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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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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68章

程遂年前就來了京北, 這是事先商量好的事。

他阿姨說他媽媽狀態不好,要求他過來看看。程遂起初以為阿姨在誇大其詞,但在機場看到於樂雯女士的那一刻, 他覺得他阿姨說的沒錯。

瘦, 非常瘦。

這是程遂在機場看到於樂雯的第一反應。

於樂雯本身就是京北人, 北方的女孩, 身形高挑,骨相感強, 在程遂的印象裏, 他媽媽常年都走幹凈爽落的風格。天氣再冷, 她都不碰臃腫笨重的衣服,很多時候, 深色大衣一穿, 再圍一條圍巾, 每次家長會都是氣場全開,加上她不茍言笑, 訓導程遂又很嚴肅, 很長一段時間,學校的老師都以為程遂有什麽隱藏身份,比如說什麽□□太子爺, 又或者是什麽七年後我攜滿級幼崽覆仇歸來的財閥少爺, 反正就是不好惹的那掛。

但沒想到程遂家教出奇的好。

有一回課間, 同學在過道上打鬧, 手裏插著吸管的果汁沒拿穩,撒在了程遂的新鞋上。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鞋, 又看向冒失的同學,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小心點’。

小心點。

多麽可怕的警告。

嚇得那位同學連聲道歉。

他蹲下身, 把果汁撿起來遞給對方,對方顫巍巍地接過,正想求他放自己一馬的時候,他突然說:“吸管很細,容易戳到喉嚨。很危險。”

之後便蹲下身,情緒穩定地擦起了鞋面。

家教非常好。這是班主任得知事情始末後的第一反應。

當晚,於樂雯來接他放學,班主任還為此事誇讚了他幾句,於樂雯毫不意外,她並未覺得程遂有過人之處,而是認為他理所當然就該如此。

十分嚴苛的家教,以至於程遂一直覺得於樂雯十分強勢,這樣強勢的人,好像永遠不會倒下,所以當於樂雯形銷骨立地出現在自己面前時,程遂有一瞬間覺得晃神。

但她的性格卻一點都沒變,一上車就把他之後的行程全部安排好了。

程遂只在京北待一周,陪於樂雯過完年三十,第二天就回南葭,他本想把飯局推掉,卻又覺得大過年的沒必要,所以只是坐在副駕上,有一下沒一下地刷著手機。

於樂雯趁紅綠燈的間隙看了他一眼: “從上車到現在,你眼睛沒離開過手機,什麽消息這麽重要?一秒鐘都不能錯過?”

程遂說:“朋友。”

於樂雯想到一些捕風捉影的話,試探性地問他:“聽說你最近跟一個女生走得很近?”

程遂知道她說的是林沚寧,他現在正跟人聊著呢,好像是她初中同學搞了個同學聚會,邀請她一起過去玩,但她拒絕了,初中同學就說她感情淡漠,好歹認識了三年。

程遂倒是讚成她的行為,覺得這樣至少可以減少一部分無效社交,林沚寧在跟他探討什麽是無效社交,他說一切無法給自己提供情緒價值或者利益價值,並且會讓你覺得在消耗自己的社交就是無效社交。

林沚寧就調侃他,說他每天上課偷看自己,浪費時間,算不算是無效社交。

程遂說她偷換概念,但同時又坦然承認說:“社交的本質是交換。怎麽?我偷看你的時候,你也在偷看我是吧?”

一句話問得林沚寧啞口無言。

於樂雯也是看他臉上難得掛笑,才旁敲側擊地問他是不是跟某個女生走得很近。

程遂看林沚寧不回他了,熄屏,手機在指尖轉了一圈:“怎麽算近?我同桌,一天中絕大部分時間都跟她待在一起,算不算近?”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那您想說什麽?”

於樂雯頓了一下,顯然有很多話要說,但她又覺得這個時候提那些事時機不對,她挺怕跟程遂起爭執,到最後連新年都過不安生。

想了想,還是每提,話題一轉,說起明天的行程。

於樂雯在京北還是有一批熟人的,只是到了她們這個年紀,各自成家立業,有了自己的圈子,而於樂雯前十幾年都在南方,所以熟識的人不多。

在京北的這幾天,她先帶程遂去逛了商場,置辦了一些行頭,然後帶著他跟為數不多的熟人碰面,其實就是飯局,誇來誇去,演來演去,蠻無趣的,場面上,程遂聽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養大一個孩子不容易你要多陪陪你媽啊。

程遂只是笑笑。

一直到今天,大年三十,於樂雯才停止了走動。

她沒有再喊其他的人,親自下廚,簡簡單單地做了頓年夜飯。

估計是想到明天他就要回南葭,於樂雯思慮很久,還是暴露了自己的目的:“回來吧阿遂。到京北來讀書,這裏會有最好的資源,媽媽會陪你讀完高中三年。”

程遂波瀾不驚地撩起眼皮,對於樂雯的話毫不意外。他來京北的時候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出,答應阿姨過來,無非是想把話說明白了,省得於樂雯背地裏調查他的成績,逼著他跟京北這邊的校領導一起吃飯。

“您不覺得這個要求非常無理嗎?”

他休學了一年,混混沌沌了一年,療愈了一年,好不容易一個人從血泊的噩夢中走出來,現在於樂雯一句話就想把他帶回曾經的生活,他不是很能理解於樂雯的做法。

於樂雯也是要強的,非但不覺得自己有問題,甚至對程遂的反應不甚理解:“你待在這兒有什麽好?從小到大,都是我在管你,他管過你幾天?你現在是寧可跟你爸生活,也不願跟我走是嗎?”

程遂不為所動:“如果我記得沒錯。當時是您先丟下的我。您甚至沒問過我的意願,就決定將我留在南葭。”

“今時不同往日,我當時太混亂了,不確定讓你跟著我是不是一件好事。但我現在聽說,你搬出去住了。”於樂雯眼底流露出對他爸的厭惡:“那種筒子樓環境差治安也差,還存在不少安全隱患,你住那兒他都不管,我不指望他能帶好你。前天一起吃飯的那位叔叔你還記得嗎?他近幾年都在醫療系統自動化領域深耕,也是京大的客座教授,我知道你對人工智能這一塊感興趣,他也樂意在這一方面多關註你,你要知道,無論從哪方面來說,京北的資源都遠好於南葭。”

聽到這兒,程遂擱下筷子,徹底對這頓年夜飯沒了興致。他靠著椅背,眼神停留在於樂雯越說越亢奮的臉上,有那麽一瞬間,他真的分不清於樂雯對他安排到底是為了誰。

“我是對人工智能感興趣,但目前還沒有細分的意願。您之所以覺得我會選擇醫療系統,我想,不是因為您有多了解我,而是因為我爸就是做醫療器械起家的,如果我記得沒錯,他近幾年十分關註自動化領域。”

程遂到底是沒有把話說得太難聽,留了幾分餘地。但是聰明如於樂雯,怎麽會聽不懂他的言外之意。

她還是被惹怒了:“你覺得我是在利用你?”

“利用也好,安排也好,這些都不重要。媽,我們就是簡簡單單地吃個年夜飯,您要是問我成績問我有沒有喜歡的女孩我都樂意回答您,哪怕您怕我早戀,罵我一通,我也會安安分分地坐在這兒聽您訓,但有些事吧,我真不能聽您的。因為人生是自己的啊,我有權決定這一路到底是荊棘遍地還是鮮花盛開,就像風往哪兒刮,雲往哪兒飄,您無法決定,我也無法決定,因為這是風的課題,雲的課題,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

“程遂你別忘了,是我把你帶到這個世上,如果沒有我,你以為你現在還能跟我坐在這兒探討什麽人生課題嗎?”掌控了一個人這麽多年,於樂雯頭一次有了失控的感覺,她很想拍桌而起,像跟前夫起爭執一樣,指著程遂罵,但程遂後面的那句話提醒了她,她從一開始就是帶著強烈的目的性孕育了他。

於樂雯“啪”地一聲拍下筷子,攏著披肩往房間走。

程遂深吸了一口氣,仰頭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最後起身,一個人收拾著桌面的殘局。

他清理完所有的餐具,把它們從大到小,整齊地擺在瀝水籃上,像在極力維護某種秩序。

做完一切家務,他才去洗澡,出來的時候,手裏拎著條白色毛巾,頭發半幹,正打算擦,放在島臺的手機亮起,他撈起來看了眼,是陳紓麥的消息。

他把毛巾扔入臟衣簍,回了三個字過去,整個人往沙發上一坐,等陳紓麥那邊掛電話。

她一掛,程遂就給林沚寧撥過去。

“怎麽回事陳紓麥同學,小林老師在好好地講課,你突然斷線。”

這段時間兩人基本都是文字聊天,程遂有段時間沒聽到她的聲音。或許是喝了酒栽在床上的緣故,她聲音悶悶的,與以往不同,黏糊,還帶點撒嬌的語氣。

程遂猜測,她接聽的時候甚至沒看清備註是誰,不知道電話那頭已經換了人。

程遂往後一靠,就這麽舉著手機,饒有興致地聽她講課。

客廳裏開著盞地燈,罩著程遂,橙黃色,洋洋灑灑,好像要將他前幾天奔波而淋在身上的雪一夜之間烤化。

講到後來,林沚寧思路斷了。

“好奇怪,怎麽算不出來了?陳紓麥,你知道這題為什麽這麽奇怪嗎?哦,你不知道。”說到這兒,她停頓了一下,然後無意識地喊出一個人的名字:“如果程遂在就好了,他那麽聰明一定知道。不行,我不能誇他聰明,我一誇他,他尾巴能翹上天。”

她邊嘟囔邊喘息:“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我又覺得他好像有一點點好。”

說到這兒,兩人的鼻息同時放輕了。

皮質沙發發出摩擦的聲音,程遂突然坐起來,眼神灼灼地盯著手機屏幕,好像能透過屏幕看到林沚寧的臉。

他在等林沚寧的後話,等她為什麽會覺得自己好。

但是林沚寧沒往下講,而是吊人胃口地說:“麥麥,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吧,你不可以告訴別人。”

程遂估計是等急了,忘了自己的偽裝,‘嗯’了一聲。

林沚寧這人一向敏銳,光是一個單音節,她就察覺出聲音不對,腦袋抵著枕頭楞了會兒,然後海豹似的把自己撐起來,瞇著去看手機備註,程遂兩個字明晃晃地刺入眼裏。

‘轟’地一聲,林沚寧覺得自己的酒都醒了0.3分。

她出神地看著十幾分鐘的通話記錄,誰說天不會塌,這不就塌了麽?

關鍵是天塌了她還不能大驚小怪,顯得她多心虛一眼,只能若無其事地扯過來,把它當被子蓋。

她默默地伸出一根手指,想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電話掛斷,還沒碰到屏幕,程遂就早有預料地戳穿她:“誰掛電話誰膽小鬼。”

他太知道怎麽拿捏一個勁勁的人。

林沚寧的手指僵在半空。

她跪坐在床上,沖著屏幕說:“你才是鬼,打電話不出聲。”

“看你上課上得起勁兒就沒打斷。。”

“是不是陳紓麥向你告狀了?”

“你給人上了半小時的數學課啊。”程遂笑她,又拿她沒轍,他剛洗完澡,嗓音跟含了水汽一樣,溫柔繾綣,不急不緩:“今天不開心?”

“沒有。”她一口否認,好像承認自己的不開心,暴露自己的弱點是一件很丟臉的事。

“讓我猜猜。是不是有人讓你表演節目了?”

這也能猜到?林沚寧眼前一亮,又因為突然亢奮,腦袋發昏,側躺回了床上。

程遂聽到動靜,笑了下:“是不是還說了很多讓你不高興的話?”

林沚寧有一瞬間真的挺佩服程遂的,覺得他神通廣大,什麽都瞞不過他。她側躺著,雙眼無神地盯著一個地方,手指撥著毯子的絨毛,回想起親戚對自己規劃,心情低落地說:“他們想讓我學文,然後留在南葭。”

程遂‘嗯’了一聲:“那你呢?你怎麽選?”

“我當然不想。但是我如果這麽說了,他們肯定要罵我白眼狼,我就騙她們說,我會留在南葭的。程遂,你說我是不是很聰明?”

不知道為什麽,程遂覺得喝了酒的林沚寧格外可愛,她的情緒不像平時那樣刻意收著,而像飽滿的豆莢,洋洋得意地鼓著果皮,被爆裂的太陽一曬,偶爾爆出幾個翠綠色的豆子。

他不吝誇讚道:“一直都很聰明。”

“可是我這麽聰明,為什麽還是有一點點難過呢?聰明的人也會難過嗎?他們難道就找不到一個讓人不難過的辦法嗎?”她的眼睛已經閉上了,只有睫毛時不時地顫抖,一些奇思妙想不斷地從她的腦袋裏鉆出來,沒什麽邏輯,但又想要一個答案,所以追著程遂問:“你說話呀。”

程遂也不知道。

因為今晚於樂雯的話也挺讓他難過的。

“我給你講個童話故事吧。”林沚寧嘴唇上下開合,念念有詞地說:“小男孩在海面捕魚,他怕掉下去,他的媽媽緊緊拉住他的手,告訴他,別怕,我會保護你。但是誰來保護小男孩和他的媽媽呢?大船說,別怕,我會托舉你。大船也需要有人保護,掌舵人說,別怕,我會領向你。誰來保護掌舵人?星星說,別怕,我會指引你。但是,星星怎麽辦,誰來保護星星呢?會不會有那麽一天,星星掉下來了?”

程遂覺得她真的喝多了,開始關心星星的命運。但他又覺得,為什麽星星一定要指引方向,掉就掉唄,做一顆安安靜靜的隕石也挺好。

林沚寧卻說:“會找不到的。”

每年都有幾萬噸的隕石砸向地面,達到地表的卻是少數,落地後能被人發覺的更是微乎其微。

“那我就當一個隕石獵人。也不找別人了,荒漠雨林也好,雪域高山也好,就找你一個。一年兩年十年,總有一天,你會被找到。”

林沚寧處理信息的速度有點慢,程遂說完幾秒後,她才混沌地反應過來。

本來沒什麽的,那些煩人的親戚她自己尚能應付,只是突然有人懂你,站在你這邊,她的心就塌了一塊兒,連說話的聲音都變得委屈了起來。

她扯過被子蓋住腦袋,悶在裏面喊了一聲:“程遂。”

跟撒嬌似的。

就這一聲,程遂只覺得自己的四肢百骸都在過電,手不自覺地去摸桌上的玻璃杯,手指扣緊,緊到掌骨凸起,極力克制,才能將自己從那溫軟的聲音中拉回神。

他喝了口水,抿唇:“我在。”

緊接著委屈的聲音從聽筒裏鉆出來:“怎麽還沒開學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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