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第15章

關燈
第15章 第15章

怎麽賣的?什麽怎麽賣的?一塊錢一斤, 批發賣的。你買不買?

好心態決定男人一生,程遂撩起眼皮看她:“你要是對我有想法可以直說。”

林沚寧以為這事隱秘,他不想讓別人知道, 再三保證:“我不是有意查你, 碰巧刷到了而已, 你放心, 我不是拿著別人隱私大聲宣揚的人,這事我不會說出去。”

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林沚寧卻在這兒說得有鼻子有眼的:“我的什麽隱私?你說, 我聽聽。”

他擰起瓶蓋, 拎著手上,天熱, 血液流速快, 他皮膚下血管明顯, 像紮根在土壤中的遒勁經脈。

“陪聊啊。”話都說這麽明白了,林沚寧也介意再說開一點:“你不是在網上幹陪聊嗎?”

“你聽誰說的?”

“沒人跟我說。我自己刷到的。”

程遂突然想起前陣子許宥拿他照片引流的事, 那張圖的設計確實不太正經, 類比門縫底下的小廣告也很合理,他不怪林沚寧誤會,只是沒想到許宥投放得這麽精準, 碰巧就讓她給刷到了。

“你點進去了嗎?”

“點了。”

“網頁設計還是很正經的吧?”

他親自操刀的。

“?”

正經嗎?

“情緒舒緩、情感療愈、1V1釋放壓仂, 免費試鼡, 無預約, 包滿意。加莪□□...”

“...”

“你要不念得再大聲點?”

人都快到帳篷底下了,她再大點聲, 幹脆讓所有人都知道他聯系方式得了,那他指不定真去幹陪聊。

“多少人?”

帳篷底下, 登記的教官問他們領取的數量。

林沚寧突然卡殼,答不上來。

“班裏多少人都不知道?”蹲在地上清點匕首數量的教官突然擡頭,一臉你們教官怎麽選人的神情看向她:“這點集體意識都沒有。”

“四十二。”程遂突然上前一步,在領取名冊上簽下自己的姓名。

簽完,走到另一個帳篷底下,對剛才指責林沚寧的教官開玩笑道:“她這是給我表現機會呢。”

那個教官正在數數,程遂雙手撐著膝蓋,幫著教官一起清點,也算是二次覆核了。教官覺得他情商挺高,眼裏也有活,不像上個班級的負責人,只會木樁子一樣站在一邊一點忙都幫不上。

看他積極,教官也樂意跟他說幾句話:“你這嘴還挺會討女孩喜歡。平時是不是沒少談戀愛?”

“沒談過。”

“少來。我不跟你班主任說就是了。”他們基地才不管學校裏的規章制度。

程遂笑笑,也是一副好脾氣的樣子:“真沒有。”

教官把數好的匕首捧到箱子裏,然後直起身抹了把汗:“行了。拿去吧。最後一天來還。”

程遂說了句‘謝謝’,抱起紙箱,林沚寧順手拿起被程遂喝了一半的礦泉水,跟在他旁邊。

兩人比肩往回走,她以為程遂少不得在她沒有集體意識這件事上揶揄她幾句,沒想到他只字未提,繼續方才‘陪聊’的話題:“那不是陪聊,是AI。”

“AI陪聊?”

“...”

“你眼裏只有陪聊是吧?”程遂快被她氣笑了:“不然你開個價?”

“那給打折嗎?”

程遂都快無語死:“廣告是許宥弄的,我後來才知道。一發現,我就讓他給撤下來了。就是你第一次在游川巷看到我的那次。”

“你指的是億萬婚寵的引流廣告?”

“...”

“那是正經項目,做AI雲聊網站的。能自動完成對話的那種。”

“也就是說,對話框那端不是人?”用冰冷的指令訓練出一個有溫度的模型,這聽起來好像有點意思,她想,如果真的有這麽一個雲聊網頁,所有的一切都按照她的偏好進行設置,那至少比跟人打交道有意思:“我能看看嗎?”

“暫時還是一個比較粗糙的模型。”

那是不能的意思?

結果下一秒程遂又說:“軍訓回去發你。”

林沚寧說“好啊”。

-

從下午開始,高一的軍訓就正式邁入正軌。

訓練場上杵著幾根立柱音響,集合的打鈴聲快要把耳膜刺穿。

教官一早就等在集合地點,然而準點到的,就沒幾個。他掐時間站在那兒,眼瞧著他們慢慢悠悠地從宿舍樓裏出來。

有人看到教官站在那兒,還催促了一把:“是不是遲到了?要不要跑兩步?”

“這麽熱的天跑什麽。後面還有人呢,我們早到有什麽用啊。”

像是法不責眾一般,知道後面還有更慢的人之後,他們也不著急了。

教官從始至終都沒催促,只是默不作聲地在隊伍前面徘徊,哪怕人齊了,他也沒有下文。

日光劈頭蓋臉地照射下來,沙子路上本來就沒有植被,看不見綠意,本就焦躁的心愈發煩悶了。

大概站了七八分鐘左右,隊列中終於有人憋不住了:“教官,別的班都去訓練了,我們還不開始嗎?”

“那別的班都準點集合了,你們班怎麽做不到?”

原來是因為遲到的事讓他們集體罰站,他口吻嚴肅,與上午跟他們說笑的樣子截然不同。

隊列很安靜,有些人知道是自己動作慢耽誤了時間,卻不敢第一個站出來主動承擔責任。

教官的眼神從他們身上一一劃過:“既然知道要遲到了,為什麽不跑幾步,還在那兒慢悠悠的走?”

或許是沒有底氣,這話就跟石沈大海一樣,仍舊沒有激起聲響。

在軍訓基地工作的人基本都是從集體生活中出來的,他們看不慣一切推諉責任、縮頭縮腦的行為,對於那種懶散沒有凝聚力的班級,他見多了,縱使此時他們才重新成為一個集體,但他始終相信,學校在高一的時候把他們帶到這裏,肯定有他們的道理。

“負責人出列。”

林沚寧和程遂從隊列裏出來。

教官側身,沖著綠色的鐵網那兒一指:“操場三圈。”

指令一出,隊列中終於有了輕微的議論聲。

“教官,我可以作證林沚寧提前十五分鐘就到集合點了。”陳紓麥首當其沖地替林沚寧說話,她聲音很輕,有著明顯客服恐懼的痕跡。

“是啊教官,這對他倆來說不太公平吧。”許宥也在一旁搭腔:“誰遲到罰誰就好了。”

“他倆是負責人,為全體集合的時間負責。自己早到有什麽用,我要的是整個班級按時出勤。”教官的語氣沒有緩和,也沒叫林沚寧他們回來。

“我們不知道會是這樣的情況,教官,第一次就算了唄,我們下次一定註意。”

“上午我就跟你們說過了,集合不允許遲到。”

“教官,是我遲到的。”有一個男生站出來:“我去跑可以嗎?”

之後又有人陸陸續續地承認:“我們也遲到了。”

這麽熱的天,別說跑三圈了,在外面站幾個小時都不一定受得了。但是教官並沒把他們的話聽進去,環境造就性格,他始終認為集體高於個人,執意讓林沚寧和程遂替罰。

太陽炙烤下,沙場滾燙,轉體時帶起的沙塵就跟剛揭了蒸籠蓋的熱氣一樣,撲面而來,厚厚的橡膠鞋底並沒有起到隔熱的作用,他們都覺得自己腳底像用火在燒。

陳紓麥和宿舍的其他兩個都很擔心林沚寧,訓練的地方跟操場隔著一道鐵網,站軍姿的時候教官不允許他們眼神亂瞟,陳紓麥都不知道林沚寧怎麽樣了。

-

林沚寧從小到大最討厭運動,尤其是長跑。她覺得自己天生跟跑道犯沖,只要往那兒一站,她就覺得有種林黛玉擼鐵的感覺。兩圈下來,她除了國旗,把操場上肉眼可見的東西都罵了一圈,連國旗桿都沒放過。

現在,她大口吸著氣,塑料跑道被太陽曬軟,踩在腳下有種不真實的感覺,才跑半圈,林沚寧就覺得自己全身都在冒熱氣,那股熱氣籠罩著她的腦袋,她張口呼吸,像魚汲取氧氣。

程遂在外圈,從始至終跟她同頻,似乎是註意到林沚寧的呼吸,在拐過拐角時,他突然緩下了步子。

身邊的人沒跟上自己,沒了參照物,林沚寧也慢了下來。

她嗓子發幹,聲線偏低:“你跑不動了嗎?”

程遂也在勻氣,緩步走著,擡手看表。他手腕上帶著一只黑色的機械表,銅黃色的齒輪運轉著,拿近了能聽到跟心臟一樣的鼓點聲。

“教官只說三圈,又沒限定時間。”

林沚寧沒懂他的意思。

程遂放下手,走到她的身邊,示意她往左側看:“操場的後半圈都是視覺盲區。”

林沚寧明白了。

“好學生也投機取巧麽?”

程遂丟給她一個眼神,未置可否,但是行動表明他正在這麽做。

林沚寧一直都是老師口中循規蹈矩的好孩子,只是林沚寧自己知道,她規矩的表層下也隱藏過一些離經叛道的小心思。

程遂慢悠悠地走,她也慢下步子。

兩人就這樣跑半圈走半圈,一路無話。

在最後四分之一圈的時候,程遂突然開口:“我以為你會跟教官吵起來。”

林沚寧頓了一下:“這有什麽好吵的?”

“你那表情跟秤砣掉進海裏沒什麽區別了。”

“什麽秤砣掉進海裏?”

“不浮啊。”

林沚寧被繞了一下,隔了一會兒反應過來。

哦,不服。

“確實有點,但能理解。他是從集體生活出來的,而我獨來獨往慣了,所以想法不一致很正常。”林沚寧接過他遞來的紙巾,摁去額頭上的汗。黏膩的感覺消失了,心情也跟著好起來:“但我不是一個給自己設限的人,慣性思維容易禁錮自己,你想啊,鳥籠一定是用來養鳥的嗎?不一定。它也可以養花,是吧。”

說這話時,林沚寧扭頭看他,笑意盈盈,烏黑的發尾輕輕甩動了一下,有幾縷勾在她白膩的脖頸上。

林沚寧覺得癢,伸手去撥,她發質偏軟,撥了幾根後總有那麽一兩根不聽話的,黏在上面。數量不多,卻讓人覺得惱火。

程遂看她跟瞎子摸象一樣,提醒她:“在往左邊一點。”

“這兒嗎?”她茫然地問,熱氣糊眼,瞳仁像玻璃一樣清透,顯得無辜。

“不是。下面。”

林沚寧找了半天找不到,程遂讓她挪開手。

兩人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他微微俯身,食指穿過發根,向上一挑,一小根頭發存在感極強地從她脖子上劃過。

粘稠的感覺從她的脖頸轉移到了程遂的指腹。

林沚寧起初沒察覺到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幫忙弄一下頭發也沒什麽,但是前一秒她還在長篇大論,下一秒兩人都緘口不言,這氛圍怎麽看都有點詭譎了。

興許是察覺到她不自在,程遂雙手插兜,遞給她一個話頭:“剛說哪兒了?鳥籠養花?”

“嗯對。”林沚寧接上:“我接受度還挺高的。”

也是。都問他怎麽賣的了,能不高嗎?

程遂心想,如果有一天她真的需要陪聊的話,看在兩人是同桌的份上,他也是能賣一賣的吧。

林沚寧正兒八經地說:“在我看來,青春期就像一個彈力球,它是一個觸摸極限,不斷彈回,又重新出發的過程。”

這句話,程遂只聽到了後面半截。

“我又沒說不賣。”

重新出發?你還想找誰當陪聊啊。

林沚寧被他說懵了:“賣什麽?”

就想聽我說不正經的是吧。

差不多得了,懂不懂點到為止啊。

程遂面不改色:“賣力。一會兒知道怎麽裝嗎?”

他的思維太跳躍了,林沚寧搖頭,程遂給她做示範。

他短促地吸氣,胸口不斷起伏,抻直衣服,又松垮下來。

林沚寧有樣學樣地喘。

“這樣行嗎?”她問程遂:“會不會跟跑了30圈一樣。”

程遂悶笑了一聲,說,“不會。很像。”

當林沚寧上氣不接下氣地回到隊伍中的時候,陳紓麥真的以為她下一秒就要倒下了。中途休息的時間,她一個勁兒地問林沚寧有沒有哪裏不舒服的。

辛語芙和庾倩也跑過來問她,尤其是庾倩,她臨出門才發現自己來經期,回去換衛生巾花費了一點時間,現在愧疚的要死。

林沚寧盤腿坐在地上,接過陳紓麥遞來的水,水還是中午程遂給她的那一瓶,她沒喝完,又覺得扔了怪浪費的,所以帶了過來,說:“我沒事。沒想象中的那麽累。”

庾倩不相信,她過來的時候明明都快背過氣去了,怎麽可能不累呢。

林沚寧又不好意思明說自己的‘作弊’行為,偷偷留意後邊隊伍的動靜,想看程遂是怎麽回應的。

隔著兩排隊伍,許宥在調侃程遂:“你行不行啊?跑三圈就給你喘成這個樣子,不行跟哥說,哥給你找辦法。”

看來他的演技也不怎麽樣。林沚寧松了口氣。

訓練的時候,好幾個連隊共用一個場地,教官嚴苛,訓練氛圍也比較嚴肅,沒人敢交頭接耳。但是休息的時候不一樣,有說笑玩鬧的也有起哄拱火的,隔壁連隊乍一聽許宥這麽一句話,突然籲聲嗆他:“就是啊,不行就說嘛。”

你玩歸玩鬧歸鬧,別拿我兄弟開玩笑。有些話自己人能說,但是外人不能說知道嗎?

許宥好奇是誰,循著聲音看過去,當他看到對方是報道那天的華爾茲男後,當事人程遂都沒說什麽,他立馬像個小學雞一樣跟人吵起來了。

“他再怎麽不行也比你強啊。”

“成績或許比我強,別的還真說不準。尖子班嘛,除了會死讀書也沒別的什麽了。”

這話一出,1班的人不樂意了。

什麽叫死讀書,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書書這麽可愛,怎麽會有人不喜歡讀書。

原本也就是你弄臟我瓷磚我弄臟你鞋子這樣禮尚往來的小事,他現在非要一根杠桿撬地球,那地球肯定要讓他知道為什麽只有地球才能被稱為地球爺爺。

兩個連隊開始互相嗆聲,教官原本還聚在一塊兒講話,一看隊伍吵起來了,立馬趕過來呵斥。

迫於壓力,雙方都消停了下來,但在接下來的訓練中,整個訓練場彌漫著一股奇怪的硝煙味兒。

林沚寧知道,雙方都在憋氣呢,不爭出個勝負,誰也不服誰的。要說動手,卻也不至於,文中難進,哪怕是文化課稍微差一點的特招生,也不會在還沒開學的時候吃個處分,但是這事不解決呢,又好像永遠都有個隔閡在那裏,指不定那天就爆發一個更大的矛盾。

隊列解散的時候,華爾茲男到底還是堵上了程遂和許宥。

“比一下。”

程遂訓了一天,整個人都倦倦的,他骨子裏就是那種很懶怠的人,不到迫不得已,不喜歡大費周章地去解決一件事。華爾茲男說‘比一下’的時候,他實在不想跟他浪費時間,但華爾茲男又說:“要是你贏了我,之前弄臟我鞋的事就一筆勾銷。”

“這賬不是這麽算的。弄臟你鞋是因為你弄臟了我們班的瓷磚。”許宥在那兒提醒他:“別搞得好像你很占理一樣。”

“就說比不比吧。”

許宥:“不比。”

程遂:“比什麽?”

許宥莫名其妙地看向程遂,他什麽意思,之前打球被人欺負,別班的人上門挑釁,程遂都沒幫自己出頭。現在被華爾茲激了幾句,脾氣倒是上來了。

華爾茲男信心滿滿地說:“400米障礙接力賽。”

話音落地,程遂終於起了點興致。他單手插兜,一雙眼直白又銳利地看向他,華爾茲男接觸到他眼神的時候,覺得像是拇指劃下打火機上的燧火輪,驟然燃起火星,把玻璃棉芯燒得盛烈。

其實比起言辭激烈的尋釁,那種危險面前泰然自若的沈穩,更讓人頭皮發麻。挑釁誰都會,但是後者才像是真正的較勁。

“你定時間。”程遂往前走了一步,壓著眼皮,一副把誰都不放在心裏的神情,散漫笑笑:“到時候記得認輸就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