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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從今日起,你便是顧家家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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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從今日起,你便是顧家家主了

很顯然,在這些朝臣眼中,顧衍譽可以要布帛、黃金和牌坊,但不能是她提的這些。

反應最強烈的是原來的監察禦史:“顧家女子,你的心意大家都聽明白了。事急從權,要你一個婦人拋頭露面也就罷了,之後的事,自有各位大人各司其職。既已嫁做人婦,考慮一些該你考慮的事。相夫教子還沒做好,便不要亂想了。”

顧衍譽立刻反唇相譏:“各司其職麽?大人,如果您盡到責任,舒臺的悲劇能早早被發現,冬獵的意外也就不會發生。倘若您做到把自己該考慮的事考慮好了,王家又如何能當了河道上的‘龍王’,斂財不計其數?”

“顧衍譽,註意你說話的分寸!我的年紀比你父親還要大,這是金殿,豈容你一個女子在此放肆?”

“比我父親年紀大,我尊你一聲‘老人家’就是。”

顧衍譽還挺好說話,聶榮不合時宜地又聽笑了。

而顧衍譽看起來完全沒有在氣人的意思,她的態度始終周正,只言辭的冷箭是一支沒落下:“今日我之所以在金殿之上,是受皇帝宣召。之所以受皇帝宣召,是因我救駕有功。不知道老人家對哪個部分不滿?”

“你……你竟如此放肆!”

顧衍譽很講道理,莫管說的是什麽,語氣和善,真真是跟老人家溝通的和氣:“我沒有放肆,我有救駕之功,皇上宣我來的。”

另有一個人出來,扮的是紅臉:“顧家女子,你做得確實不錯,沒有人否定你的功勞。可你不能恃功自傲,你還年輕,若你父親還在,也會這樣勸你一句。”

顧衍譽:“敢問陸大人,何為救駕之功?”

“這……救下聖駕,是為救駕之功。”

“這樣麽?我還以為我的救駕之功與旁人的救駕之功不一樣呢,”她笑了,輕慢地朝這位陸大人走近,“陸大人的先祖也曾有過救駕之功,所以封妻蔭子,門前還能有根柱子,寫著‘國之柱石’。以至傳到陸大人這一代,還能靠著祖蔭坐在平民不敢想的位置上。眼下,把兒子、幹兒子和侄子的位置也都安排好了吧?”

“你……這是為你好。你為何咄咄逼人?”

兇獸露出了獠牙。她的張狂態度在所有人意料之外。

而皇帝的冷眼沈默更叫人摸不透君心。

顧衍譽對他笑了:“誒,原來這算咄咄逼人麽?不好意思啊,陸大人,您方才也說了,我年紀輕輕,卻沒了父親管教,所以有很多事想不明白。我敬陸大人是敬您的先祖有救駕之功,餘蔭仍在,可是您又說不能恃功自傲,若我不敬這份功勞的話,好像陸大人本人,沒有什麽值得我敬重的地方啊。”

他此生從未如此被人羞辱過,還被說到了虧心之處,惱羞成怒地轉向:“戴珺!你戴家從來門風清正,如今有了這麽個婦人,你也不說話麽?她還是不是你戴家人了?”

戴珺淡淡地:“不知陸大人想讓晚輩說什麽?”

“你,你應……”字跟句氣得打結,卡在喉嚨處,一時沒吐出來。

於是戴珺就先開口了:“臣確實有話說。於公,今日在殿上驚聞救駕之功分了等級。不知這番變動是何居心。天家一舉一動,對天下人莫不有教化示範之用。燕安以女子之身,立下這樣的功勞,諸位只想輕輕帶過,是要告訴天下女子,將來若有機會救駕,也不必冒此風險麽?不如直接嫁一個顯貴之家來得方便。否則你即便豁出命去,拿到的也不過是次等功勞,有人救駕可封妻蔭子,有人救駕可在家鄉立一座恩榮牌坊。”

皇帝原本只是聽著朝臣們混亂爭鬥,這是上位者樂見的。

聽到此處,他也神色一正,與自己切身利益有關,心態便不同。

沒錯,在這件事上,他跟這些朝臣沒有共同利益,相反,他需要天下人知道,無論男女,都要懂得效忠君主,能為他豁出命去。

戴珺瞇了瞇眼:“於私,當著臣的面,對臣的發妻出言無狀,諸位大人可算是把禮義廉恥全放在地上踩了。”嬛

沒開口的人簡直慶幸得要死掉,這還能看不出來情況麽?

那位陸大人下意識退了一步,他突然不知道今天是唱哪出了。顧衍譽他不了解,只以為這女子性情就是如此乖張,但戴珺他知道,他不會一時熱血上頭與人做言語的爭執。他還記得皇城之變的那一天,戴珺看似意氣用事的話,實則在把人往坑裏引。

他下意識再去窺視王座之上的君主,忽然很想把自己從他們的視線中藏起來。

戴珺下一句粉碎了他的幻想:“陸大人。您方才還說什麽?您說燕安嫁給了我,便是戴家人,又說缺了父親管教。晚輩自問不曾得罪過陸大人,不知為何您要詛咒家父?”

顧衍譽感覺戴文嵩可能被同化了。

因為他在戴珺說完這一句之後,適時嗆咳不止,仿佛真被詛咒到。

顧衍譽安靜地立在殿中。

她其實猜到會這樣。

那一日震天的鼓樂和她與謝長忠不死不休的戰鬥,是記憶的錨點。否則其他人很快會封侯的封侯,提拔的提拔,而她會逐漸退出人們的視線,最多被提起時是戴大公子那個性格剛烈的夫人。

戴珺為此讓那些文人沒少花心思,不過就算這樣,有些功勞,想進入這座金殿,乃至被記下,總是很難。

皇帝依然沒有開言。

在短暫的沈默後,新一輪的爭吵開始。

這次沒有人針對顧衍譽本人,他們爭的是監察之權不能旁落。

顧衍譽聽著,想跟戴珺交換一個眼神,稱許他想的周到,但在金殿之上太明顯,於是她只是自己低頭笑了。

有時這些朝臣代表的確實是皇帝的利益,有時他們反而是對立的。

好比監察之權,他們越為此跳腳,越要把這樣的力量握在自己人手中,越會加速皇帝的猜忌和憤怒。

終於聶弘盛揮手,讓榮順喊了停。

王座之上的皇帝微微前傾著身體:“好了。顧家的,你還有什麽要說?”

顧衍譽跪下去,行了第二次大禮,聲音清亮:“臣,恭喜陛下!亦折服於陛下的聖明。”

聶弘盛輕哼了一聲,顧衍譽抓住時機說了下去:“居監察之位,一怕為人太軟,碰到比自己位高的不敢彈劾;二怕仗勢欺人,使品級低的官員反過來討好,監察反成腐敗之源;三怕朋比為奸,以職務之便黨同伐異。方才不就是陛下的一次測試麽?您看,您只用這麽一會兒就試出來,您的大臣們不與臣為伍,也試出了臣是否夠格。看來日後同殿為臣,我與各位大臣只好互相都註意著點,克己慎行,不要被對方抓到小辮子了。”

聶弘盛原本繃著臉,只是哂笑兩聲,而後不可抑制地大笑起來。

他用一個看起來很像是玩笑的方式落定了這件事。叫人一時摸不準這是聖心大悅之後的戲言還是他深思熟慮的結果。

聶弘盛自己知道,顧禹柏一死,他確實需要一個這樣的人。

或者說,一把,很好用的刀。

她比顧禹柏還要好用的地方在於,聶弘盛完全相信,她不會成為一棵樹,她長不出自己的根系,一朝離開皇權的庇佑,這個姑娘就會在頃刻間被憤怒的世家撕碎。

她只能對他忠誠。

事情也到了蓋棺定論時,聶弘盛道:“代家主之位,不好聽,朕還曾讓親弟弟代為掌政,可見這個‘代’字,不大吉利。按理說族中事族中了,但事涉朝廷,朕就越俎代庖一回,從今日起,你便是顧家家主了。你的姐姐沒有異議,想來你的兄長也不會有。若有,你們兄弟姐妹,自己解決去吧。”

“第二件事。開國時,聶氏先祖曾設於鏡庭,如鏡在眼前,以觀照君心,也監察百官。朕有意重啟,將其作為現今監察機構的補充,你們互不沖突。顧衍譽,往後你可以有自己的人,負監察之責,有彈劾之權,直接來向朕匯報。希望你記得今日所說的,秉公用權,為朕把眼睛擦亮。”

顧衍譽高呼其聖明,並謝恩。

此時眾人明白了,也許聖心從一開始就有決斷,他高高在上看他們鬥了一場。

戴文嵩擡手,寬大的袖袍掩住他潮濕的眼睛。他窮其一生想做到的事,今日走出了第一步。

戴珺微微笑起來,那是一個很釋懷的表情。他從前想過的,要為父親爭取的,以這樣的方式成了真。

再接下來,是清算時刻。

“葉敬,”聶弘盛道,“朕若靠你這樣的‘騎墻君子’,今日怕已屍骨無存。人如果腦子裏,只剩自己餐盤中那點東西,看到的路就短了。朕念你到了這般年紀,終究也有些苦勞,死罪可免。但葉家三代以內,不必入仕了。你說的恩榮牌坊可以有,葉家出錢來建,刻上顧衍譽的名字,就立在你葉宅的那條巷子入口,叫你出門便能看見,朕希望你也別忘了忠義。”

顧衍譽聽著,心想今日之初,也許葉敬只是討厭她,經過這事,葉敬剮了她全家的心都有。

她開始明白顧禹柏曾經的位置了。

“陸卿。”

他這麽一點名,姓陸的險些滾著出來,高呼:“皇上,皇上臣冤枉啊!臣從未跟宣王,哦不,聶泓景有何勾兌,也未曾跟王孚有過交易!只是沒有找到說話的機會!”

聶弘盛靜靜看著他:“屍位素餐,怎麽還叭唧嘴了呢?朕念你祖上有功,百般容忍。可你在其位不謀其事,好處拿盡,打壓異己,你祖上的餘蔭已夠榮華富貴再過三代,你卻仍覺不足,沒有為朝廷帶來能幹實事的官員,屯田二十萬畝還不夠,甚至做起賣官鬻爵的生意,叫真正的有識之士心寒,堵死平民生路。你以為朕不懂‘白頭小吏’是什麽意思麽?你既辜負了你祖上的英明,也辜負了朕的信任。朕手中證據俱全,一切按律法辦。”

“你的位置往後由戴珺來坐。除此之外,朕還要你親手拿著鎬頭,把陸家的‘國之柱石’四個字給敲下來,送到陸家的祠堂,在你祖宗面前懺悔。進詔獄之前,對著這本被你打壓的官員名冊,挨家挨戶去道歉。噢,別忘了戴家也去一趟,你好好的,詛咒他幹什麽?”

顧衍譽:“……”

她感覺到聶弘盛此番屬實神清氣爽,甚至不想掩飾吐出一口惡氣之後的暢快。

那一日單獨召見顧衍譽時,他對她說:“朕確實該厚賞你,可你所求在朕意料之外。想拿到這樣的東西,你需要證明自己。”

“您要我做的,算是投名狀麽?”

“你要這麽說也可以,但如果你做不到,便是得到了你要的位置又如何呢?”

至於戴珺的官位,宣王一黨給他時,有侮辱試探之意,如今把姓陸的擼下去,他任正職,那一卷塵封多年,甚至賠進去人命的《均官策》,也終於得見天日。官員考校擢升制度,有了厲行改革之機。比之接手於鏡庭,這更能實現他的抱負。

戴文嵩再升也無可升,無非是更光彩的封號,更多的黃金和絲帛,他倒是給自己想好了一條路。他請皇帝把該給他的賞賜換了用途,撥下一筆錢來,他終於可以放心地去文瀾殿修書了,繼續之前吳三思沒做完的事。

新氣象悄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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