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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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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陰影

禇之南在安城胤的門前站了五分鐘, 擡起的手遲遲沒有扣響他的房門。

走廊的燈沒有打開,她大半身沈入黑夜裏,寂靜的像一個影子。

其實她並非完全不信毋同的話, 她不是傻子,她知道,安城胤一定有事瞞著她。

至於是什麽事, 她猜不到。

做個整日裝糊塗的愚人, 並不是件輕松事, 畢竟對象是安城胤, 她對他有無盡的探知欲。

她在他面前毫無保留,而他卻對她有所隱瞞, 一旦她開口詢問或是發出質疑, 他要麽找個借口糊弄過去,要麽像今天這樣鬧脾氣不理人,總等不到他親口告訴她他的那些小秘密。

這種信息不對等帶來的壞果, 就是她止不住的暗暗揣測他。

今天這種情形其實早在褚之南的預料之中,她雖然時常糾結猶豫, 但骨子裏卻是執拗的,一旦心存疑惑,總有一天會憋不住問出來。

最終她還是回了自己房間, 安城胤的脾氣她知道, 就算他生氣了, 第二天也一定會消氣。

她心裏這樣替自己開脫著, 但躺到床上的時候,還是煩悶得很, 根本睡不著覺。

她反覆坐起來好幾次,心想要不就去哄哄他吧, 他的背影,實在太過落寞,讓她有些揪心。

可去了,又免不了相互開戰。

安城胤和毋同,是難解的死結,她不明白,這兩個人明明也沒什麽交集,怎麽就這麽厭惡對方?

褚之南腦海中理不清的思緒,被窗外沈悶的雷聲震碎。

她啪地睜開眼,心悸不止。

暴雨來了——

雨點急促地敲打著窗戶,狂風肆意擺弄著樓下的樹木,一道雷聲又響徹雲端。

巨雷滾滾而下,身下的床好像也跟著震了一下,褚之南嚇得滾落在地。

她害怕雷聲,害怕這樣耳畔水流嘩嘩作響的雨夜。

弟弟死的那天,也是這麽惡劣的雷暴天氣。

十年過去了,那天他們一起乘車出發的目的地她已忘了是哪兒,她只記得,是她喊停了家裏的車子,在茫茫雨夜中半路下了車。

她的弟弟褚之筠,緊隨她跑下了車,他一臉急迫的,為她撐著一把透明雨傘。

褚之南之所以冒雨下車,是因為不忍看見媽媽飄在路面上的海報被風雨淋濕。

但她無論如何也沒料到,煙霧蒙蒙的雨幕裏,離老宅不遠的偏僻道路上,會疾速沖出一輛車。

她都來不及撿起地上的海報,危險來臨時,只憑本能地推遠了弟弟。

彼時年幼的她還沒經歷過任何苦痛,但在心臟嚇得驟停的那一刻,她以為死神到了。

可那輛勢如破竹的車,並沒有帶她去見死神,而是突然剎車,死死轉了個方向,紮進了綠化帶裏。

她被濺了一身泥水,驚魂未定,第一時間抓起海報去找弟弟。

大風吹得她險些沒站穩,所幸剛沖出車門的傭人及時將她扶住。

陣陣嗚鳴中,雨下得更大了,一砸到地上就很快反彈起來,像與地面跳著熱情不歇的舞蹈。

狂風裹著雨水和砂礫,將一把透明的雨傘橫吹到她的腳邊。

濕噠噠的傘面隨著風聲不停鼓動著,傘面緊貼她的小腿肚,又黏又潮。

她的睫毛被暴雨打濕,只能勉強瞇著眼睛探尋,但左右望了望,沒發現弟弟的蹤跡。

抱著她的女傭不知為何悲痛地嘶吼了起來,摟著她的雙手都在顫抖。

腳邊的雨傘很快又被颶風刮跑,一道閃電劈開了陰郁的雲層,四周被青冷的光線照亮了一瞬。

灰蒙蒙的天地霎時間有了色彩,褚之南這才發現,滿地跳動著的,不是雨水,而是血水。

她掙開傭人,朝著血水流來的方向走去,一步又一步,層層雨幕被她小小的身體撥出一個缺口。

刺眼的光芒和轟隆的雷聲交織在一起,她看見她的弟弟,靜靜地躺在另一輛車的車輪底下。

後來她才知道,那晚從雨幕中沖出的死神,不止一個。

在她把弟弟推開之後,反方向的車道上又闖出一輛連車燈都沒開的車,電光火石之間,年僅五歲的褚之筠懵懵懂懂,避無可避。

文昌苑外的雷聲如巨獸般咆哮,拉扯著褚之南的每寸神經。

她捂著耳朵趴跪在地上,腰彎得極低,額前的齊劉海緊貼著地板。

雷聲消失了一段時間,她才敢直起腰,用手臂夠了夠床頭的櫃子,慌慌張張摸到了手機。

碰到手機的那一下,又爆出一聲雷響,褚之南尖叫了一聲,閉著眼睛抓起手機,四處尋找著可以躲藏的地方。

室內漆黑,她跑得太過慌亂,不小心撞到了桌角,於是幹脆鉆到了書桌底下。

書桌緊貼著墻壁,她縮成一團,面對著墻,在狹窄的空間內暫時尋到了一絲安全感。

好幾個深呼吸後,她顫抖著點開了手機,第一時間撥通了安城胤的電話。

習慣是個可怕的東西,雷響的第一瞬間她想到的只有安城胤。

來到文昌苑的這大半年,也下過幾次大雨,每當暴雨時,安城胤無論如何都會冒雨回來,摟著她睡。

看見他在身旁,她才會真的有安全感。

從他堅決帶她離開老宅的那一刻起,她打心底裏覺得自己有了依靠。

熟悉的電話鈴聲響起時,安城胤剛吞下幾片藥。

他的情緒被悠揚的鈴聲牽動著,那是褚之南錄的一首歌。

一分鐘後,不知是借著藥效還是歌聲,他從暴怒中緩緩平靜了下來。

尚有幾分餘慍未消的藍眸動了動,安城胤不經意間瞥了眼窗外。

他才發現,窗外暴雨如註。

電話鈴聲持續響動著,他冷冷自嘲,原來是這會兒需要他了,才主動找他。

緊捏著的手機已經播了好幾遍無人接聽的提示音,褚之南默默掛了電話。

她猜想安城胤或許還在生氣,或許已經睡著了,總之,是她太過草率,這種時候,不應該打擾他的。

大雨依舊不停,她心跳到快到和雨聲一個頻率,滿腦子胡思亂想,童年的陰影再度席卷而來。

媽媽看見弟弟屍體時的崩潰畫面,強行闖進她的腦海裏。

她渾身很疼,雙頰被媽媽的目光刺得要流血,渾身上下曾被媽媽打過的地方也隱隱作痛。

她以為離開老宅後自己就好了,但顯然這些記憶並沒有隨著她的離開而消散,反倒像條毒蛇一樣潛藏在某個角落,伺機而動,趁她不備之時死死纏上她。

她已陷入往事的回憶之中,沈痛到難以呼吸。

而在這時,暗沈沈的房間忽然亮起了燈,她像被撈上岸的溺水者,猛吸到一口氧氣,劇烈地喘息了起來。

推開她的房門時,安城胤就敏銳地察覺到了書桌底下的動靜。

有個小黑影,在那可憐兮兮地打著顫。

他一把拍開了燈,發現她的床上亂糟糟的,床單上全是褶皺,被子也滑落在地。

礙於強迫癥,他冷臉收拾著她的床褥,撫平床單、疊好被子後,他在房間內慢悠悠走動了幾下,邊走還邊替她收拾屋子。

靠近書桌時,書桌底下的人明顯動了動,發出了些許細微的嗚咽聲。

禇之南死死盯著面前的那道身影,她以為他會蹲下來抱她,可他只是站了一會兒,很快就挪開了。

四處晃悠的身影從餘光中緩緩消失,褚之南的恐懼又湧上心尖,她終於忍不住喊了一聲:

“城胤,我在這……”

安城胤的表情很淡,往回退了幾步,抽開書桌旁的座椅,霸氣十足地坐了上去。

“我知道。”

他單手搭在座椅的扶手邊,懶散地撐著下頜,面無表情地打量著這只受驚的小兔子。

她披散著一頭長發,肩頭微微顫著,瘦弱的背脊難得的彎了下去。

不用看,他都能想象到她的表情會是多麽的楚楚可憐。

雷聲一震,褚之南又抖得厲害,細細的聲音帶著些鼻腔,“我、我害怕,你能不能……”

“不抱。”

意料之外的回答。

褚之南怔住了,死死抿唇,憋住了一道哭聲。

昏黃的燈光下,靠在椅背上的少年冷冷發話,“自己過來。”

小兔子轉過了身,後背貼在冰冷的墻面上,雙手抱著膝蓋,身體略微蜷縮著,呈現出防備的姿勢。

她的視線往前探了探,在看到安城胤的下巴後,又極為敏感迅速地垂落回自己的腳尖。

她遲遲沒有動靜。

安城胤已經換了一身寬松的黑色睡衣,全身上下包裹得緊密嚴實,眼神同窗外的天氣一樣,陰森沈悶。

他直勾勾盯著褚之南,雙腿交疊,換了個坐姿,神情有些不耐煩。

“我不是個很有耐心的人。”

他的聲音隨著雷聲一起落到褚之南耳裏,回覆他的只有褚之南的驚叫聲。

安城胤牙關一緊,臉上的傲氣散了些,趁她稍稍平靜些,垂眸添了句:

“我就在這,不會走的,但你必須自己過來。”

褚之南往前蹭了蹭,從陰暗的書桌底下露出一張淒慘破碎的臉。

少女一貫瓷白純凈的臉上淚跡斑斑,安城胤掃了她一眼,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又煩躁起來。

她又是這副任人宰割的樣子。

讓他既想掐碎,又想保護。

成為天使還是魔鬼,也只在一念之間。

他起身,把椅子往前踢了一下,而後坐下,離那張書桌不過一步之遙。

這一步的距離,是他退讓的底線。

雖然不肯承認,但他太過明白,在這場關系中,自己看似掌握主動權,卻永遠是下位者。

被愛的都有恃無恐。

她已把他所有的付出和退步看做理所當然。

他不甘,“褚之南,你連一步都不肯主動邁出嗎?”

書桌底下有衣料摩擦的動靜,褚之南從裏面鉆了出來,顫顫巍巍伸出一只手。

“我已經把他刪了。”

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一只細嫩如柳枝般的手搭在他的膝蓋上。

褚之南只說了一句話,安城胤就把自己哄好了。

他抓著她的手,將她帶進懷中,死死抱緊。

“不怕,有我在。”

他把她抱回床上,關上燈,摸著她腦袋,哄她睡覺。

褚之南的耳朵貼在他的心口,雙手緊錮著他的脖子,在他的聲聲安慰中,情緒逐漸平穩,手上的力氣也慢慢卸了。

感受到她均勻的呼吸,安城胤把她從身上扒了下來,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床,掖緊被子。

將要把她的手塞進被窩時,他捏著她的手腕,忽然沒了下一步的動作。

陰暗的夜裏,安城胤的那雙藍眼睛,閃爍著詭異躁動的光芒。

怕驚醒她,他沒敢動她的手,而是把自己的臉貼到了她的手心,上下蹭了蹭。

唇角貼著柔軟的掌心,來回摩擦中,他呼吸漸重,試探性吻了上去。

一吻過後,他食髓知味,不肯罷休。

礙於褚之南已經睡著,他吻得很淺,幾乎像是輕撫。所以即便已經吻盡她的掌心,他的眸色卻不曾饜足。

這根本就不夠。

他的喉腔溢出低低的嘶吼聲,抵在她腕處凸出骨節上的那根拇指,悄無聲息地挪動了位置。

他托著她的手背,舔了幾下她的指尖,一口咬住後,便往嘴裏送。

他不敢用力也不敢太急迫,只能一點點吮吸,力道很輕但又綿長。

窗外雨聲滴答,完美掩蓋住屋內的陣陣異響。

安城胤那雙發光的眼睛,一直盯著褚之南。

行這種鬼祟之事,他是怕被發現的,但越在危險的邊緣徘徊,他就越忍不住看她,即便夜色朦朧,他只看得到她臉部的輪廓。

明知她已經睡著,但他敢做的也僅限於此,不敢再有別的什麽出格動作。

某個呼吸流轉間,他不小心下重了嘴,惹得床上的人兒扭動了一下身子。

他猛地回過神,松開了她的手。

鎮定下來後,回想自己的所作所為,他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安城胤,你還是這麽齷齪,永遠只敢躲在陰暗處窺視她。

等了幾秒,沒見她再有什麽反應,他才悄悄起身離開。

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褚之南發白發脹的指尖抖了抖。

早在他吻她的第一下,她就被他的呼吸燙醒了。

安城胤開了廊道上的燈,進了浴室。他還會回來,所以並沒有關她的門。

門外照進來的光線很微弱,但也足以讓褚之南那張通紅的臉原形畢露。

安城胤是個謹慎的人,她小心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一下都沒動。

提心吊膽地等了很久,他還沒回來。

直到困意再度襲來,意識快要模糊之時,安城胤才走到她的身邊,一點點耐心擦凈她的手。

他在她床邊坐了很久,夜很深很深的時候,終於躺回她身側,隔著一層被子,虛攬著她,沈沈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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