了高考。
高考結束的那個晚上, 她不顧奶奶的冷臉, 毅然搬離老宅。
搬遷工人一件件把她的東西運下樓，而奶奶待在小樓裏，閉門不出。
她站在門前, 看著工人們進進出出，又看了看樓下正在地毯上玩耍的媽媽, 忽然覺得自己這次搬離老宅，可能不會再住回這裏了。
臨走之際，她想再去見一見奶奶, 剛要下樓, 走在她前面的工人由於手上抱了太多東西, 沒看清路, 不慎在樓梯上踩空了。
幸虧她抱的都是褚之南的娃娃，被懷中的娃娃墊了一下, 並沒有摔傷，褚之南和附近的工人及時把她扶了起來, 送到一樓休息。
她懷中的娃娃散落一地，其他人都幫著去撿，褚之南喊停了要去撿紫色大娃娃的人，小跑著親自去撿了。
那個紫色毛絨玩偶，自打被安城胤送來，就一直雷打不動地放在她的床頭。
她抱起娃娃，上下拍了拍，原想看看絨毛有沒有沾灰，卻發現它的眼珠子掉了一顆。
她四處找尋著毛絨玩偶的眼珠子，看到它滾到了媽媽坐著的地毯旁。
雖然媽媽的病情已漸趨穩定，很少情緒失控了，但褚之南回老宅後，為了她的安全考慮，奶奶派了兩個人專程看著媽媽。
褚之南盯著那顆眼珠，一點點挪向地毯。
白晗懷抱著一個嬰兒大小的人形娃娃，她輕輕拍著她，像是在哄她睡覺，同時滿臉慈愛地低嚀著：
“我的寶貝女兒真漂亮啊，肉嘟嘟的……”
“寶寶，媽媽喊你曦曦好嗎？我們曦曦要做最快樂、最陽光的小公主！”
“曦曦……”白晗說著說著，似乎是感受到褚之南在靠近，扭頭看了她一眼。
一眼過後，她慌忙扔掉手中的小娃娃，抱著雙膝蜷縮了起來，口中不停哭喊著：“我的曦曦，她要走了……”
起初，褚之南還能聽清媽媽說的話，但漸漸的，卻只聽得見一陣尖銳刺耳的長鳴。
她緩緩朝那顆眼珠子靠近，感覺地板高懸在頭頂，房梁墜落到水平面之下，自己倒行在海底，整個世界顛倒錯亂了起來。
而定在地毯邊的那個玩偶眼睛，變成了一顆巨大的，朝她滾來的人類眼球。
她伸出顫抖不已的手，撿起了那顆閃爍著紅光的玩偶眼珠。
那時她才頓悟，她並沒有脫離任何人的掌控，她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從一個牢籠進入到另一個牢籠。
誰知道，她垂死掙紮時抓住的一根稻草，究竟是救命稻草，還是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呢？
*
畢業後的那個夏天，是今年的第二個雨季，安城胤不喜歡這樣陰沈到讓人發黴的天氣，但好在褚之南一直陪在他的左右。
她生日的前夜，又下起一場暴雨。
安城胤剛剛熄下燈，房門忽然被人扣響，他半坐起身時，褚之南已經推開門，抱著一塊枕頭走了進來。
他的唇角漾著一抹淺笑，大方掀開半邊被子，“又害怕了？”
褚之南沒有回覆他，兀自脫掉鞋子，爬上他的床，自然而然地躺到了他的身側。
蓋上被子後，她勾了勾他的衣袖，“睡覺吧。”
安城胤沒明白她的意思，嘆了口氣，再次躺了下去，向往常一樣緊緊摟著她睡。
褚之南在他的懷中並沒有很安分，尋了個空檔便探出腦袋，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窗外是轟隆的雷聲，褚之南早已不害怕這些，她的全部思緒，都集中在了安城胤的身上。
他閉著眼睛，呼吸漸漸變得規律平和，微弱的光線打在他挺直的鼻梁上，勾勒出立體俊逸的臉部輪廓，他的面色很放松，眉頭也不再緊蹙，和她在一起時，總是這樣的毫無防備。
或許是她的目光太過炙熱，安城胤的唇忽然動了動：“閉眼，不許再看我了。”
“你沒睡著？”褚之南被他嚇了一跳，根本沒看出他在裝睡。
安城胤擡起搭在她腰間的手，捂住了她的眼睛，“留點精力給明天吧。”
褚之南卻抓住他的手掌，將他的手往下挪，含住他的食指關節，輕輕咬了一口。
她過於反常的舉動，讓安城胤隱隱不安，但他並沒有細想，只是笑道：“這就等不急了？”
褚之南推了他一下，“嗯？只允許男人有生理需求，不允許女人有？”
“好好好，”安城胤輕咳了一聲，臉紅得很徹底，向來唇槍舌戰不落下風的他，也有支支吾吾，話都說不全的時候，“不過，最後忍一忍吧？我……還沒買那個，不安全……這麽大的雨，要我出門買嗎？”
他坐起身，好像真的打算冒雨出門。
褚之南被他那靦腆局促的樣子逗得笑個不停，抓著他的手臂把他拉了回來，“算了算了。”
被安城胤打了個岔，褚之南想做的事沒做成，很快就窩在他的懷中睡著了。
睡夢中，她不經意間翻了個身，圈在他脖子上的手松了下來，不到一秒，又被人掛了回去。
次日，褚之南從睡夢中驚醒，飛速爬起來看了一眼時間。
“急什麽？是有什麽事要辦嗎？”安城胤聽見她的腳步聲，從廚房走了出來。
看見時鐘才指向七點鐘，褚之南的心安定了下來。
她裝作煩躁地撓了撓頭，“我的刀還沒到嗎？”
“問過了，今天會做好，我待會兒去拿。”安城胤把她的早餐放到餐桌上，“去洗漱吃早餐。”
安城胤倒是一直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一用完早餐，就急著去取她的生日禮物。
他一臉雀躍的模樣，讓褚之南心如刀割，她反覆張合著嘴唇，最終擠出一句：“要不，還是找人送過來吧？”
安城胤已經換好衣物，“不用，送給你的東西，我當然要親自去拿。”
聽到那句預料之中的話時，褚之南攥緊了手心，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他的動作很快，轉眼就要出門，在他的背影即將從眼前消失之際，褚之南叫住了他：
“安城胤，再見——”
安城胤以為她黏他舍不得他，開心得不得了。
他頭也沒回，走得很瀟灑，“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
安城胤興沖沖回到文昌苑，推開門時，有道冷風從他身後灌進寂靜的屋子。
他很意外，褚之南居然沒來迎接他。
而更令他感到不對勁的，是玄關處居然擺著她在室內穿的拖鞋。
他一邊換鞋一邊朝客廳喊了兩聲：“曦曦。”
回應他的，只有微風吹動窗簾的簌簌聲響。
他不自覺攥緊手中的鮮花和禮物，走到客廳看了又看，根本沒見到褚之南的人影。
今天是褚之南的生日，更是雨季中難得放晴的一天，安城胤卻覺得渾身壓抑，手腳冰涼，這些天，他心底沒來由的不安，都化為了具象。
鮮花和禮物從他懷中滑落，他發瘋似的闖進每一個房間，苦苦搜尋著每一寸角落，多麽希望褚之南只是在和他捉迷藏。
然而事實卻是，她再一次，讓他獨自面對一個空蕩蕩的家。
他還真是不長記性，同樣的計謀，居然中了兩次。
他所有的委屈、憤怒和不甘心，都膨脹到了極點，他沒有絲毫猶豫，扭頭出門。
褚之南已然觸犯到他的底線，不管用什麽手段，他是絕對不會允許她離開他的！
可當他再次推開大門時，門外堵著烏泱泱的一群人，從十米開外的電梯口到他的門前，都被圍得水洩不通。
這些人，他全都認識，尤其打頭的，是謝家兩兄弟。
安城胤一手打著電話找人搜查褚之南的位置，另一只手甩了那倆人一人一巴掌，“活膩了？滾開！”
謝琨和謝佑在他的面前雙腿打顫，頭也不敢擡一下。
他們知道，安城胤是真的會對他們下死手的，可他們也別無選擇，“哥，我們也是沒辦法。”
安城胤以為褚之南是和符爺串通一氣才得以脫身的，他嘶吼著：“吃裏扒外的東西，符爺都能指使的了你們了？！！”
謝琨的聲音都在發抖，“不、不是符爺，是老爺子……”
安城胤的眸中閃出幾分暴怒的寒光，他怎麽也沒有想到，褚之南居然敢與虎謀皮，和他爺爺合起夥來攔他。
他緊緊握住手機，電話那頭的人剛查出褚之南的位置，以及她航班的具體信息，他算了算，還有充足的時間去截她。
可是，可是……
謝琨接下來的話，讓他瞬間頓住腳步。
他顫顫巍巍的，拿出一顆拇指大小，尖頭圓身，泛著金屬光澤的物件，“老爺子讓我們把這個交給您……他、他說，只要你敢出這個門，褚、褚小姐那邊就會……”
一枚子彈，倒映在安城胤泛著血絲的眼眸當中。
他抓過子彈，傾盡全部的憤怒狠狠砸到地上，地板頃刻間凹下一個小坑。
他明明來得及的……
可他爺爺在逼他，逼他放棄褚之南。
精神上所承受過的最大的痛苦也莫過於此。
他去追她，她會沒命；眼睜睜看著她走，他又做不到這麽豁然。
他捂著胸口，被種種不服氣、不甘心、不認輸混雜而成的情緒刺激得喘不過氣來。
“哥，認了吧。”沒有人不知道褚之南對安城胤而言的意義，謝琨知道他不會出去了，帶著外頭的人，一窩蜂湧了進來。
安城胤跌跌撞撞地退進褚之南的房間，反鎖上她的房門。
她的房間什麽也沒有變，桌上還擺著櫻芥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他背靠著門，無力地癱坐在地上，猶記得一個月前，他們還坐在這個房間的電腦桌前填報高考志願。
那時他以為，未來還很長很長。
褚之南的房間通透幹凈，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安城胤的臉上，卻怎麽也照不暖他的身軀。
他掏出口袋中的手機，撥通了褚之南電話。
身在機場的褚之南猶豫了很久，在來電鈴聲即將結束時，接通了電話。
安城胤一開口就是自嘲的語氣，“我不和你一起私奔，你就棄了我了？”
褚之南的聲音帶著鼻腔，“安城胤，我發現了娃娃上的監控。”
他哼哼冷笑，她若是不提，他都快忘了這回事，“監控我沒看過。原本裝上去，只是懷疑你那段時間不對勁。娃娃一送給你，你就和我住在一起了，我犯得著多此一舉？”
“那手鏈表上的定位儀，你又要怎麽解釋？清明那天，你能找到我，是不是查了定位？”
安城胤的臉已經白得了無生氣，“因為你總在騙我，因為我永遠不知道你的蹤跡。去八支巷的時候，騙我說不在；去酒吧駐唱的時候，騙我說在上晚自習；時至今日，你還在騙我！”
“騙你絕非我本意，只是我知道，你不會讓我走，你會千方百計攔著我的……”褚之南在機場來來往往的人群中放聲大哭，“對不起，可我不得不走！”
“我根本不想去櫻芥大學，我有我想追尋的事業；我承受不住你和奶奶以愛我之名給我套上的枷鎖；我難以面對千瘡百孔的過往，繼續留在恒輝市，我永遠也無法真的走出來。”
“這些年我活得很累很累，我想離開當前的環境，出去喘一口氣……安城胤，再見不是永別，給我一點時間，或許有一天，我會回來的。”
“騙子！”安城胤憤然站起，打斷了她的話，“不要拿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誆騙我了！在外面遇見別的人，怎麽可能還會回來找我？你所做的這一切，就是為了逃離我！！！”
褚之南哽咽到說不出話來，正是因為知道他會憤怒，所以她才選擇不辭而別，她根本無法當面和他說清這些。
安城胤的胸口鈍痛不已，淚水滾滾而落，“褚之南，我從不奢望你報以我同樣的愛，可我在你心底，就是一個可以隨意被舍棄的人嗎？”
“我有什麽不能順著你的？你讓我改的，我都在努力去改，我究竟怎樣才能讓你滿意？你為什麽！偏偏要在我以為一切都會變好的時候拋下我？！！”
“這麽多年，我就只想過和你在一起這一件事，可就這一件事，為什麽都得不到成全？”
在他的盛怒之下，褚之南斷斷續續地擠出一句幹澀的話：“我走以後，你會發現，其實我在你的人生中沒那麽重要……”
話沒說完，電話中傳來嘟嘟的離線提示音，她把電話往回撥也無人接聽。
安城胤摔掉了手機，陰冷地笑了幾聲。
怎麽他連一點點愛都不配得到？
他在褚之南那樣美好向上的生命中，充當的是一個多麽可有可無的角色呢？
褚之南和他談理想、談自由、談人生，他一點都不想聽，其實他們根本不是同類，褚之南可以重獲新生，但他只配回到沒有生機的泥土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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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好的事物從不會降臨到他的頭上。
安城胤最後一絲精神寄托也被斬斷，在褚之南離開恒輝市的時候，他翻上她的窗臺，不作猶豫，縱身一躍而下。
他與樹頂的新葉一同飄落，樹葉會重回根系，周而覆始化作新生，可他自認為他從沒有回頭路。
鮮血一點點浸透他腕上的平安扣，在一個，他最喜歡的艷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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