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我是來道別的。”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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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我是來道別的。”他說。

“竟是如此麽?”

顧衍譽第一次得知這個驚人的事實時,也有多半天回不過神。

“古爾加·勒德是個女人”的結論,是戴文嵩告訴兩個孩子的。

顧衍譽知道天鐵的秘密事關重大,她選擇相信戴家父子,並對他們攤開已有的信息,同時她也知道了,戴家對天鐵的追查也曠日持久。

戴文嵩得了居斯彥搜羅來的神典,加之近來與吳三思亦有通信,在探知天鐵的秘密時,他們意外註意到了這個與創世神同名的部族。並從蛛絲馬跡中產生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更巧的是,戴文嵩身在陵陽世家,又得聶弘盛信任多年,聽過比旁人都多的皇室密辛,兩相結合起來,他確定了自己的猜測是真,於是告訴了孩子們——

這個來自於名為“母親”的部族裏的戰神,是個女人。

當顧衍譽把一個女人的形象與古爾加的事跡結合起來,覺出奇妙來。所有關於古爾加的傳說,主角從“他”變成了“她”。高大勇武,像一座小山的是“她”,英俊善戰的,也是“她”。

而在聶氏與陵陽國主結成聯盟之後,她被從陵陽“擠”了出去。

那古爾加拐走寵妃還使之珠胎暗結的事就不可能是真的了,戴文嵩分析說最有可能的是聶氏在立國之後想要強迫哪個貴女成為他的妃子,並有了強迫那個女人的事實,古爾加離開時帶走了她。於是憤怒的聶氏傳出了這麽一段。古爾加被從立國的功臣之中抹去,伴隨一點不清不楚的緋色傳聞,成了個只存在於虛空的幻象。

古爾加在樂臨落腳之後,與當地人有了後代。

而在一代代的傳承裏,她的後代做了跟那位國君一樣的事,抹掉了這位女戰神的一切。以至於當顧衍譽坐在那張椅子上的時候,每個人感覺到的都是不適,他們不再能接受這個畫面。

轉變具體何時發生,也許研究史書的人心中反而更清楚。

令狐在他們到來之前,潛進了顧家給顧吟秋開辟的書齋,巨大的藏書樓裏,記錄著顧家的一切和他多年潛心從故紙堆中得出的成果。

當初顧衍譽只是在想,古爾加·勒德既然來此生活,並誕育子女,還從無到有地建立起如此龐大的家族,不會什麽痕跡都沒留下。何況,她本身是一個那麽難以忽略的人。

果不其然,研究顧氏族譜的人早就發現了,只不過這樣的結論只藏在書齋裏,他們從未想過以之示人。

顧衍譽跟戴珺談起時說,顧瀾淵一定看過這樣的結論,才會對他的女兒很有信心。

“顧瀾淵那麽聰明的一個人,他對顧懷璧的看重,想來不會只因父親對女兒的偏愛。畢竟這個念頭在旁人看來是不可理喻的,對他最忠心的人都不相信他的判斷,也不覺得顧懷璧能做到。可是顧瀾淵明明白白地知道,已經有女人做到了,在很多很多年之前。所以他才會相信以顧懷璧的聰慧,別人能做到的事,她沒道理不可以。”

只是可惜了……

他連自己的抱負都沒實現,就已離開人世。也許他還有很多該告訴別人的話沒說,也許他還有很多事沒做。

顧衍譽以家主的身份,給宗祠裏的前輩們敬了香。

看到顧瀾淵的牌位,她頓了好一會兒。

你會欣慰嗎?外祖。我們從未謀面,但希望你能看到,你曾經相信的事,在這一代,它變成了現實。

作為家主的顧衍譽做事雷厲風行,一個個舉措如重雷砸下。

從前顧禹柏當家主時,族人有事未必都敢求到他跟前,真修書到了陵陽來的,顧衍譽也不慣著他們,無理取鬧的會擋回去。但他們明裏暗裏頂著太尉府的名頭有沒有做過什麽,顧衍譽也未必對所有犄角旮旯裏的事都能清楚。

她開了口,讓官府先徹查下去。秦大人一時拿不準力度,有送到嘴邊的功勞,也能給他帶來好名聲,自然是好事,但唯恐查得狠了,查出什麽不該查的,得罪了這位新晉的禦前紅人顧大人。顧衍譽道:“秦大人只管放心查就是,顧某新任家主,希望門戶能被清理得幹凈。也想知道在我關照不到的地方,我的族人們到底都做了些什麽。秦大人既是秉公為民,也是幫了顧某一個忙。哪怕因此牽扯出什麽,顧某也絕不會有怨。”

秦大人一聽便明白了,也放下心來,所轄地界有這樣的大戶其實算個麻煩,輕不得重不得,能得這位家主如此承諾,他覺得自己往後這父母官好像會當得輕松一點。

對於顧氏宗學,顧衍譽也稍有改制,不必局限於顧氏之內,樂臨地界上的人,若有意願,品行端正者,都可來此讀書。不限男女。

她也與戴珺討論:“其實也不是單純樂善好施。顧在樂臨是大姓,若有一兩戶落魄,宗族內總能拉拔一下,不至於活不下去。其他遷到此處生活的,有些是逃難而來,沒個親朋好友可投奔,想為後代尋個出路也難。能叫他們讀書識字,學點本事,總比將來當了地痞流氓的好。”

“嗳,你發現沒有,其實不管是人,還是家族,都很難獨活的。如果你身邊都是活不下去的人,你手裏卻有一口飯吃,不會嚇得大半夜都睡不著覺麽?顧崇山占了那麽多田是我沒想到的,那麽多人,憤怒地拿著利器圍出好幾圈的時候,若他們是沖我來的,我會嚇得腿發軟,他倒是真不害怕呀。他好像不明白,人人都有活路的地方,人人才都能好好活。把旁人逼到窮途末路,他不會穩穩當著人上人,只會引人去劫掠和分食他。”

戴珺端詳她的臉,像欣賞一尊稀世的寶物。

顧衍譽與他初見時很不相同。

他有時看她像在看一扇窗,超越他已有的生命經驗,看到另一種風景。

有時像在照鏡子,顧衍譽也使他找到自己的可能。

他希望自己能握緊這雙手的時間,久一點,再久一點。

如果說前面兩條情理上說得過去,也沒引起太大風波,後面這一條,則是一石激起千層浪。

因顧衍譽立下一條新的族規,家中有多子女者,若子女不犯族規律法,則享有同樣的財產繼承權。父母不可厚此薄彼,需得完全均分。

這挑戰了所有人,她自打立下這一條,耳朵總在發燙,想來背後沒少被人罵。

上門來想跟顧衍譽理論的族老不在少數,不乏有真學識和受人尊敬的,因此很叫顧衍譽郁悶。人前表現得強勢不容置喙,人後氣得她鼻子歪。

但她根本也沒有展現出願意與人討論的姿態,強硬地把這件事敲定下來。

這並非顧衍譽一拍腦袋的不審慎之念,而是由整個大慶公認最有學識的人——戴文嵩牽頭,與眾多清流官員、學士一起反覆討論過的,皇帝也點了頭。

聶弘盛想削弱世族也會走這條路。

從前在一戶之內,兒女之間的資源不平均,兒子之間的資源也不平均,傾盡所有只捧出一個繼承人,競爭失敗的什麽也沒有。

而皇帝更願意看到士紳豪族被化整為零。

他不想看到太尉的兒子將來繼承太尉的權柄,將軍的兒子在其父的托舉下自動成為新的將軍。沒有疊代和更新,不止官場權力固結,其他所有領域都是如此。長此以往,難免民怨沸騰,動搖國本。

最簡單也最溫和的辦法,是從源頭開始,好比王孚這樣,有十幾個兒子的,再加上不知其數的女兒,一經分割,勢力便會被大大削弱。想要家族榮耀永續或許不能,但對更多人而言,他們有了更多的機會。

它是一個符合更多人利益的辦法。

但也不難猜到,若直接大規模宣布推行,會引起怎樣的風波。皇帝,當然不幹這個事。

樂臨顧氏先行,也算顧衍譽給皇帝的投名狀之一,她只能自己先背了這個“黑鍋”。若有朝一日這族規能變成律法,由樂臨至整個大慶,也不難想象,要罵的都得先罵顧衍譽。

就跟現在,沒有什麽不同。

這些個父母很難就事論事地直指新的族規不好,從前是約定俗成,兒女們有些話不提,但眼下族規在上,要父母硬說一句冒著違反族規的風險,也只分給你們哥哥一人,你們什麽也沒有。豈不是把不近人情貼在了臉上?

因此他們只罵顧衍譽,先把這個人罵熟了,由她想出來的辦法當然就算是昏招。

更有女孩兒早早在家裏“表忠”,甚至寫了契書下來,言明自己不會分走兄弟的財產,其父在酒桌上提起,大讚女兒的孝道,話傳到顧衍譽耳朵裏自不必說,其父膽敢公開宣稱自己家裏不守族規,被狠罰了一次。

不過那是少數,對更多人而言,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可以得到什麽,那是一種小心的、聲音微弱的期待,也許直到它成真,當事人才敢相信自己真的可以有。

對樂臨宗族的大換血也帶來新氣象,比如顧衍譽的功績終於也不被捂得密不透風,這裏也開始唱她皇城救駕的戲。

有一個下午,顧衍譽見到一個小姑娘拿著木頭做的劍,騎在涼亭的欄桿上假裝在騎馬打仗,哼著戲裏的唱詞。她見了顧衍譽很高興,還給她分了半拉松子糖,小姑娘很豪氣地說:“我以後,也要像家主這樣。”

顧衍譽蹲下身,跟她碰了個拳頭:“我以後,也要有個女兒,像你這樣。”

後世看來,這位顧衍譽顧大人一生做了很多事,而從樂臨開始的這些改變,是影響最為深遠的。

不過當時的顧衍譽沒空想太多,她只是忙於做事。

畢竟樂臨與陵陽山高水遠,她必須在有限的時間裏,讓族規成文,再落實下來,並安插上可靠的人。否則待她一走,事情也許又會變回原樣。

她對宗族內的換血來得不僅快,力度也近乎粗暴,倘若人有問題,一時又找不到合適的接手,寧可生意關停了,白給夥計發錢,也不要徐徐圖之。

連令狐玉來找她的時候也說:“有些事確實要慢慢來的,你怎麽瞧著有些著急了?”

顧衍譽楞了一下,然後笑道:“我打小這個脾氣,你還不知道麽。”

“有他在,你怎麽也不裝了?”

顧衍譽歪頭:“我在他面前很裝麽?”

令狐玉想說什麽,頓了一會兒,卻先笑了:“也許,在他面前,才是你本來的樣子。”

“我是來道別的。”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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