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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這世上,只有一個顧衍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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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這世上,只有一個顧衍譽。”

打從記事起,顧衍譽就在學習如何與自己的恐懼相處。

被丟在樂臨的時候害怕,怕作為一個父母不在身邊的孤女,會被識破身份,會任人揉搓,他們說她霸道嬌縱,可是不霸道嬌縱,只有被吃掉的份;

被接回陵陽之後也害怕,時刻擔心做得不夠好而被顧禹柏拋棄,擔心被像個物件一樣送給聶泓景,她表現得喜怒無常,無所不用其極地抓住身邊的一切,都只是因為,害怕而已。

被刀尖包圍的時刻,喚起她內心熟悉的恐懼。

顧衍譽現在渾身上下都很疼,以至於疼出了一種平均感,哪一處都不再叫囂著要她額外關註。

那個頭領臨死前最後一搏,沒有為他自己搏回一條命,但成功地把二人拖入包圍圈。

屍體軟下去,秦絕把自己的刀抽了回來。

第八個。

剩下的人遲遲未動手,保持對峙的姿態。先前對二人實力有領教,使他們警惕,命都只有一條,如果可以,誰也不想慘勝。

秦絕橫刀在身前,未執刀的手臂張開,將顧衍譽拉入保護圈內,環視周圍,目光沈默而鋒利。

顧衍譽沒有給他任何反應,秦絕只好自己先考慮,如果拼死一搏,他有把握將顧衍譽送出包圍圈,但之後她能不能順利去見劉理……

她垂著眼,濺到臉上的血跡幹涸了,變成又硬又薄的一塊,拉扯著那一塊皮膚讓人感覺不舒服。睫毛上的血珠落了下來,像是眼淚。

她不知怎麽的,想起小時候剛見到吳三思時,他曾說的話,你若性子柔順和婉一點,會好過很多。

是這樣麽?

是否學會退一步,就不會有那麽多讓她害怕的事,人生就不會那麽難了呢?

她也問自己。

顧衍譽,你想過今夜為什麽會在這裏麽?

是否你跟所有人原都不必爭的,你若選擇什麽都不要,就有很多可以孤身一人逃走的機會,至少能留得自己一條命。

如今這樣的光景,顧禹柏都不見了,你還想把顧家握在手裏,還有那麽多不服,怎麽不該付出一點代價呢?

她咬破了嘴唇,口腔裏也都是血的味道。

外面這一圈都是殺紅了眼的人。

圍困兇獸,令他們感到別樣的刺激和快樂。先前對戰時,剩下的高個首領被顧衍譽的劍劃傷,他也在她胳膊上留下了一刀,但想來仍不解氣。

他面上泛起惡毒的笑意,盯著她破開的袖子裏,手臂上血肉豁開的傷口,再次將刀刃遞了進去,再用力一擰——

秦絕目光一寒,他的刀剛一擡起,剩下的七把兵器就再往前遞了半寸。

顧衍譽像是感覺不到疼,她沒有動。

人一聰明,就會給自己留很多退路,不等在一條道上真的走到窮途末路,便會轉向。

她有很多恐懼,也總靈活地預備撤退——

此刻呢?

別想了顧衍譽,現在誰也不會來,會把你抱在懷裏的顧懷璧早就離開了,顧禹柏無所不能可他不會護著你,確實有人愛你愛得要死,但不會每次都能從天而降來救你。

那你要怎麽辦?

沒有退路了,你要拼一把,還是就這麽認輸?

強烈的憤怒和不甘如同巖漿在她心裏蔓延開來,滾燙而炙熱。

不,還不到絕望的時候。我還活著,我的手裏還有劍。

那種刀尖在前,被逼進死胡同的感覺,讓她嘗到濃烈的恐懼,卻又喚起異樣的興奮來。

在她毫無反應的短暫間隙裏,插刀之人本以為這是對手氣虛力竭的跡象,然而下一刻,就見顧衍譽一歪頭,露出一個邪氣又嗜血的笑容來:“好疼啊,你真該死。”

他想不通,一個強弩之末的少年人是怎麽將他一擊斃命的。

顧衍譽根本不在意那柄插進她傷口的刀以什麽角度抽出會讓她疼得更少一點,以她手腕下垂的幅度看來像是折斷了,卻牢牢握住了劍,並在瞬息之間將劍鋒準確地送進他心口。

第九個。

“原本留一點力氣想逃的,可是我改變主意了。先殺光你們,來祭顧家死掉的人。”

她以手邊這具屍體為盾,猛地將其掄了出去。

圍上來的人下意識後退,發現這個少年人的神情變了,那是兇獸嗅到鮮血的神情。

秦絕敏銳把握時機,趁此機會將最後一個首領了結。

第十個。

包圍圈也就這麽破了。

她想到先前秦旭白跟她說過的話——

“你的耐力不夠,一時半會兒無法改變,但可以讓你的出劍再準確一些,你要記住自己能刺出的每一劍都殊為珍貴;若你揮劍時做不到心無雜念,不如試著把敵人的招式想盡,這一招遞出去,你的敵人會如何應對,你又該如何化解,想到後面三招乃至五招,總不能還有心思想旁的。”

顧衍譽此刻冷靜得可怕,她的速度並不快,但執劍時每一個角度的偏轉都利用到了極致。

她那永遠在同時考慮很多事的大腦也獲得了一種特殊的體驗,還有六個人,他們所在的位置和出手的方式在她腦中清晰地展開,他們會從什麽角度出手,該如何拆招,以前所未有的明確浮現。

她感覺到頭腦很熱,乃至發燙,好像有什麽快要炸開了,但這種全力思考、心無旁騖的專註又令她體驗到難得的暢快。

使她忘記疼痛,也忘記了恐懼。

“左前,刺。”

秦絕微微一楞,然後很快反應過來,與他交手之人暴露出的弱點,正是該這樣應對。

“後轉,上方,擋。”

顧衍譽的眼睛在看,她的耳朵聽著身後的動靜。

腦中的圖景一個角落也沒有落下。

她覺得自己也許下一個瞬間就會因為這過熱的腦袋而死掉,可是這種觸碰到自己的極限,不斷拓展邊界的感覺,既有瀕死的威脅,又令人興奮到顫抖。

一蓬熱血濺到她的眼睛裏,顧衍譽及時閉眼,卻還是有少量鮮紅流入她的眼睛。

她索性沒有再睜開。

如果月色明朗會讓更一幕看起來更為詭異,這個年輕人的衣裳已經完全被血浸透,卻在刀光劍影之中連眼睛也不睜。

可她的出劍並沒有因此變得盲目,她的判斷更準確了,沒有利器可近她的身。

秦絕為這一幕只心慌了片刻,他很快明白,顧衍譽這種狀態或許支撐不了多久,跟隨她的提示先解決掉這些人才是要緊事。

十一,十二,十三,一起撲上來的人被結束很快,恐慌讓他們失去準頭。

不是恐懼教會你成長的,顧衍譽。

是不被恐懼扼住咽喉的時候。

是去做那些你原以為做不到的事情的時候。

幼時一直期待父親會在某天突然出現,將她帶回陵陽生活。

於是一邊警覺地磨利自己的爪子,一邊又不自覺地學會討好賣乖,要每一個在她身邊的人都愛她,都保護她。

可現如今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顧衍譽,不會永遠有人來救你,也不會永遠有另一條路。

試試自己的極限吧,也許它能讓你到達從前未抵達之境。

還剩最後三個人時,她睜開了眼,眼睛泛著不正常的紅。

“誰都不能……擋我的路。”

拼著一口氣撐出的力道也被用盡,她的劍更慢了,腦子還在運轉。

第十四個。

秦絕也殺紅了眼,幹凈地完成了掃尾。最後兩人在他的刀逼近眼前時,精神早已崩潰。

顧衍譽手裏的劍脫力而出,她如夢方醒,看見周圍一圈都是倒下的人。

這時她也渾身一軟,就那麽栽了下去。

“你說的沒錯,對於這些沒有上過戰場經歷的人,若沒有足以使他們拼命的重賞,很可能臨陣脫逃。噫……你怎麽了?”

建安侯說著,忽然註意到戴珺的異樣。

他罕見地沒有及時回答建安侯的問題,有一瞬怔忪,捂著自己的心口。

半晌才說:“沒事。”

建安侯觀察他片刻,也找不出原因來,正事要緊,便繼續說了下去:“你提出來這樣的酬賞,確實很有吸引力,但這會是一筆不小的數目,哪裏都拿不出來這麽多。”

“在下願傾全部身家,我還有一位朋友,也願傾囊相助。建安侯只管讓要上前線的將士放心。”

“你竟如此拼命?”

“侯爺,這是只此一次的機會。可以拼的時候就要全部賭上。因為輸的人,就什麽都沒有了。”

“我竟不知,玉珩公子,還有這樣的賭性。”

顧衍譽茫然地睜開眼,夜色已經由濃轉淡,她眼睫上的血水被人擦過,但手法粗糙,睜眼時還覺得眼前糊著東西。

“沒有傷及內臟,只是皮外傷不少。你現在還有力氣動嗎?”

聽到秦絕的聲音,顧衍譽想說點什麽,但她發現,自己只是有一口氣在,調動不了身上任何地方了。

她只能又閉上了眼。

再次睜眼的時候秦絕背著她在走,預留的幾個補給點中,最近的兩處,人和馬都被殺了,水食還有一點,清水入喉,沖淡了口腔中的血腥味。

秦絕沒有沮喪,繼續按照路線往下一個點去。

顧衍譽終於緩緩活了過來:“餵,你真的……還有力氣麽?”

“有,我吃了很多餅,現在還很飽。”

“……真羨慕你們有體力的年輕人。”說完,手又軟軟地垂了下去。

“我看到前面那個點有拴好的馬了。你看,我們的壞運氣,也都用完了。”秦絕說完,沒有人回應他。噢,顧衍譽又睡了過去。

“珺兒,你此刻擔心也幫不了她什麽。”

白露未晞,天色蒙蒙。此刻站在檐下的人不像是起得早,更像是一夜沒睡。

“爹,”他看著很遠的地方,輕聲說,“這世上,只有一個顧衍譽。”

如果沒有了……

那就再沒有了。

“什麽都沒有了,殺手全軍覆沒?”

家主聽完王孚的回報之後險些氣笑。

他的身體不大好,這個時辰醒來整個人更是有壓不下去的心火。此刻半點沒有心思再去裝出風雅姿態,只想把手裏有的東西都扔在王孚臉上。

“是顧家,顧家的死士太多,所以我們……”王孚不敢說下去,他自己也覺得可笑,王家是什麽樣的家底他再清楚不過,派出去的俱是精銳,就這麽被剃了光頭,他根本無法想象,對面是怎麽做到的。

“折損這麽多人,最後顧家還有人出去了麽?”

“有……”王孚的聲音完全在顫抖,“不過,看腳印,只,只有一個……一個男人。也許還受了重傷。”

上位者遲遲未有言語傳來,王孚伏跪在地,他必須想好下一步,讓自己仍有價值:“家主,他們進不了城的,一切都已經部署好了。”

一個涼薄的笑,之後是家主幽幽的聲音:“我還能相信你麽,叔叔?再這樣下去,我怕哪一天你告訴我,我該自己去上陣對敵了。”

“不敢,不敢,若劉理的人進城,屬下甘願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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