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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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46
聲音是個男子。
家主婆婆心裏暗想,今日也不知走的是哪門子桃花運，家裏一下子來了五個男人。
孫悟空聽見有人喊他大聖，心中半是高興半是奇怪。
高興的是遠在異鄉居然遇見了認識自己的人,奇怪的是認識他的不是天上神仙就是地上幾百年前窮兇極惡的魔頭。仙官們都很忙碌,不太像是會一時興起來女兒國調查國情,至於魔頭,又哪裏會有人這樣客客氣氣的打招呼？
他心中暗暗揣測著走出門，看見外頭站著個人。
不是神仙，不是妖怪，就是個人模人樣的道人。
道人穿得很是浮誇。
紅色金縷法衣火焰般紮眼,衣擺之下露出一截繡彩的絨緞裙襕。頭戴七彩冠，足蹬堆雲靴，腰纏白玉帶，手執如意鉤。
看見孫悟空走出來,道人鳳眼一掀，兩片紅色薄唇扯出一個笑容來：“大聖？”
孫悟空奇道：“我們認識？”
道人擺手道：“不是不是,我是常聽家兄提起大聖，聽聞大聖至此，慕名前來拜會。”
孫悟空隨口問道：“家兄是哪位？”
道人臉上笑容越發燦爛：“家兄乃是牛魔王。”
哦，是大哥的家弟，四舍五入也是一家人了。孫悟空高興起來,正巧師父懷胎，他要去尋那不好說話的如意真仙。眼下既然有了個熟悉當地風物的可靠之人，看樣子沒準一言不合打起來還能幫幫手，實在是妙。
念及此,他便熱情邀請道：“巧了,牛魔王是我結拜的大哥,算起來咱們還是兄弟。我正要去解陽山破兒洞尋那如意真仙，要落胎泉的泉水，兄弟你是在此休息一二待我回來，還是隨我一同去，咱們路上也好敘敘家情、論論輩分先後。”
道人面色越發地熱情。
他稍稍往側面讓開一步，孫悟空才發現他身後有一個大壇子。
“這是？”他看了看道人，恍然大悟道：“兄弟熱情，待老孫取了泉水回來後，與你痛快暢飲一番。”
道人被他提醒，一拍腦門：“是我疏忽，看見雲幕上說大聖來了，走得急，只帶了水，忘記帶酒了。”
孫悟空越發奇怪，上前去看那壇子。果然沒有酒味，清清澄澄，是壇清水。不過，還沒見過人帶水作為見面禮的。
道人解釋道：“這是落胎泉的泉水。”
他看見雲幕上情形，想起哥哥在家信上說的事情，便趕緊打了一壇子泉水作為見面禮，跑來和這個遠房親戚見禮。
孫悟空大喜，摟了他的肩膀：“果然是好兄弟，請問道名如何稱呼？”
“如意真仙。”
如意真仙來了，師徒四人都很是高興。
孫悟空舀了一小碗水，端到捧著肚子的三藏身邊。
三藏起初只覺得腹痛難忍，然後感到有東西在自己肚內生長。才不到半天功夫，便感受到那東西小幅游動起來。
這種感覺，有些奇特。
好像有一個異物在身體裏，但偏偏這個異物對你沒有敵意，甚至還天真地將你的肚子當成了嬉戲的場所。
對這個小東西的感覺便從初始的敵意，變成更多是好奇和窺測。
三藏兩手去端碗，舉到唇邊微微一頓，換成一手持碗、一手遮面的姿勢來喝。
正要張口，忽然覺得肚子裏頭被那東西猛地一撞，手一抖，泉水灑了半碗。
旁邊看熱鬧的老婆婆驚訝道：“你看，那娃娃在踢你哩！”
三藏、孫悟空、天蓬、卷簾齊齊低頭去看，果然看見三藏襕衣被頂了一個小包。
孫悟空好奇地用手指戳戳那鼓包，小鼓包立即縮了回去，沒過一會兒，又在肚子上別處頂了個包。
“嘿，還挺皮，”孫悟空在花果山也見過懷孕的母猴子，熟練地用手掌覆在小鼓包上，輕輕施加了一丁點兒力，感受到那是一只小小的拳頭。
那小拳頭也感受到孫悟空的手掌，朝上歡快地再頂了頂。
這回孫悟空的手掌幾乎是包住了整個小拳頭。
三藏被孫悟空在肚皮上摸來摸去，頗有些羞惱，斥道：“你做什麽。”
孫悟空也不生氣，笑嘻嘻移開手掌，捉住三藏的手放在他肚子的小鼓包上：“師父你自己摸摸看。”
三藏只覺得手掌之下，先只能感覺到粗糙的衣料質感，然後就是自己皮膚的觸感，再稍稍用力，便摸到了一只算不上堅硬的小拳頭。
這對三藏來說是個新奇的體驗。
他一時忘記了喝泉水的事情，像一個小孩子得到有趣的玩具一樣，饒有興致地用手掌變化了不同力度、角度，去觸碰那小拳頭，試探對方的反應。
小拳頭竟然也不怵，大膽地和三藏玩起了互動。
到後來，兩人都有了默契。
三藏用些力氣，他便也用些力氣，兩人隔著肚皮擊拳。三藏將手移到別處，他也將小拳頭挪到那處。
兩人你來我往玩得高興之時，肚皮上又鼓了兩個小包。孫悟空摸了摸，告訴三藏：“這個也是手，那個圓一點平一點的包是腳。”
三藏用手摸了摸小腳的那處鼓包，果然圓圓鈍鈍的，像是腳跟。
天蓬和卷簾也不禁來了興致，蹲在地上捧著兩腮看那小包左鼓右鼓。
老婆婆笑瞇瞇道：“如果生下來，肯定是個機靈孩子。”
這一句話像一個開關，倏然關閉了屋內歡快的氣氛，所有人都斂起了臉上的笑容。
目光全部集中在三藏身邊茶幾上放著的那碗泉水上。
三藏垂了眼眸，長睫抖了幾抖，還是端起了碗。
肚子裏的小家夥像是感應到了什麽，一改方才溫柔輕快，開始猛烈地踹起三藏的肚皮來。
孫悟空、天蓬、和卷簾就看著三藏的肚子被小家夥左一拳右一腳撐得奇形怪狀。
三藏狠了狠心，仰脖就要灌泉水。
女聲忽然響起。
【唐僧和八戒懷胎後得知，只有飲下落胎泉的泉水，才可解了胎氣。孫悟空去找如意真君取水，不料如意真君懷恨他對付了紅孩兒，執意不肯讓他取水。兩人一場惡戰，總算成功取到了泉水，讓三藏和八戒飲下，方化了胎兒。】
【玖貳柒：總覺得……有點血腥。難道墮胎就不算殺業嗎？】
三藏的手一抖。
【煙雨：可能他們認為，飲了子母河河水懷上的，算不上正經胎兒？】
三藏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起初，他確實覺得自己飲了河水便懷孕，簡直過於不符常理，甚至動過這胎兒是不是什麽妖氣凝成的想法。可是經過方才與肚子裏小家夥一番互動，他可以肯定，不管子母河是由於什麽原因會令人懷胎，肚子的小家夥，確實是一條生命。
至於墮胎造了殺業，在取經大業面前，也只能大禮不讓小節，就算他破戒了罷。
再說了，哪裏有男子生孩子的道理！
他眼神堅定下來，端碗的手恢覆堅定。
但他沒有發現的是，他的另一只手不自覺地撫上了肚子。
【小蝸牛：我支持唐僧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留下孩子或者墮胎是他的自由。但是，他真的自由嗎？】
【阿華：樓上展開說說？】
【小蝸牛：我的意思是，墮胎與否，確實應該尊重個人意願。他可能是為了取經而放棄了這個孩子，又或者單純站在男人的角度，覺得男子生孩子難以接受。從個人想法來說，這確實是他當下做出的選擇。但是，不管是取經還是世俗眼光，難道不都是一種枷鎖嗎？在這種枷鎖之下做出的選擇，還算得上是自由嗎？】
【玖貳柒：樓上說的，不概乎是一個“不得已”。但是不得已下做出的選擇，也是個人意志自由選擇的結果啊。不管怎樣，他做出了選擇，而之後承擔這個選擇後果的人，也只有他一個人而已。】
心頭一跳的不僅僅是三藏。
孫悟空、天蓬和卷簾默契地相互看了一眼。他們踏上這條取經之路，皆是因為“不得已”三字。
雲幕上的爭論暫時停歇，但是師徒四人心裏的驚濤駭浪卻一波高似一波。
正當四人無言對坐的時候，一個身材粗壯的女子捂著肚子從門外火急火燎跑了進來，在屋內看了看，端起三藏桌邊那碗泉水就跑。
“哎哎哎幹什麽你。”天蓬一耙橫在女子面前，攔住她的去路。
女子左右看看，篤定自己打不過這幾人，直接捧著碗咕嘟咕嘟一口幹了。
眾人瞠目結舌，對這位作風豪放的不速之客，一時竟然不知作何反應。
那婆婆卻是認得此女子的，就是隔壁成衣鋪的老板。
她驚訝道：“彭掌櫃，你這是不小心喝了子母河水？”
彭掌櫃抹抹嘴巴，罵罵咧咧道：“不知道哪個殺千刀的，故意將我碗裏的水換成了子母河河水，還好我聽說如意真仙來了你這兒，正好省了去解陽山的腳程。”
她說話時故意扯高了嗓門，正對著斜對街的另一家成衣鋪喊話。
說完，啐了一聲：“老娘用腳趾頭想也知道，肯定是李翠花那個賤.人，見我今年生意比她好得多，想要把我肚子搞大，趁著我養胎好來搶我的生意。”
“我靠，”天蓬對孫悟空低語：“這娘兒們是個狠角色。”
卷簾道：“大姐還是得回去將養著，別大意了，小月子也是月子。”
彭掌櫃拍拍胸脯：“放心，這點分寸我還是知道的。再說，後年就準備喝河水要個孩子，這方面肯定得註意，不能拉下病根壞了好事。”
老婆婆笑道：“你就是愛折騰，依我說，既然懷上了，就生了罷，也不必等到後年去了。”
彭掌櫃哈哈大笑：“你不懂，俺仔細算過，再有兩年，俺的鋪子就能再開兩家分店，到時候就是這條街上最大的成衣鋪，任誰來也搶不走生意。”
三藏一直在沈吟，聽見這話，忍不住開口問道：“女施主，你飲下這落胎泉水，可覺得自由？”
彭掌櫃奇怪地看著他：“你說什麽，俺不懂。”
三藏比劃道：“就是，你打掉這胎兒，心中會覺得不甘心嗎？”
彭掌櫃越發莫名其妙起來：“俺想生就生，不想生就不生，有甚麽甘不甘心的？”
嗐，這些讀書人，書讀多了就愛鉆死胡同。好比剛才那雲幕上爭論的，她看得雲裏霧裏，完全不明白，樂意生就生，不樂意生就不生，多麽簡單的一件事兒，被他們說得比生個孩子本身還要覆雜。
難道他們如廁打屁睡覺吃飯的時候，也要想一想甘不甘心？
真是替他們覺得累得慌。
“想生就生，不想生就不生……”三藏喃喃自語了幾遍，只覺得一道清氣從頭頂貫徹足底，說是醍醐灌頂也不為過。
“多謝女施主，貧僧悟了。”
看著彭掌櫃豪邁離去的背影，三藏看著孫悟空、天蓬和卷簾道：“你們幾個留下，將其餘人請出去，我有話對你們說。”
文華殿外。
女王長身立於殿外，艷紅的裙擺花瓣一樣層疊散開。
她擡頭看著雲幕，櫻唇淺淺地發出一聲嘆息。
“還是去了胎氣啊。”
她心中希望那僧人誕下孩子。女兒國自建國以來，還從未有男子在此生子的記載。
她見那僧人氣質出眾、容貌豐俊，想著那孩子也必然姿容秀美。
她甚至冒出一個想法，若是那男子害怕出了女兒國，被別人指指點點笑話男子產子，而不願意將那孩子隨身帶在身邊，她大可以認那孩子為義子，養在宮中著太師教導，或許也是國家棟梁之材。
只可惜……算了，這也強迫不得。
女王招手，自有黃門上前來侍奉。
“去告訴驛丞，找到這僧人，接他去驛館好好將養身子，再請禦醫看看，不要拉下小月子病來。左右是外邦客人，不好教人覺得我國無情。”
驛丞並沒有費多大功夫就找到了三藏。
畢竟整條子母河邊，挺著大肚子散步的男人就只有他一位。
等等……雲幕不是說墮胎了麽！
大為震驚的驛丞走到三藏身邊的時候，他正在天蓬和卷簾一左一右的攙扶下，與同在散步的幾位孕婦閑聊，正說到生產後月子病的預防事項。
女兒國沒有男人，自然也沒有婆婆這種親戚。都是姥姥幫忙，姐姐妹妹搭把手。
歷代女兒國國王都十分關註女子產後健康問題，著工部單設了婦幼醫藥局，專門接診孕期、孕後女子及幼兒。同時，對生產後坐月子總結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經驗，並加以大力宣傳推廣。
因此，每個孕婦都是一座行走的宣傳冊，見三藏是個男子，周邊照顧的也是都是男子，就對他格外上心關照，免得徒弟們沒個輕重，讓師父月子期間遭罪。
還有住得近的孕婦擔心他產後沒有奶水餓著孩子，主動提出自己奶水如果有多，就分給他的娃娃吃。
驛丞看見的就是一派鄰裏祥和的暖心氛圍。
雖然不用坐小月子，但看起來是得坐大月子了。
驛丞琢磨著，陛下對這位僧人好心居多，自己也不能怠慢了，不若先行將僧人安置，再回去稟報陛下。
主意打定，驛丞上前說明來意，欲接三藏一行進城安歇。沒想到，卻遭到周圍孕婦七嘴八舌一致抵觸。
“長老，那城裏空氣哪裏有我們郊野清新，風景哪裏有河邊秀美。養胎養胎，就是要心曠神怡，心情好了，寶寶才好，生下來也更好帶。”
“就是，城裏車馬多，散個步還得擔心會不會被驚馬傷了，逛個街都提心吊膽的別被人群給擠到了肚子，哪裏有咱們郊野空曠自在。”
還有一個孕婦本身就是婦幼藥局高級醫官，正巧住在婆婆斜對門，不高興地叉著腰挺著肚子道：“驛丞大人這是不相信本官的醫術？”
三藏覺得身子日益沈重，也沒有精神挪動，加上鄰居們實在熱情，斟酌之後便婉言謝絕了驛丞的好意。
驛丞無奈，只得著人將老婆婆家重新布置了一番，確保三藏的待產環境優渥，又商了鄰居醫官，指定了藥局某位醫官每日來覆查，才放心離開回去覆命。
西梁國春季不冷不熱的天氣沒過幾日，就轉熱起來。天蓬不知從哪裏搞了一個西瓜，浸在冰涼的井水裏半日，取出來便是騰著冷氣的冰鎮西瓜。
三藏眼饞，也向天蓬要一塊來吃，被天蓬義正嚴詞地拒絕：“師父你可不能吃，吃了冰東西，生下來的孩子要打擺子哩。”
旁邊坐著上門找三藏一起閑聊嗑瓜子的女醫官試了試溫度，也不算太冰，便糾正道：“這個倒不算冰，若是腸胃好，偶爾吃吃倒也無妨。”
說完，自己先取了一塊來吃。
天蓬：……您是醫官您說得對。
如意真君今天又來串門，孫悟空捉著天蓬貢獻了一包辣豆條招待客人。如意真君美滋滋地吃著，心道百聞不如一見，今日終於嘗到了哥哥信中提到的“唐僧肉”滋味，著實美妙！
一旁三藏聞著透天的香味，咽了咽口水。
孫悟空道：“師父，這個東西是辣的，也不健康，您還是別吃了。”
如意真君擺擺手：“大聖多慮了，又不是天天吃，也不算辣。偶爾吃一根，又是自家做的幹凈衛生，沒甚麽太大關系。吃了還能心情好，一舉兩得。”
孫悟空：……你少說兩句。
卷簾盛齋飯的時候給三藏特地多打了滿滿兩大勺，一張桌子吃飯的老婆婆趕緊阻止：“做甚麽，小小一個娃兒，還能吃這麽多？肉都長你師父身上去了。”
卷簾：……
飲下子母河河水生產的胎兒妊娠時間遠短於外界。三藏過了段難得的閑適時光，與此同時，身子愈發沈重，腰身受累，夜間也睡不大好。
最大安慰的是，肚子裏的小家夥乖得很。
大概知道他睡得輕，從不在他睡覺的時候驚擾他。白天有時候和他低聲說話，他也聽懂了似的展展拳腳回應一般。
伴隨著一日日見大的肚子，生產的日子終於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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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是個男子。
家主婆婆心裏暗想,今日也不知走的是哪門子桃花運，家裏一下子來了五個男人。
孫悟空聽見有人喊他大聖，心中半是高興半是奇怪。
高興的是遠在異鄉居然遇見了認識自己的人,奇怪的是認識他的不是天上神仙就是地上幾百年前窮兇極惡的魔頭。仙官們都很忙碌,不太像是會一時興起來女兒國調查國情,至於魔頭,又哪裏會有人這樣客客氣氣的打招呼？
他心中暗暗揣測著走出門，看見外頭站著個人。
不是神仙，不是妖怪，就是個人模人樣的道人。
道人穿得很是浮誇。
紅色金縷法衣火焰般紮眼,衣擺之下露出一截繡彩的絨緞裙襕。頭戴七彩冠，足蹬堆雲靴，腰纏白玉帶，手執如意鉤。
看見孫悟空走出來,道人鳳眼一掀，兩片紅色薄唇扯出一個笑容來：“大聖？”
孫悟空奇道：“我們認識？”
道人擺手道：“不是不是,我是常聽家兄提起大聖，聽聞大聖至此，慕名前來拜會。”
孫悟空隨口問道：“家兄是哪位？”
道人臉上笑容越發燦爛：“家兄乃是牛魔王。”
哦，是大哥的家弟，四舍五入也是一家人了。孫悟空高興起來,正巧師父懷胎，他要去尋那不好說話的如意真仙。眼下既然有了個熟悉當地風物的可靠之人，看樣子沒準一言不合打起來還能幫幫手，實在是妙。
念及此,他便熱情邀請道：“巧了,牛魔王是我結拜的大哥,算起來咱們還是兄弟。我正要去解陽山破兒洞尋那如意真仙，要落胎泉的泉水，兄弟你是在此休息一二待我回來，還是隨我一同去，咱們路上也好敘敘家情、論論輩分先後。”
道人面色越發地熱情。
他稍稍往側面讓開一步，孫悟空才發現他身後有一個大壇子。
“這是？”他看了看道人，恍然大悟道：“兄弟熱情，待老孫取了泉水回來後，與你痛快暢飲一番。”
道人被他提醒，一拍腦門：“是我疏忽，看見雲幕上說大聖來了，走得急，只帶了水，忘記帶酒了。”
孫悟空越發奇怪，上前去看那壇子。果然沒有酒味，清清澄澄，是壇清水。不過，還沒見過人帶水作為見面禮的。
道人解釋道：“這是落胎泉的泉水。”
他看見雲幕上情形，想起哥哥在家信上說的事情，便趕緊打了一壇子泉水作為見面禮，跑來和這個遠房親戚見禮。
孫悟空大喜，摟了他的肩膀：“果然是好兄弟，請問道名如何稱呼？”
“如意真仙。”
如意真仙來了，師徒四人都很是高興。
孫悟空舀了一小碗水，端到捧著肚子的三藏身邊。
三藏起初只覺得腹痛難忍，然後感到有東西在自己肚內生長。才不到半天功夫，便感受到那東西小幅游動起來。
這種感覺，有些奇特。
好像有一個異物在身體裏，但偏偏這個異物對你沒有敵意，甚至還天真地將你的肚子當成了嬉戲的場所。
對這個小東西的感覺便從初始的敵意，變成更多是好奇和窺測。
三藏兩手去端碗，舉到唇邊微微一頓，換成一手持碗、一手遮面的姿勢來喝。
正要張口，忽然覺得肚子裏頭被那東西猛地一撞，手一抖，泉水灑了半碗。
旁邊看熱鬧的老婆婆驚訝道：“你看，那娃娃在踢你哩！”
三藏、孫悟空、天蓬、卷簾齊齊低頭去看，果然看見三藏襕衣被頂了一個小包。
孫悟空好奇地用手指戳戳那鼓包，小鼓包立即縮了回去，沒過一會兒，又在肚子上別處頂了個包。
“嘿，還挺皮，”孫悟空在花果山也見過懷孕的母猴子，熟練地用手掌覆在小鼓包上，輕輕施加了一丁點兒力，感受到那是一只小小的拳頭。
那小拳頭也感受到孫悟空的手掌，朝上歡快地再頂了頂。
這回孫悟空的手掌幾乎是包住了整個小拳頭。
三藏被孫悟空在肚皮上摸來摸去，頗有些羞惱，斥道：“你做什麽。”
孫悟空也不生氣，笑嘻嘻移開手掌，捉住三藏的手放在他肚子的小鼓包上：“師父你自己摸摸看。”
三藏只覺得手掌之下，先只能感覺到粗糙的衣料質感，然後就是自己皮膚的觸感，再稍稍用力，便摸到了一只算不上堅硬的小拳頭。
這對三藏來說是個新奇的體驗。
他一時忘記了喝泉水的事情，像一個小孩子得到有趣的玩具一樣，饒有興致地用手掌變化了不同力度、角度，去觸碰那小拳頭，試探對方的反應。
小拳頭竟然也不怵，大膽地和三藏玩起了互動。
到後來，兩人都有了默契。
三藏用些力氣，他便也用些力氣，兩人隔著肚皮擊拳。三藏將手移到別處，他也將小拳頭挪到那處。
兩人你來我往玩得高興之時，肚皮上又鼓了兩個小包。孫悟空摸了摸，告訴三藏：“這個也是手，那個圓一點平一點的包是腳。”
三藏用手摸了摸小腳的那處鼓包，果然圓圓鈍鈍的，像是腳跟。
天蓬和卷簾也不禁來了興致，蹲在地上捧著兩腮看那小包左鼓右鼓。
老婆婆笑瞇瞇道：“如果生下來，肯定是個機靈孩子。”
這一句話像一個開關，倏然關閉了屋內歡快的氣氛，所有人都斂起了臉上的笑容。
目光全部集中在三藏身邊茶幾上放著的那碗泉水上。
三藏垂了眼眸，長睫抖了幾抖，還是端起了碗。
肚子裏的小家夥像是感應到了什麽，一改方才溫柔輕快，開始猛烈地踹起三藏的肚皮來。
孫悟空、天蓬、和卷簾就看著三藏的肚子被小家夥左一拳右一腳撐得奇形怪狀。
三藏狠了狠心，仰脖就要灌泉水。
女聲忽然響起。
【唐僧和八戒懷胎後得知，只有飲下落胎泉的泉水，才可解了胎氣。孫悟空去找如意真君取水，不料如意真君懷恨他對付了紅孩兒，執意不肯讓他取水。兩人一場惡戰，總算成功取到了泉水，讓三藏和八戒飲下，方化了胎兒。】
【玖貳柒：總覺得……有點血腥。難道墮胎就不算殺業嗎？】
三藏的手一抖。
【煙雨：可能他們認為，飲了子母河河水懷上的，算不上正經胎兒？】
三藏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起初，他確實覺得自己飲了河水便懷孕，簡直過於不符常理，甚至動過這胎兒是不是什麽妖氣凝成的想法。可是經過方才與肚子裏小家夥一番互動，他可以肯定，不管子母河是由於什麽原因會令人懷胎，肚子的小家夥，確實是一條生命。
至於墮胎造了殺業，在取經大業面前，也只能大禮不讓小節，就算他破戒了罷。
再說了，哪裏有男子生孩子的道理！
他眼神堅定下來，端碗的手恢覆堅定。
但他沒有發現的是，他的另一只手不自覺地撫上了肚子。
【小蝸牛：我支持唐僧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留下孩子或者墮胎是他的自由。但是，他真的自由嗎？】
【阿華：樓上展開說說？】
【小蝸牛：我的意思是，墮胎與否，確實應該尊重個人意願。他可能是為了取經而放棄了這個孩子，又或者單純站在男人的角度，覺得男子生孩子難以接受。從個人想法來說，這確實是他當下做出的選擇。但是，不管是取經還是世俗眼光，難道不都是一種枷鎖嗎？在這種枷鎖之下做出的選擇，還算得上是自由嗎？】
【玖貳柒：樓上說的，不概乎是一個“不得已”。但是不得已下做出的選擇，也是個人意志自由選擇的結果啊。不管怎樣，他做出了選擇，而之後承擔這個選擇後果的人，也只有他一個人而已。】
心頭一跳的不僅僅是三藏。
孫悟空、天蓬和卷簾默契地相互看了一眼。他們踏上這條取經之路，皆是因為“不得已”三字。
雲幕上的爭論暫時停歇，但是師徒四人心裏的驚濤駭浪卻一波高似一波。
正當四人無言對坐的時候，一個身材粗壯的女子捂著肚子從門外火急火燎跑了進來，在屋內看了看，端起三藏桌邊那碗泉水就跑。
“哎哎哎幹什麽你。”天蓬一耙橫在女子面前，攔住她的去路。
女子左右看看，篤定自己打不過這幾人，直接捧著碗咕嘟咕嘟一口幹了。
眾人瞠目結舌，對這位作風豪放的不速之客，一時竟然不知作何反應。
那婆婆卻是認得此女子的，就是隔壁成衣鋪的老板。
她驚訝道：“彭掌櫃，你這是不小心喝了子母河水？”
彭掌櫃抹抹嘴巴，罵罵咧咧道：“不知道哪個殺千刀的，故意將我碗裏的水換成了子母河河水，還好我聽說如意真仙來了你這兒，正好省了去解陽山的腳程。”
她說話時故意扯高了嗓門，正對著斜對街的另一家成衣鋪喊話。
說完，啐了一聲：“老娘用腳趾頭想也知道，肯定是李翠花那個賤.人，見我今年生意比她好得多，想要把我肚子搞大，趁著我養胎好來搶我的生意。”
“我靠，”天蓬對孫悟空低語：“這娘兒們是個狠角色。”
卷簾道：“大姐還是得回去將養著，別大意了，小月子也是月子。”
彭掌櫃拍拍胸脯：“放心，這點分寸我還是知道的。再說，後年就準備喝河水要個孩子，這方面肯定得註意，不能拉下病根壞了好事。”
老婆婆笑道：“你就是愛折騰，依我說，既然懷上了，就生了罷，也不必等到後年去了。”
彭掌櫃哈哈大笑：“你不懂，俺仔細算過，再有兩年，俺的鋪子就能再開兩家分店，到時候就是這條街上最大的成衣鋪，任誰來也搶不走生意。”
三藏一直在沈吟，聽見這話，忍不住開口問道：“女施主，你飲下這落胎泉水，可覺得自由？”
彭掌櫃奇怪地看著他：“你說什麽，俺不懂。”
三藏比劃道：“就是，你打掉這胎兒，心中會覺得不甘心嗎？”
彭掌櫃越發莫名其妙起來：“俺想生就生，不想生就不生，有甚麽甘不甘心的？”
嗐，這些讀書人，書讀多了就愛鉆死胡同。好比剛才那雲幕上爭論的，她看得雲裏霧裏，完全不明白，樂意生就生，不樂意生就不生，多麽簡單的一件事兒，被他們說得比生個孩子本身還要覆雜。
難道他們如廁打屁睡覺吃飯的時候，也要想一想甘不甘心？
真是替他們覺得累得慌。
“想生就生，不想生就不生……”三藏喃喃自語了幾遍，只覺得一道清氣從頭頂貫徹足底，說是醍醐灌頂也不為過。
“多謝女施主，貧僧悟了。”
看著彭掌櫃豪邁離去的背影，三藏看著孫悟空、天蓬和卷簾道：“你們幾個留下，將其餘人請出去，我有話對你們說。”
文華殿外。
女王長身立於殿外，艷紅的裙擺花瓣一樣層疊散開。
她擡頭看著雲幕，櫻唇淺淺地發出一聲嘆息。
“還是去了胎氣啊。”
她心中希望那僧人誕下孩子。女兒國自建國以來，還從未有男子在此生子的記載。
她見那僧人氣質出眾、容貌豐俊，想著那孩子也必然姿容秀美。
她甚至冒出一個想法，若是那男子害怕出了女兒國，被別人指指點點笑話男子產子，而不願意將那孩子隨身帶在身邊，她大可以認那孩子為義子，養在宮中著太師教導，或許也是國家棟梁之材。
只可惜……算了，這也強迫不得。
女王招手，自有黃門上前來侍奉。
“去告訴驛丞，找到這僧人，接他去驛館好好將養身子，再請禦醫看看，不要拉下小月子病來。左右是外邦客人，不好教人覺得我國無情。”
驛丞並沒有費多大功夫就找到了三藏。
畢竟整條子母河邊，挺著大肚子散步的男人就只有他一位。
等等……雲幕不是說墮胎了麽！
大為震驚的驛丞走到三藏身邊的時候，他正在天蓬和卷簾一左一右的攙扶下，與同在散步的幾位孕婦閑聊，正說到生產後月子病的預防事項。
女兒國沒有男人，自然也沒有婆婆這種親戚。都是姥姥幫忙，姐姐妹妹搭把手。
歷代女兒國國王都十分關註女子產後健康問題，著工部單設了婦幼醫藥局，專門接診孕期、孕後女子及幼兒。同時，對生產後坐月子總結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經驗，並加以大力宣傳推廣。
因此，每個孕婦都是一座行走的宣傳冊，見三藏是個男子，周邊照顧的也是都是男子，就對他格外上心關照，免得徒弟們沒個輕重，讓師父月子期間遭罪。
還有住得近的孕婦擔心他產後沒有奶水餓著孩子，主動提出自己奶水如果有多，就分給他的娃娃吃。
驛丞看見的就是一派鄰裏祥和的暖心氛圍。
雖然不用坐小月子，但看起來是得坐大月子了。
驛丞琢磨著，陛下對這位僧人好心居多，自己也不能怠慢了，不若先行將僧人安置，再回去稟報陛下。
主意打定，驛丞上前說明來意，欲接三藏一行進城安歇。沒想到，卻遭到周圍孕婦七嘴八舌一致抵觸。
“長老，那城裏空氣哪裏有我們郊野清新，風景哪裏有河邊秀美。養胎養胎，就是要心曠神怡，心情好了，寶寶才好，生下來也更好帶。”
“就是，城裏車馬多，散個步還得擔心會不會被驚馬傷了，逛個街都提心吊膽的別被人群給擠到了肚子，哪裏有咱們郊野空曠自在。”
還有一個孕婦本身就是婦幼藥局高級醫官，正巧住在婆婆斜對門，不高興地叉著腰挺著肚子道：“驛丞大人這是不相信本官的醫術？”
三藏覺得身子日益沈重，也沒有精神挪動，加上鄰居們實在熱情，斟酌之後便婉言謝絕了驛丞的好意。
驛丞無奈，只得著人將老婆婆家重新布置了一番，確保三藏的待產環境優渥，又商了鄰居醫官，指定了藥局某位醫官每日來覆查，才放心離開回去覆命。
西梁國春季不冷不熱的天氣沒過幾日，就轉熱起來。天蓬不知從哪裏搞了一個西瓜，浸在冰涼的井水裏半日，取出來便是騰著冷氣的冰鎮西瓜。
三藏眼饞，也向天蓬要一塊來吃，被天蓬義正嚴詞地拒絕：“師父你可不能吃，吃了冰東西，生下來的孩子要打擺子哩。”
旁邊坐著上門找三藏一起閑聊嗑瓜子的女醫官試了試溫度，也不算太冰，便糾正道：“這個倒不算冰，若是腸胃好，偶爾吃吃倒也無妨。”
說完，自己先取了一塊來吃。
天蓬：……您是醫官您說得對。
如意真君今天又來串門，孫悟空捉著天蓬貢獻了一包辣豆條招待客人。如意真君美滋滋地吃著，心道百聞不如一見，今日終於嘗到了哥哥信中提到的“唐僧肉”滋味，著實美妙！
一旁三藏聞著透天的香味，咽了咽口水。
孫悟空道：“師父，這個東西是辣的，也不健康，您還是別吃了。”
如意真君擺擺手：“大聖多慮了，又不是天天吃，也不算辣。偶爾吃一根，又是自家做的幹凈衛生，沒甚麽太大關系。吃了還能心情好，一舉兩得。”
孫悟空：……你少說兩句。
卷簾盛齋飯的時候給三藏特地多打了滿滿兩大勺，一張桌子吃飯的老婆婆趕緊阻止：“做甚麽，小小一個娃兒，還能吃這麽多？肉都長你師父身上去了。”
卷簾：……
飲下子母河河水生產的胎兒妊娠時間遠短於外界。三藏過了段難得的閑適時光，與此同時，身子愈發沈重，腰身受累，夜間也睡不大好。
最大安慰的是，肚子裏的小家夥乖得很。
大概知道他睡得輕，從不在他睡覺的時候驚擾他。白天有時候和他低聲說話，他也聽懂了似的展展拳腳回應一般。
伴隨著一日日見大的肚子，生產的日子終於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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