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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秦絕在心中分辨她這番作態裏真情假意各有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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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秦絕在心中分辨她這番作態裏真情假意各有幾分

劉理早知道會有人來。徐欽一逃,他在這個位置,斷無可能置身事外。

但沒想到來人是一個這樣的姑娘。

他手中摩挲著顧衍銘的私印,其上沾染的血跡大多被他擦幹凈了,剩下嵌入雕刻紋路縫隙裏的,盡管清理過,還是留下了印記。眼前的姑娘形容狼狽,剛來時軟甲裏的衣裳被血和塵裹在一起。

劉理第一眼見到她,做好了聽她遺言的準備。

但萬幸未傷及要害,軍中的大夫為她處理了外傷,找來一件寬大的外袍給她換上。顧衍譽此刻坐在椅子上,如果不看她沒有血色的一張臉,會以為她當真是個沒事人。

這位姿態氣定神閑,反而她像是主人,在等劉理的回話。

劉理一時不知她是疼出了毛病,還是心性堅韌至此。

旁邊那個少年人傷要輕一點,力氣竭耗得厲害,卻連水也不喝,默默在一旁坐著閉目調息。

劉理沈著一張臉,等了多半天才開口:“你進來時便喚我一聲兄長,模樣楚楚可憐。你是顧將軍的妹妹,我也當你是家裏的親妹子。怎知圖窮匕見,你卻以我家小的性命來逼迫我,與那仗勢欺人的王家何異?”

顧衍譽輕輕擡了眼:“將軍說待我如親妹,我亦敬將軍如兄長,所以我是來救兄長的。若兄長什麽也不做,任由宣王登基,王家勢力穩固,將來也討不到好。”她在劉理的註視下,緩緩道:“你沒有在第一時間表忠,他們便不會把你算作自己人。有時候不表態也是一種表態,這樣的大事面前,將軍只想做順水推舟的事,他們可不會真的放心你。將來連蘇埠的差事都未必保得住,興許是遠派到蠻荒之地去做什麽苦差。”

劉理也不是沒想過這些,當即神色不虞,顧衍譽再捅一刀:“徐欽逃了,他們心裏就沒犯過嘀咕麽?只怕在他們看來,將軍你也不怎麽無辜。”

“乍一看情勢大好,他為何而逃?一個在實事上倚仗你判斷的二世祖,他做出這樣的決定是誰給他暗示?將軍,你對徐欽說了什麽,他真是因為自己害怕王家謀反事發才走的麽?”

劉理眼中一寒,秦絕察覺到殺氣,睜開了眼。

顧衍譽恍若不知,繼續說下去:“一個不如你的人,卻身在高位,處處壓你一頭,很痛苦吧。遇事他只會問你該怎麽做,然後你聽著他對你發號施令,有時候他意見不聽全,出了問題還要你兜著。你成為這個副將是因為你拼了命,而他成為這個主將,是因為他的叔父是前任守軍將領王戈,對麽?他走了,你的機會才會到來。”

劉理神色幾番變幻,最終又找回幾分冷靜:“姑娘,我的事不用你操心。還是想想自己吧,你若當真有你表現出的這般底氣,今日也不會孤身來此求援。”

顧衍譽一掀眼皮,心中對他的意圖了然。

劉理在要價。

徐欽一走,在最接近陵陽的地方手握重兵之人,便只剩劉理。他想要的不少。王家太輕視他了,以為不過是個倒黴催的攤上大事的副將,只要拿捏了他的家人便萬事大吉。卻不知劉理有自己的盤算,也有自己的傲氣。

王家沒能當一個好的買主,現在顧衍譽出現,他有了新的要價機會。只不過她這個“買主”乍看來也不是理想的交易對象,談不上位高權重不說,甚至還是個姑娘家,劉理心中疑惑太多。

顧衍譽說了這麽一會兒話,險些又睡過去,腿上和胳膊上的傷再次傳來劇痛,使她清醒,她忍著難受,給自己調整了一個姿勢。淡淡道:“實不相瞞,我確實不能讓聶泓景得意,他一朝登基,我便沒有活路。將軍若能站在我這邊,站在皇帝這邊,我們才有勝算。”

終於到了劉理真正想說的部分:“可我看不出你的勝算,我沒有得到兵符調令,私自出兵是死罪,跟你這一去,我再沒有退路。”

顧衍譽面無表情:“將軍想問的是‘勝算’還是‘好處’?”

劉理頓了頓,也坦白:“是,我此刻帶兵去陵陽,有什麽好處?”

顧衍譽慘然一笑,眼眶瞬間就紅了。

秦絕膽戰心驚目睹她這番變臉,小聲抽了口氣。

顧衍譽不久前學了些大義凜然的說法,正是用上的時候:“我哥哥在外出生入死,從未因為旁人怎麽說他,怎麽算計他,就不做他本該做的事。宣王一黨明知雲渡叛亂,卻將我哥哥引入局中,若非運氣好,也許他已經被殺了。哥哥事先不是沒有察覺過異樣,只是他以為,若雲渡生變,百姓受苦,身為將軍,他該義無反顧。同樣是拿大慶俸祿的將領,在危局面前,你卻問我負起一個將軍的責任有什麽好處。”

劉理目光一凜,被顧衍譽指出這點,他有種被戳穿的惱怒。

顧衍譽的聲音在此刻恰到好處軟了下去:“我自幼沒了母親,眼下父親下落不明,只剩兄妹三人相依為命。兄長在情況未明時自請去雲渡,知道陵陽波雲詭譎,念我年幼孤苦,想到的唯一可托付之人便是將軍你。”

“我冒死前來找將軍,是因為,於公,大慶的將軍理當效忠君上,誅除亂黨;於私,哥哥當真以為將軍在乎當年的救命之恩,我也相信了哥哥的判斷,以為他所交之人俱是忠肝義膽的好漢。”

顧衍譽勉強撐著自己起身,伸手要去他手中的那枚私印:“如今見將軍大義小情都不顧念,顧衍譽方知,自己是真的強人所難了。”

劉理的手更快,死死扣住那枚私印在掌心,沒叫她拿走。

秦絕在心中分辨她這番作態裏真情假意各有幾分,覺得她既然事先把人一家老小都拿在手裏,心中所想必沒有這麽光明。但一個形容狼狽的美人,這般聲聲泣血,任誰見了都要生出不忍來。

這位叫劉理的副將如果多見幾次大概能有個心理準備,乍一遇到顧衍譽這樣式兒的,只看他神情,便知他有了松動。

顧衍譽緩緩走了兩步,步態依然風雅而穩當。

她背對著劉理,面向墻上掛的長弓,輕嘆一聲,而後道:“好處不會少的。不在今朝,都在來日。”

她並不去看劉理的表情,秦絕在一旁卻看得分明,目睹了劉理如何一點點被她砸過來的好處打動。

秦絕默默地想,原來是這樣的步驟,要挾是不必明說的,大家心裏都知道就好。

她能給劉理的好處著實很有吸引力,卻沒有上來就挑明,攻心在先,利誘在後,才最是事半功倍。

屋內忽然變得極為安靜,眼下還是劉理最占優勢,他能否帶這四萬人出兵陵陽,才是關鍵。

“可我心裏過不去,我的兒子就是因為曾被山匪綁去,蒙你兄長救下,才得以逃過一劫。但他落下了病根,容易受驚,道士說他神魂不穩,你和王家相繼將他綁去,令我兒和家中老母受盡折磨。當初救了他回來,我曾在心中立誓,再有旁人碰他一根手指頭,我就要那個人的命。”

顧衍譽對這種父母心,總是更能理解一點,態度也鄭重:“令郎被從王家手中救回之後,我命人好吃好喝好生照顧著,沒有叫他受半分苦楚。將軍也能看得出來。”

“可你們到底是綁了他!”劉理忽然升起不可遏制的憤怒,“我敬你兄長大義,卻實在不喜你這女娃娃。對人幼子和老母下手,你兄長若在,也不會看得慣你如此行事作風。”

顧衍譽垂著眼,神情還是淡淡的,她看一眼外頭的天色,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蘇埠到陵陽行軍還需要時間,再晚一點就未必救得了陵陽的局勢。

她從腰間掏出一把匕首來,想放上去,但手指沒有她想象中那麽靈活,匕首先一步脫手而出,掉落桌上,發出一聲重響。

她的神色平靜:“我剁一根手指給你,權當賠禮。”

別說劉理,秦絕也嚇壞了。

她語氣十分緩,聽來像個明理得不能再明理的人,言辭懇切又溫潤:“心思動到老人孩子頭上,確非君子所為。有違家訓,也有違道義。將軍深明大義,是我揣度時以小人之心。兄長此番生氣是應該的。”

秦絕已經楞了,看似賠禮,怎麽還在陰陽對方,萬一人家真的敢要呢。

“你!”劉理盯著她,語氣重了,“手指缺了,可就再也長不回來了。你一個姑娘家,能受得了這樣的事麽?”

顧衍譽手掌張開,平放在了桌上,眼神極其地定:“我做好準備了。大將軍,你的決定做好了麽?切下這根手指,下一刻你就得帶著你的駐軍,隨我去陵陽。”

劉理的手背上青筋畢現,他抓起桌上的匕首。

砰。

金石撞擊之聲。

王孚聽到下屬來報時,正在擦拭自己珍藏的一尊金佛,高度堪比成人手臂的長度,純金打造,流光溢彩,而驚聞此言,這尊金佛竟因他激動之舉滾落在地。

“謝長忠說,老皇帝願以天鐵的秘密交換,只求留他一命?”

“是,”下屬奉上玉軸的明黃絲絹,“這是詔書內容,謝將軍看過了,但仍有疑慮,保險起見送來給家主過一眼,怕皇帝在其中留下什麽陷阱。他在宮中布防,事畢便會過來,還請家主先過目。”

王孚匆匆掃了一眼詔書內容,他的心思已經完全放在另外兩個字上——天鐵。找到它,無盡的財富和權力,都會因此而生。

他甚至不那麽想把這個消息回稟給他的主人了。

看來雖然當年發現天鐵的礦坑已被封禁,但這樣的東西一旦現世,人們是不會停下研究它的腳步的。

謝長忠過來時行色匆匆:“如何?遺詔你看過了?”

“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套話,沒有什麽錯,無非說聶泓景是他手足,也是他看著長大的,堪當大任。”

謝長忠皺著眉,撓了撓頭:“可有什麽不妥?藏頭或者字謎什麽的……”

王孚禁不住嘴角一抽,有幾分藏不住的輕蔑:“將軍莫不是戲文聽多了?人都掌握在你手裏了,還怕他翻起什麽風浪?有他親筆詔書在手,聶泓景能順理成章繼位,就算他留了什麽小心思或者暗語,又有何可畏?”

謝長忠:“好吧,天鐵這事,有幾分可信?我當年只是有所耳聞。說是神兵利器,也是被詛咒之物,聶弘盛怎麽有把握,他賣出這個秘密就能換他一命?”

王孚皺眉:“謝將軍,你並不知道天鐵意味著什麽?”

“怎麽?我該知道麽?”謝長忠粗著嗓子,“他跟我提到的時候也說,如果我不明白,可以問問我的同謀。天鐵,是這麽值錢的秘密麽?”

王孚從鼻子裏哼了一聲,他不得不承認,能當這麽久皇帝的人還是有幾分聰明。在完全被動的情況下,聶弘盛還知道試探出謝長忠究竟有沒有同黨。整個慶國能知曉天鐵秘密的人,也就那麽幾個。

他原以為謝長忠跟著聶弘盛這麽多年,多少知道點內情,誰知謝長忠這個沒腦子的,不僅沒探知多少密辛,還在皇帝面前暴露了他有同黨。

考慮到大事未成,此人還有可用之處,王孚耐著性子:“是,說來話長,這個秘密,甚至會比皇位更有價值。”

“你覺得他的話可信,不是在詐我們?”

“聶弘盛是皇帝,還是一個有腦子有作為的皇帝,手握一點旁人費盡心思也難以探知的秘密實屬正常。他詐我們也不怕,他已窮途末路,而我們所要付出的最大代價不過是留他一命。”

“原定今日我們就該殺了他,讓這份詔書成為遺詔,那……今天不動手了麽?”

“將軍怎麽又糊塗了,留他一命,對外也可以宣布皇帝賓天的消息。”

王孚轉過身來,寬袍大袖因風而起,乍看還有幾分仙風道骨:“該去報喪了,天一亮……我們的新皇還等著奉詔為王,擇日登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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