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人果然還是該避讖的

關燈
【四】人果然還是該避讖的

幾乎在同一時間,顧衍譽和秦絕調整成背對背的姿勢,不約而同伸出右手抓了一把對方的胳膊。

看來他們的判斷一致,這種情況,跑,是不現實的。這裏沒有很多適合躲藏的地方,兩人就算分開跑,也難以徹底甩開對面這麽多人,而一旦落單,恐怕就生死難料。當然,以顧衍譽的耐力,她的生死更難料一點。若單純消耗體力,對方人多,怎麽算都更有優勢。

“殺。”

秦絕聲音不大,但幹脆利落,顧衍譽心下一定。

她每每與秦絕碰上,這個少年人總表現得木訥,甚至算得上“鈍”,因為那些彎彎繞繞的事都不是秦絕擅長的。

他的篤定讓她在那個瞬間忽然意識到,這個寡言的少年人其實是在秦旭白之後撐起了一個幫派的少幫主。

比起真刀真槍的對戰都沒經歷過幾回的顧衍譽,這裏是他的主場。

自打秦絕來陵陽住下,顧衍譽有意把她這功夫再拉拔一下,有空也沒少拉他對練。

她應了一聲,完全相信秦絕的判斷,也希望兩人之間這一點稀薄的默契能帶來奇跡。

“貼緊我,註意防守。”

言畢,他的刀出鞘。

顧衍譽未能親見秦旭白如何帶著他的一柄樸刀走天涯,今日有幸看到了這把刀如何在少年人的手中化為游龍。

他出招極快,動作只是霎那間的事,落在旁觀者的眼中卻仿佛被慢放,秦絕橫刀之時,古樸肅殺之氣自他的刀鋒彌漫開來——周遭的一切都成為這把名刀出鞘時的背景,整個空間都恍若被鎮住。

十六人沒有一擁而上,也在觀察這兩人的路數。顧衍譽發現他們身上有打鬥過的痕跡,看來不是幕後之人洞穿了一切,專門派人在此伏擊他們,更像是顧家的死士沒能將其殺盡,剩了這些人在陵陽到蘇埠的路之間游蕩,於是有了這場"巧遇"。

她心中多幾分確定,將心神拉回。

秦絕的殺招刺出,顧衍譽緊緊跟上,刀光與劍影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攻防都不露破綻,人數的對比便發揮不了作用,如同狼群捉刺猬。

但彼此心中也都清楚,這種無間可乘的防守對心神和體力的消耗極大,不可能持續太久。

在包圍圈中的兩個年輕人無暇多想,只知要趁體力最足、狀態最好的時候,先減少敵人的數量。

一個,兩個,三個。

夜太冷了,抽刀時溫熱的血暴濺在臉上,燙得灼人。沒有很多輪到顧衍譽親自動手的機會,活生生的人被斬於劍下,說內心不震動是假的。

她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意識被割裂成兩個部分,一半細密地追隨秦絕的動作,一招一式都穩當,另一半像被蠻力掃過的琴弦,發出混沌的嗡鳴。

而秦絕跟那把刀融為一體,他的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得近乎殘酷。

對方劈刺而來,他格擋,借那把沈重的刀將對方逼退,趁人後撤站穩的瞬間,手腕一翻,轉守為攻,提起的氣勁未收,再使力一推,刀刃就攮進了血肉之中。

他面上無悲無喜,似乎完全沒有去想殺戮和人命這樣的東西,只是認真地、執著地在拆招。

顧衍譽不敢松懈,跟上秦絕的每一次出刀,她已打足一百二十分的精神,但不可避免地掛了幾處彩。

這些人訓練有素,像等待分食獵物的鬣狗,一旦找到可突破之處,就會一擁而上。

盡管她知道情況不妙,必須穩住,氣息卻逐漸有不穩的跡象。手腕先前受傷雖然恢覆,能行動如常,長時間高度緊張的動作下來,骨頭縫裏都隱隱作痛。

加之趕上了這時候,她躺著不動時尚且能感受萬箭穿腹,現在渾身更是不對勁。

這個暫時能唬住對方的局面,不知還能維持多久。

她開始思考其他的可能。

陵陽城裏有自己的水深火熱,能安排到這裏的顧家死士已經被消耗盡,她甚至懷疑預先準備的補給點也許同樣被發現,守在那裏的人也未必還有活路。

不會再有人來了……

碰!

沈重的刀劍碰撞聲,秦絕低聲疾呼:“凝神!”

若非他及時格擋,顧衍譽險些在對方全力劈刺之下被削去半拉胳膊!

她不敢再分心,全部神智放在手裏的劍上。

招式如何拆解,攻勢如何躲避,在她腦中有清晰的圖景,奈何“知道”與“做到”不可等同,顧衍譽的速度漸漸跟不上了。

秦絕發現她動作的遲滯,分神來分擔,很快自己也掛了傷。

“別管我,先解決他們。”

她話音甫落,周遭忽地暗了下去。

烏雲遮月。

顧衍譽覺得人還是該避讖的,倒黴事不僅沒結束,還一茬接一茬地找上門了。她本身夜裏眼神就不大好使,方才還可借一點月光分辨對方動作,現在兩眼一抹黑。

秦絕將刀捅進第四個人的心臟時,顧衍譽的大腿也傳來一陣劇痛,而她根本沒能看見對手何時出刀。

“你怎麽……”

“沒事,”顧衍譽急促地打斷他,疼痛使她從唇齒間擠出的話語帶著止不住的憤怒,“讓我看看你的功夫到底有多厲害,別辱沒了你義父的刀!”

秦絕握緊刀柄,目光沈穩無鋒,卻又無端駭人:“不會的。”

連斬四人,這樣的對陣下來他將對手的情況也摸清了。論單打獨鬥,這裏沒有一個是他的對手。只是人數眾多,他要考慮留著力,還得顧著顧衍譽的死活。幾處掛彩也讓少年人被激起兇性來,極低地交待一句:“你只要保住自己,剩下的交給我。”

秦絕換了打法,進攻節奏陡然生變。

長刀在他手中靈活得不可思議,這樣的光線下,對敵人而言,也同樣不便視物。

那把看上去並不銳利甚至顯得沈而鈍的長刀,如鬼魅般鋪開攻勢,唯一雪亮的是它的刀鋒,如同一條銀線在夜色之中穿梭跳躍。

瞳孔中清楚映出銀線的那一刻,也是被它索命的那一刻。

銀線所到之處,便有刀風斬下,熱血飛濺。

第五個。

秦絕心中有一張先前演練過的地圖,知道該往哪裏走,以銳不可當的攻勢將他們步步逼退,拉回到兩人該去的方向上。

顧衍譽也不跟他做多餘的客套,他的殺意暴漲,使她壓力小了很多,不必考慮配合他去織出一張“網”,只管後背靠著秦絕,守住自己要害不被捅穿。

秦絕抽空看一眼她,眼角微微抽搐。

顧衍譽很聰明沒錯,她這打法著實省力,招式不拉滿,能管用保命就行。他沒見過誰會把劍使得這麽狼狽且滑稽,但好歹沒再添新傷。

第六個被秦絕重傷的人往後撤一步時,她腦袋後仰,偏轉一點,湊近他耳邊,聲音壓低:“後退,慢下來。”

秦絕狐疑,但照做。

這樣一來就顯得力有不逮,只露出個力竭的苗頭,餘下的人果然一窩蜂圍了上來,秦絕瞬間緊繃——

就在那一刻,方才表現狼狽的顧衍譽動作忽然快了。

她極快地用腳後跟碰了一下秦絕的小腿,示意他節奏別亂。然後她的左手動了。不知從哪兒翻出一包粉末,三根手指捏緊,猛地往自己的劍尖按去,捏住了,順著劍刃的方向一劃,粉末完全覆蓋在劍鋒之上,顧衍譽右手一翻,以自己為圓心,將劍平揮而出,繞過一圈。

劍風所過之處,粉末漫灑。

無風無月,每個人的嗅覺都比平時更靈敏,無法忽視這股奇異的冷香。

秦絕隱隱覺得有些熟悉,但沒回憶上來。

“運功會死更快,主子要緊還是你們小命要緊,自己掂量。”

她說著提劍而上——

秦絕一聽,懵了,沒想到他今夜第一次內心崩潰是在這裏,驚疑不定地壓低聲音追上她:“我也吸入了毒粉!”

“閉嘴,”顧衍譽忙著趁亂收割成果,“解藥在餅裏,你沒少吃。”

秦絕“噢”了一聲。

好尷尬,趕緊讓自己忙起來。

刀劍各向前,顧衍譽正中對方要害,可惜力道不夠,人因疼痛而劇烈掙紮,顧衍譽險些控制不住,秦絕果斷補了一刀。

顧衍譽緩緩後撤。

第六個。第七個。

被激怒的殺手全都圍了上來,其中一個黑衣人長劍一抖,逼向顧衍譽:“拿出餅來。”

顧衍譽險些沒繃住。

她扭頭瞄了一眼秦絕:“他吃了大半,剩下的只夠三個人分,你們不如先自己決一死戰吧。”

說著將油紙包遠遠一擲。趁他們分神,顧衍譽用劍柄輕戳了一下秦絕,極快地交待:“他們是四人一組,各有一個頭領,先殺領頭的,餘下的陣腳自亂。”

秦絕瞬間領悟。

從開始他就發現這些人的行動似乎有某種規律,移動靈活,配合極好。

顧衍譽一說,他也觀察出來,頭領不是四人中功夫最好的那個,而是一組中最先行動的人,另外三人會隨他而動。

這件事很快得到了確認,因為有一個人黑衣人撿起了顧衍譽扔出的油紙包,他們未能如她所願陷入爭搶,除去死掉的一個首領,另外三個每人分到了一塊,都是被顧、秦二人判斷為首領身份的人。

秦絕飛快跟顧衍譽對視一眼,對這種非人的紀律性無言以對,她的手指小幅度動了動,指向其中一人。

秦絕會意:“明白。”

……

兩人合力一擊——

在秦絕的刀順利沒入那人左胸時,變故陡生,此人拼著最後一口氣死死抱住他的刀柄,攔住了秦絕的收勢,然後餘下所有人一齊圍了上來。

這是頭一回,他們的兵器直接逼近了二人的脖子。

對方折損堪堪過半,秦絕受了幾處外傷,顧衍譽已經把能用的招都用了,她不知這只手還能握緊劍多久。

合圍過來的人語氣森寒:“放棄吧,你們殺不完的,哪怕鈍刀子磨肉,也夠送你們上西天了!不如痛快一點,我們兄弟幾個,也給二位留個全屍。”

顧衍譽冷冷看著他們。

眼下都是在僵持。誰都不會有後援,他們也不會爆發出更驚人的戰力,但人數懸殊至此,哪怕在她全無傷病時,也不敢說能逃得脫。

疼……

她握著劍的那條胳膊緩緩垂下去,不知是誰的血掛在她的睫毛上,難以忽視的血腥氣充斥了鼻腔。喉頭也漫上來不祥的腥甜,她想自己也許受了內傷。

力氣一點點從身體裏流盡,兵器的鋒刃反射著重新出現的月光,一片雪亮晃著她的眼睛。

好疼啊……

可是,我不想死,我甚至不能接受自己會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