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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不屬於人間的寶物,最終還會回到海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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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不屬於人間的寶物,最終還會回到海裏去

哈泰的生辰,也是“長樂未央”真正竣工的日子。

那一天天空晴朗,海水入眼一片碧藍,無垠的明媚清爽之色,一直延伸到水天相接處。

“胡守盟”是最先到的人,這很符合一個好奇心十足的二世祖身份。

他在哈泰安排的陸上行館已休整數日,為這位羌虞王的生辰換上盛裝前來。

登船前自有人負責檢查,上船的客人都要卸下兵器。問題就出在這裏,二世祖“胡守盟”不答應,他甚至在爭執中打傷了一個小兵,說祖父在大慶都有面聖不解甲的特權,他是羌虞王的貴客,是未來的重臣,帶兩把你們誰都有的刀進去怎麽了?

於是只有請管事兒的來了——平海侯和那圖王爺兩尊大佛。

姬雪照心想,哈泰不光是武力強悍,他還很懂得“制衡”,平海侯與那圖不算對付,這兩人湊一起,誰都不方便搞鬼。

“胡守盟”有恃無恐的樣兒擺出來,看得小兵們都止不住有點楞,畢竟來的兩位氣場太強,是個人都能接收到那份壓迫感。而“胡守盟”完全沒有,叫人一時摸不清他是個二楞子,還是真的底氣太足。

來客咬死不讓步,平海侯與那圖互相看對方,平海侯眼中平靜無波,但他的意思也明確,不解劍不能上船。

他的身上有一種難言的儒雅氣,當殺伐與這種儒雅混合在一起,有時令人生寒。或許很好想象一個武人舉著他的兵器,喊打喊殺一路沖過來要奪人性命。而平海侯不是這樣的,他更像個文士,誰也不知道他在談笑間何時出刃,收回時依然姿態優雅。好像殺伐不需要任何心理準備,也無損他的從容。

那圖縱對他多有不滿,也不得不承認有時候哪怕是跟天鐵刀比起來,這個人都更像一把神兵。

平海侯已經當了不肯讓步的那一個,那圖只好先松口:“我去向王兄請示。”

最後當姬雪照帶著刀從平海侯身邊經過時,心說我可真是出息了,在他面前承受了一波眼神攻擊竟都沒有當場跪下。

這艘巨輪的宴飲放在第三層,從甲板上蜿蜒的木梯可以直接上去。

不過他們暫時未獲準進入,需事先在屬於客人的艙室等候,到了時辰,哈泰會親自來給賓客打開這個人間極樂之門。

姬雪照只看這遼闊恢弘的船體,和璀璨如金絲的木料,都已經震撼到無法形容。他下意識想掩飾自己的情緒,然後意識到“驚訝”是每個人登上這艘船的第一反應,不起波瀾才可疑。

但來客沒有自己想象中多,根據早先的調查他知道,哈泰對羌虞大部分朝臣就像陌生人,甚至還要多幾分不可說的厭惡。他們知道這位羌虞王被賣出去當藥人的過去,對王的忠誠也不足,哈泰甚至不樂於維系君臣和樂的假象。

受邀的客人裏反而有一些並不掌權的老臣,王室宗親,大概是從前對他不錯的。首批登上這艘“驚世之船”無疑是一種榮耀,“長樂未央”足以容納更多人使這個生辰普天同慶,但哈泰挑剔地選擇自己的客人,像幼童不肯給自己討厭的人分去糖果。

顧衍譽與王潛共同赴宴。

她選了一條重綠與濃金相配的裙子,紋飾細膩繁覆,上身之後氣勢非凡。

老實說穿成這樣有喧賓奪主之嫌,不過顧衍譽選它最大的理由是——好脫身。裏面一層她換上了顏色相近的方便行動的衣裳,雍容的金與翠都繡在外袍上,脫下這奢華的“累贅”,她進可打架、退可逃命。

王潛為這些裙子準備的首飾多到驚人,每一條都配了整套風格合宜的珠翠。顧衍譽一邊對王氏積累財富的路數表示夷然不屑,一邊禁不住感嘆真他爹的識貨。她非常確定隨便卷走一件,都能過上一輩子吃喝不愁的生活,而此刻這些珍品擠擠挨挨在她面前鋪開,寶光使她目眩。

顧衍譽輕輕嘆氣,挑出幾件戴上,讓重量尚在自己接受範圍內。

她走出屋子時,王潛長久地凝視她,神情極為專註。

半晌,他忽然笑了:“我有時覺得這些精雕細琢的珠寶已經太完美,完美到沒有哪個凡人能配得上它們,將來只能在匣中盛放。如今發現,它們會有一個好的主人。”

顧衍譽揚了揚眉。

王潛還在等她的反應,似乎這不夠。

顧衍譽眨眨眼:“誇得不錯,回頭請你一碗甜羹。”

“好啊。”王潛笑起來。

有那麽一個瞬間,顧衍譽心想,如果你沒有站在這個位置,不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王家人,或許,沒那麽討厭。

王潛細細又將她打量一遍,說:“還少一根簪子。”

顧衍譽蹙眉:“會太重。”

他低頭想了一會兒,兀自笑出聲來:“這次不機靈。你若不缺,我怎麽有借口送你?”

他接過攬月遞來的長匣,那像是早就準備好的。顧衍譽沒有伸手的意思,他便自己揭開,一根純金的發簪靜靜躺在裏面,顧衍譽認出了那個圖案——龍錦葵。

顧衍譽初識珍寶時有人告訴她,不要以自己的審美去評價一個物件好不好看、值不值錢,若是裏面門道太多記不住,就記一條——看起來越像是在為難工匠的手藝,越值錢。以這條標準,這支金簪價值不菲。

那簪子頭部盛開一朵龍錦葵,外面以掐得極細的金絲鏤空纏繞,看起來就像隔著鳥的巢穴去觀察其中的一顆蛋;金絲又像是自這朵龍錦葵生長出的根系,再反過來保護著它。

顧衍譽眸光微閃,帶家徽的東西,通常有特殊意義。

“祖母告訴我,做生意就看雙方的意願,更希望能成的那一方需要拿出更大的誠意。姐姐,說想娶你,我是真心的,所以我拿出最大的誠意。”他目光灼灼看向顧衍譽。

顧衍譽在瞬間心思百轉,最後她說:“不是說哈泰最怕的就是它?戴這樣的簪子,不會刺激到他發狂麽?”

“唔,其實他未必認識,只是識得那種氣味。不想戴你就先收著。”見顧衍譽不動,他有些許失望,又提起笑意來,“怎麽了?它很值錢的,無論你想象得有多值錢,它的價值都一定大於你的想象。”

顧衍譽沒再猶豫,長匣合起來,交給沈遷去收好。

秦絕發現最近這段時間他的內心活動比這輩子說過的話都要多。一會兒想,顧衍譽收下得多膈應,這不相當於定情信物了麽?一會兒想,收下才對,收下好啊,姓王的隨隨便便出手就價值連城,這其中有幾成是正經生意,幾成是民脂民膏?收了還怕不夠的。

不過秦絕的糾結也終於能到頭,因為……上船的時候,到了。

這天王潛穿的是一件白色滾金邊的衣裳,亦是重金織就的花紋,與顧衍譽身上那件相呼應。還壓著銀白色的暗紋,顧衍譽凝神細看了一下,他繡的不是蟒,而是龍。

羌虞沒有真龍天子的講究,哈泰更願意別人說他是海神的兒子。

顧衍譽自詡沒有受太多君君臣臣的觀念影響,她自己對聶弘盛的恭敬也未必有多少,不過在親眼見到這一幕的時候,心中還是顫抖了一下。

姓王的是真的敢。

她的第二次震撼來自於“長樂未央”這艘大船。

若非親臨,只聽旁人描述,大概誰都不能相信世上還有這樣的奇跡。

顧衍譽用力仰起頭,以目光去找遙遠的船頭。那一刻她覺得人是如此渺小。

船體由特殊品種的柚木構成,閃耀著黃金般的光澤。它的木料已足夠光彩燁然,又因其簇新和龐大,使人在見到它的第一眼,便會被這種璀璨寶光攝取心魂。它不該說是一艘船了,遠遠看去,簡直如同一座黃金打造的海上宮殿。

這種金光與陽光灑在海面的碎金融合在一起,恍若自黃金海中升起一座浮華幻城。

王潛仰頭看它,毫不掩飾眼中的激賞。

顧衍譽在欣賞之餘,眼中更多幾分無法與他人分享的震驚與覆雜。

如果她的記憶沒有背叛她,那麽這船身上的符文,其中一部分代表著——“永鎮於此”。

不屬於人間的寶物,最終還會回到海裏去。

“走吧。”顧衍譽先回過神來。

緊接著,他們就因要帶上船的隨從數量太多,而被小兵們溫和地勸阻。顧、王二人自然不會讓步,於是只能請說得上話,能拍板的人過來。

顧衍譽靜靜站在王潛旁邊,海風拂過她的臉。

遠處“大人物”過來,人群自動為他分開一條路。

風有點大,顧衍譽的眼都被吹得生疼泛紅。

那個紫色的身影終於變得清晰,清晰到她沒有辦法否認了——

平海侯。她的……父親。顧禹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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