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他對即將發生的一切有忐忑、有恐懼,還有一種不可言說的,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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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他對即將發生的一切有忐忑、有恐懼,還有一種不可言說的,興奮。

陽朔穿著方才弄到手的羌虞軍服混在隊列裏,一個類似於“長官”的人出現,用他聽不大懂的羌虞話訓斥了眾人幾句,然後從右手邊第一個兵起,大家挨個回話。

戴珺學羌虞話的時候他總是跟在身邊,簡單的也能聽個幾句,但這位長官說話太快還夾雜某種口音,於是分辨就變得困難。

他原本想,前面的人說什麽他就覆述一句,第二個士兵開口時,陽朔發現他們說的還不一樣,等前面幾人說完,陽朔徹底懵了。不是報數,否則他能聽懂,也不像名字,那是什麽呢?

可長官的目光已經落在他身上,陽朔情急之下沒憋出合適說的話,他嘰咕了一句,說出口他就後悔了,因為他說了一句“吉祥如意”,想來不會有人需要這麽離譜的回話。

然而很自然的……

長官的目光已經落在下一個人身上。

就這麽,過去了?

陽朔開始在心裏說顧衍譽的壞話——

準確說也不算壞話,是因為他非常確信,自打公子跟顧衍譽成親之後,他就獲得了“被動隱身”的技能。

他可以做到人一直在場,卻無人察覺他的存在。

從陵陽出發第一次遇襲後他們兵分兩路,陽朔跟著一個“假戴珺”引開部分追擊,然後曲折地到達羌虞。

他來時公子已經被關在無涯島上,救出公子不容易,但他偶爾進出傳上幾句話,竟是一直沒被發現過。

陽朔起初也不免得意於自己的功夫,後來只剩困惑,他不由心想,是敵人真的眼不觀六路、耳不聽八方嗎?還是自己的存在感屬實太縹緲。

那圖往船上光是搬運煙花就花了兩天,陽朔成功混進搬運煙花的隊伍裏,這於他而言易如反掌。緊接著他上船打暈一個士兵,扒下他的衣裳,就這麽大搖大擺出現在了船上。

一切順利得令陽朔懷疑人生。

他真的如此沒有存在感嗎?他甚至有了一個大膽的念頭,如果他現在進去把公子光明正大扛下這艘船,是不是也沒有人會發現?

但殘存的理智阻止了他,不能破壞計劃,雖然……他也不知道全盤的計劃是什麽樣。

這艘四層巨船大得驚人,還在做最後的裝飾和修整,船上人來人往,陽朔移動的速度不快,但精準地避開了每一次可能的暴露。

論起功夫路數,顧衍譽和姬雪照是一派,風流與狠辣對開,會被激出的風流勁兒多一點,還是狠辣多一點,全看場合和對手;秦絕屬名門正派,紮實,底子硬,毋庸置疑的高手,遇到什麽人都有一戰之力;沈遷是完全的刺客路數,輕靈鬼魅,手起刀落;

陽朔和戴珺的路子一脈相承,沙場老將打的底,又有高手調教過,但玉珩公子是不好戰的性格,他甚至不像大多數習武之人享受展示武功這件事,只在必要時出手。旁人說殺人見血時會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到戴珺這裏,更多時候是白刀子進白刀子出,不得已才動手,還要求一份刃不染血的雅。這種收著的勁兒落在本就甘當跟班的陽朔身上,被發揮到極致,他專註行動時可以低調得像一條影子,誰也無法察覺。

如今這條影子順利滑入了關著戴珺的艙室。

這艘船太大了,大到陽朔在其中自覺已然迷失。近日來去的消息也太覆雜,覆雜到他已經放棄弄明白全局是怎麽回事。在看到公子的那個瞬間,他心中奇異地一定——

不明白沒關系,只要把消息傳給該知道的人就好。

“沈大哥聽少夫人的安排去找人了,日夜兼程走水路,能趕得上。”

戴珺神情莊重,說了個“好”。

接著他攤開手心,給陽朔畫起橫平豎直的圖:“告訴燕安,到時把人帶進這裏。”

“嗯。”陽朔用力點頭……

該交待的交待完了,戴珺這才欲說還休地開口,全無說正事時的冷峻:“她,可還好嗎?”

陽朔忽然很希望自己在公子面前也能隱身,因為……

上一次他出現在屋頂的時候,正聽見王潛在跟顧衍譽說,他們要穿著般配地出現在哈泰生辰宴上,讓人給她趕出一件與他登對的衣裳。

那天聞聽此言,受到驚嚇的不止陽朔,還有就在近前的秦絕。

他雖不懂戀愛中人的小心思,但他親眼見過顧、戴二人每天打扮得一眼便知是夫妻的樣子,知道那對他們或許有特殊意義。

顧衍譽雖能屈能伸,卻又底線明確,那怎麽辦?

就在那一刻,聽得顧衍譽脆生生地說:“我不要。”

秦絕頓時就有點慌,老實說王潛至今都還算規矩,於是顧衍譽半真半假地演了下去。如今快到最後一步,她這是……秦絕想,那我是不是該準備拔刀了?

“能成功把他救出去,我們的約定才會生效。丈夫生死未蔔,跟新人穿上了同樣花色的衣裳,怎麽堵天下悠悠之口?我是要臉的人,虛名於我,也很重要呢。”

她看著王潛,嬌蠻勁兒上來:“便是我們將來成了親,這些事也不能任人評說的。你要用你的錢、你的人將它變成我顧衍譽為救夫改嫁的故事,人人稱頌我的仁義才行。我同意嫁給你,可不是為了受委屈。”

王潛一瞬不瞬盯著她,忽然就笑了,帶著被取悅後的神采:“論反客為主,還有誰比你會?”

秦絕深受震撼。

義父總讓他多學著點顧衍譽,秦絕記在心裏,不過這招,他想,就算學會了他好像也沒處用。更關鍵的是,他沒明白到底是什麽原理。

王潛想想又是笑:“將來我們一起生活,會很有趣的。”

顧衍譽沒有理他,去另選裙子了。

在姬雪照被安排下榻的驛館,能聽到外面演武的動靜。

他知道那也是給哈泰生辰的獻禮之一。模擬的是羌虞大軍登陸合蕪和雲渡的場景。

如果一切順利,在哈泰拿到契書的同時,羌虞的大軍就會上岸接管這兩座富庶的城池。

手握世間無敵的神兵,暴君以為天下盡在掌握。

姬雪照躺在床上,悠然地撐起右腿,左腳架在右腿膝上。

他用手指在虛空中描畫路線,盤算著顧衍銘的兵和他們偷天換日得來的一千把羌虞刀,都分別到了哪裏。

他對即將發生的一切有忐忑、有恐懼,還有一種不可言說的,興奮。

夜很深了,刻漏的聲音清晰起來。

聶弘盛忽然在想是不是不該那麽快交待了身後事,仿佛把最後該說的話說盡,他就沒有留在這裏的必要。

但有些事也確實到了該交待的時候。

他確乎曾心懷夢想和憤怒,想去打破一些東西,重新建立一些東西,而當他與王位融合得很好時,他發現什麽也不必。甚至他的兒子們都是他的競爭者,他不想被誰取代。

當他經歷過憤怒、否認,最終接受自己終將離去這件事時,他對繼承了自己血脈的聶錦,又忽然愛到不可自拔。

他會死,而聶氏的傳承不會斷,大慶仍是聶家的天下。

他需要在咽氣之前做好最後的布局,以求江山永固,聶家子孫永遠可以坐在王座之上——

戴文嵩不會背叛君主,他有一顆固執的心,將為他守好能他守好的一切;

戴珺呢?他很喜歡,卻遺憾他不如戴文嵩那般使他覺得安全和忠誠,顧衍譽也同樣,靈活能幹,但聶弘盛並不相信他們忠於他,他只是拿捏他們。不過好在聶弘盛相信他們永遠不會背叛自己的國家,將來,還會有軟肋捏在聶錦手裏;

顧家未來會變成一座新的山頭,但顧衍銘不算很大的威脅,他從來都會竭盡所能,更何況皇位上會是他的親外甥;

顧衍慈……聶弘盛想,他一直都低估了她,一個女人太過貌美容易掩蓋身上其他特質,或者說,容易給人借口去忽略其他特質。她如此心思玲瓏,又會在某些時刻展露出驚人的冷酷,那是一個天生的政治家才該有的東西。

聶弘盛同時大方地把聶榮再次引入這個局中,給他攝政之權,讓舊門閥們懷有一線希望。聶弘盛知道他與顧衍慈那麽一點雲遮霧罩的過往,甚至對二人的心態都揣摩得很準。或許聶榮還有心,但在顧衍慈這裏已經絕無可能,因為她驕傲得一塌糊塗。

他們所代表的背後利益不同,但有那麽一點似是還非的舊日情誼,會使這場拉鋸變得公平。

凡此種種,不一而足。在他死後,誰也不會過得太舒服,這個微妙的平衡就能維持很久。

這根弦一松懈下來,身體卻開始找他麻煩,那漫長的衰老過程迎來了一個斷崖式的下跌。

聶弘盛半夜裏忽然覺得呼吸困難,一口痰卡住,他眼睛瞪得老大,想呼喊卻發不出聲音,聶弘盛不敢相信自己會這樣死去。

此時,一只修長、微涼的手從他面前伸出來,撫著他的前胸,另一只手撐住他後背扶他起身,吐出那口痰,空氣終於重新進入他的肺腑。

“‘小喜子’?”

人還是那個人,臉還是那張臉,但聶弘盛直覺眼前人已經換了,不是慣常伺候在他身邊的那個小太監,而是皇城之變時曾出現的機敏江湖人。

“小喜子”掏出一粒藥丸給他餵了下去,笑瞇瞇答話:“是奴才呀,有奴才守著,皇上好好睡吧。”

聶弘盛還想說話,但精神頭確實撐不住了,再一次安穩睡過去。“小喜子”仔仔細細把被子給他掖好,坐在床邊扳著手指數日子和時辰,然後發出無聊的嘆氣聲。小聲念叨,沒到時辰呢,還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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