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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你不該殺了我、然後去向你的兄長表忠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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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你不該殺了我、然後去向你的兄長表忠麽?

如玉滿臉倔強抱住洛蓮的琴,他這番一言不發的別扭神情像極了某個人。

洛蓮在他面前靜靜坐了一會兒,片刻後說:“學得不像,以後不要學了。”

如玉眼睫一顫,眸中劃過受傷。

洛蓮別開目光:“就算她在我面前這樣,我也還是要去。”

“你也明白的,對麽?顧太尉讓我學羌虞話,原本打的主意就是送我去羌虞當個細作吧。也許他用不上我了,也許他知道阿譽不會眼看我去涉險,”她收回看向遠處的目光,垂眸理了理自己的袖口,神色一斂,“如今與那圖搭上線迫在眉睫,還有誰比我更合適呢。”

如玉焦躁起來:“可是!太尉分明跟哈泰在一條船上,你一旦身入羌虞,又幫助小主子聯系那圖,就是明著背叛太尉!他能輕而易舉抹去你這條命。”

她如此平靜,這些事早已想明白了,如玉更加著急:“何況,那位王爺能信你麽?他只要稍微懷疑你的身份,就會查出你從前一直為太尉辦事,他為什麽會相信你是去幫他與大慶搭線而不是他王兄送去試探他的呢?”

見洛蓮不語,如玉語氣沈下去:“姑娘,你我都是小卒,根本不知道大人們都在下什麽樣的棋。你一意孤行,當真知道所做是對是錯麽?”

洛蓮難得茫然了一瞬:“想清楚自己所為的對錯太難,我們本來也沒有看穿全局的資格。我只想幫她做到她想要做的事。”

“可若是小主子也錯了呢!”

她卻笑了,輕攏發髻:“至少,我也與她站在一邊。”

她手指輕點在花箋之上,朝他推過去:“待我坐上船,再把它送到戴府,將我交待你的事說清。”

如玉沒有碰那張花箋:“為何不自己去與她道別?”

“因為她是一個寧願自己涉險也不讓別人去送死的人,”她的笑容明朗,“看著厲害死了,心卻很軟呢。”

“為什麽?”

顧衍譽以極快的速度瀏覽完花箋上所言,問的不知是眼前人還是留給她這封信的人:“說好冬天跟我回去祭祖,要在族譜記上她的名字。卻不打一聲招呼就走?”

如玉躬身:“姑娘說,主子心裏認下便已經算數了。”

顧衍譽只有嘴唇的翕動,未能發出聲音,她眸光沈沈,好似醞釀一場風暴。可是洛蓮太了解她了,來報信的如玉是無辜的,她對著他是能罵他一頓還是怎麽樣呢?她唯有接受這個事實。

戴珺扶住她的小臂,對如玉道:“事情我們聽明白了,我會修書給沈兄,等洛蓮姑娘到羌虞,自會有人接應,再為她安排好身份。”

“多謝公子。”

如顧衍譽這般不願輕易低頭的人,最恨的是形勢比人強。哪怕她不願承認,放在眼前的事實也說明了洛蓮的決定正確。

他們放去羌虞的暗樁與那圖搭線的聯系都失敗,還因暴露身份有死傷。那圖在中間表現出暧昧的轉圜,讓他們損失不至於過重。

顧衍譽和戴珺也分析,線人的手段還是差了一些。換在那圖的立場,即便他有意與大慶結盟,線人出現得太突兀,他大概也為難。

但洛蓮成功了。

在沈萬千的幫助下,她偽裝成因慶國朝堂清洗而被波及的琴師。自稱因主人被清算,在大慶沒了別的去處,只好遠走海外謀生。那圖好音律,隔三差五來此聽她撫琴。

這個好消息沒能讓顧衍譽的不安平覆,反而使她更為焦躁,她不能接受自己的無能為力,於是開始了新一輪的“自虐”——每天眼一睜起床練她落下的武術基本功,右手廢了不能提劍,改左手從頭開始。府上的高手被她拉出來輪流對練,練到筋疲力盡之後去沖個澡,然後抱著書找戴珺教她羌虞的語言。

顧衍譽連右手劍也不是能長時間跟人對抗的,改了左手更不必說。最開始除了戴珺和沈遷沒人敢跟少夫人真打,後來大家也發現了,主子並不介意被壓制得狼狽,她只需能看見自己的進展。

忙完這一通基本天都還沒全亮,顧衍譽用了飯再去上朝,開始她作為“顧大人”的一天。

同在府上,老人家們對此當然也有所耳聞。

戴大學士悄悄問過吳三思,顧衍譽是不是打小被他這麽教出來的,他見過勤勉的孩子,沒見過勤勉到如此程度的。

吳三思說哪兒能,這種程度只能靠自己激勵自己,換了任一個旁人把孩子逼成這樣,那還能算是人嗎?

他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聽到顧衍譽院中有演武的動靜便路過去看一眼,只見那玉雪可愛的小孩兒沒正形地癱在椅子上,四個侍女圍在她身邊,一個給她一口一口餵著分成小塊的點心,一個端著茶水,另有按摩捶腿的和給她擦汗的。吳三思問她說好的練早功,怎麽是她看著別人練,年幼的顧衍譽脆生又一本正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我學一招保命就夠了。”

如今的吳三思搖搖頭,笑嘆:“看來有些功課,早晚是要補上的。”

雲渡有六鎮願意歸降,這結果不算意外。

能被朝廷說服的都分布在靠近北邊和西邊的地方,與其他城市毗鄰,平日還有些商貿往來。東南七鎮被稀碎的地貌割裂,那些人被動也好,自己選擇也罷,看來是要擁護胡青打到底。

於是在雲渡形成兩相對峙的局面。

麻煩的是海上登陸的口子就在東南一帶,顧衍銘他們試圖說服胡青,一個弄好不好,將來胡青便會腹背受敵。但胡青已徹底殺紅了眼,寧願把國土拱手異族,也不向朝廷投降。

“姬兄,你說,羌虞真的會打進來麽?”

“若換了你是羌虞王,在慶國整個東南海岸線上,會選擇從哪裏撕開口子?羌虞已經吞掉了所有以東的小國,是他們調轉船頭的時候了。”

嚴柯與姬雪照並排勒停了馬,立於高山之上,風吹得兩人衣袍獵獵作響,他們遠眺深黑色的海岸線。

遠處的海一望無垠,好像任何東西都可以被它吞沒。

洛蓮感受到海水正在吞噬她。

衣裳早就濕透,水腥味從她的鼻腔進入,充斥著肺腑。她想她就要死了,因為最初的不適已經過去,她升起了溫暖的幻覺——

她回到多年前的樂臨,布置精巧帶著幽香的房間裏,她那位生得極俊俏的主人又趴在床上不知跟誰生悶氣。她上前給她輕輕拍著後背,唱起安撫幼童的歌謠,然後那個冷漠桀驁的少女就變得很乖,露出柔軟的神情。

來此之後被盯上,她是有察覺的。那圖身邊遍布哈泰的人。

敵人不僅有野獸的殘暴,還有野獸般的警醒和敏銳。

被盯上的感覺讓她生出熟悉的恐懼,她知道更明智的做法是盡快逃跑。但她不想放棄近在手邊的機會。

她已經成功見到那圖了。

那是個野性十足的年輕男人,但又很會用優雅的皮囊偽裝自己。

洛蓮借著撫琴的機會打量他。他有一雙很特別的眼睛。

從前她為顧衍譽撫琴時,常常也看到這樣的眼神。像一頭困獸,一頭必須藏起自己尖牙利齒卻沒有放棄野心的困獸。

她知道自己有機會,她必須小心,讓這樣的機會成真。

那圖稱讚她的琴藝,只聞琴音便讓人身臨其境,洛蓮將垂落的碎發攏到耳後,視線由下向上勾住他:“王爺可體驗過真正的‘臨境聽音’?”

她說:“我在近海包了一條船。王爺若有雅興,明日戌時三刻,於霏霏細雨和浪濤聲中,聽一曲《浮海吟》。那才是極致的賞曲。”

那圖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銳利的審視,良久,他勾唇一笑,說了一聲“好”。

洛蓮上船時發現雨勢比預料中大一些。

她盛裝而來。裙子是深淺交錯的藍,銀線織出的花紋如白色海浪在裙角翻湧。天已經完全暗下去了,跟海水的黑色融為一體。她在船艙裏點燃一豆燈火,燭光映照之下,如美艷又懵懂的海妖。

戌時三刻臨近,那圖沒有到來的跡象,只有更大的雨來赴約。

洛蓮已知自己的結局。

暴露了。

那圖不會來。

他不敢來,當然,也不必來送死。

她靜靜坐下,滅掉燭火,在幽暗的夜色中為自己彈起琴。

腥鹹的海風送來人血的味道,洛蓮的眼睫輕顫,她知道這些仆從被殺盡後,就會輪到她。她給自己準備了一根琴弦,以免敵人給她安排的死法不夠體面。

離開大慶時她已經做好準備,只是……當這一刻來臨,她覺出倉促。

那圖的心意她試探了出來,卻還是沒能做到更多。

打鬥聲漸息,洛蓮終於意識到了船只正在傾覆,大量的海水灌入。

她想抱住自己的琴,權當浮木。不過動作慢了一步,一個人影如水鬼般從黑色的海底出現,然後從背後圈住了她。

洛蓮劇烈掙紮起來。

身後的人似乎感覺出一點麻煩,在她脖子後頭一按,她徹底昏了過去。失去意識之前她只記得那人很結實,如果她再多想一點就會意識到,此人動作一直很小心,沒有傷到她。

……

再睜開眼時,她躺在柔軟的床上,身上換了幹凈的衣裳。

屋裏生著火。微弱的火光不刺眼,一點點照亮足夠她看清眼前人。

“那圖……”

那人披著一件黑色的輕裘,是副野性英俊的相貌,輪廓分明,此刻頭發披散著,發尾微微泛著潮,稍微柔化了一點他冷硬的氣質。他的濃眉輕蹙,鷹隼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充滿覆雜的探究意味。

見她醒來,他神情未動,只是眉眼微微一舒。

洛蓮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恢覆了清醒:“船是你的人弄翻的。”

她不是在詢問,她很確定自己的判斷。

“我已經暴露了,為什麽還救我。你不該殺了我、然後去向你的兄長表忠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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