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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勇士是不會變老的,他們應該有在陽光下為自己拔劍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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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勇士是不會變老的,他們應該有在陽光下為自己拔劍的機會。

“徐欽逃了,蘇埠只剩劉理當家,是現在離我們最近又手握重兵之人。”顧衍譽說出自己的打算,她要帶著顧衍銘留下的私印去向他求援,“四萬人對四萬人,盡管戰力看來是五五之數,但我想謝長忠他們打的也不是血戰到底的主意,只是想奪權,不會想真的拼殺到犧牲無數。只要劉理肯帶兵過來,就有希望。”

她說話時神采飛揚,看上去志在必得。

戴文嵩若有所思多看她一眼,而後慢條斯理分析:“這是顧將軍結下的善緣。他對劉理有恩,要劉理為你解決難處,我想他定會守諾;而要他帶兵來解陵陽之圍,沒有兵符調令私自行軍,是需要他把全家老小的性命都賭上的事。就算他來這一趟,此番能否取勝還是未知,他還能輕易答應麽?”

顧衍譽稍有動容,其實她的話一說出口,大家就都明白,無論成與不成,蘇埠這一趟都得去。這樣大的希望在眼前,沒有放棄的道理。

戴文嵩並非質疑,不過先給她鋪好一個臺階,如若不成,顧衍譽不必太失望自責。

顧衍譽唇角含笑,似乎全沒有擔心:“我兄長素來待人以誠,我相信與他相交的必是忠直可靠之人。蘇埠主將逃跑,劉理心中定有困惑猜疑,若得知謝長忠謀反的真相,這位大慶的副將,必然義不容辭。”

顧衍譽言畢扭頭,與方才一直註視她的戴珺交換了一個眼色,明顯是她不欲在這件事上過多糾結,要他把話接過去。

戴珺心中有與父親同樣的擔憂,但識趣地先按下了。他開口:“燕安先前提到懷疑謝將軍時,我就已經讓少量護國甲士混入皇城守軍中,以便摸清皇城內的情況。皇帝所在的宮殿被層層包圍起來,謝長忠會親自巡視,我們的人暫時無法接近。但可以肯定的是,皇帝依然活著,每日都有內監捧著飲食和用水進出。若真到了需要刀兵相見時,內應會從偏僻的西二門打開口子,迎我們的人進去。”

兩人對視一眼,唔,都有留一手,很是默契。

陽朔一看這畫面,緊張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新婚夫婦有過多眼神交流這件事,還是表示理解吧。有些話只能在心裏過一過,說出來就不禮貌了。

“皇帝現在還活著,兩日後他們宣讀詔書讓宣王登基時可就不好說了,”顧衍譽道,“我別苑中有一位精於易容模仿的師傅,只是功夫水平……與我類似。眼下既然到了不得不冒險的時候,就讓她跟著你的人混進宮中,扮成內監的樣子,在皇帝近身處待著吧。必要時或可保下皇帝一命。”

陽朔這回咬唇都不管用了,他扭開了頭,顧衍譽的功夫他見識過……

顧衍譽危險地瞇了一下眼:“有話不妨直說呢,陽朔小兄弟。”

“那位的功夫也是二十招以內威風無敵,二十招之後抱頭鼠竄嗎?”

他到底沒忍住,一順溜說完就自覺地趕緊跪下了。

戴珺:“……”

顧衍譽皮笑肉不笑:“沒錯。所以你們的人最好接應得機靈一點,不然就會多搭進去一條命。”

這裏玩笑話說完,三個年輕人不約而同看向神情有些許萎靡的戴文嵩——

皇帝自以為英明的“引君入甕”卻把自己逼入險地,除了謝長忠令人意想不到的背叛,還有一部分在於,皇帝對誰都不是完全信賴,只想把全局掌握在自己手中。他沒有給戴家父子放權更多。皇帝劃好的線他們不能輕易越過,這是君臣之間多年來達成的默契。以至於謝長忠就這麽在眾人眼皮子底下搞出這樣的動靜來。

戴文嵩那張臉依然是一眼可見的刻板嚴肅,表情卻是一片空白。

顧衍譽很想知道,他在心中是否會對這個皇帝失望。

她輕咳一聲開口:“還來得及,不能叫他們得逞。”

她看向戴珺:“蘇埠到陵陽路程說遠不遠,但腳程再快也要耽誤兩天。我把沈遷留給你,顧家的府兵聽她調令。這些人是我兄長訓練出來的,數量說不上多,但俱是精銳,倘若真的到了臨鋒決敵之時,可以幫忙抵擋一陣,到那一天……務必撐到我回來。”

戴珺關心的卻是:“那你帶誰走?”

“秦絕,”她說,“天一黑,只有我們兩人簡裝快馬,才好避人耳目。”

戴珺盯著她,沒有應下,顧衍譽朝他眨眨眼:“放心吧,秦絕的功夫不在沈遷之下。而且沈遷知道如何指揮顧家府兵。她腦子更靈活,會配合好你。”

知道她必是有過周祥考慮,戴珺原不再有異議,但一聽到“腦子更靈活”,再想到青幫那位,他本就提著的心懸得更高了。

顧衍譽就當這件事已經說定,轉而道:“不過……跟陵陽守軍數量一比,還是太勢單力薄。”

“建安侯府也有府兵。”戴珺忽然道。

顧衍譽眼中一亮,這種逮著一只羊薅到死的精神十分符合她的人生哲學。

戴珺把他的想法一說,陵陽城中總還能再搜羅幾家不會跟著謝長忠一起反的,無兵可用的時候這些大戶的府兵加起來也是好的:“真要上陣,我會把這些人一起交給建安侯。他們都是散兵,平日裏不像將士那樣訓練,要有真正上過戰場的人去指揮調令。”

顧衍譽聽著,微微點頭,聊勝於無,但帶給她的寬慰程度有限:“他們平日裏做的至多是看家護院的活兒,就怕上陣之後……這些人加起來,未必能抵擋得了半炷香時間。雖然陵陽這些守軍大部分也沒真的參與過戰鬥,到底是日日訓練出來的,差距不可謂不大。”

戴文嵩緩慢地回過神來,他的面色更為凝重。

這時,從方才起就露出焦急之色的陽朔忽然跪了下去。

顧衍譽以為他又要說什麽討打的心裏話,沒想到他是對戴家父子各行了一個大禮:“公子,老爺,羅漢寺裏的人,讓他們出來吧。”

顧衍譽一擡眼。

戴珺還曾同她提過,在他倆成親的那一天,他在羅漢寺也擺了宴席。這些人在戴珺心中顯然是重要的,她也一直對那裏充滿好奇,原說要去看看,只不過這些人的身份是秘密,他們近期又總怕人盯上,才擱置了沒去。

這一老一少聽完陽朔的話,神色都覆雜極了,誰也沒有開言。

倒是顧衍譽先問:“有多少人?”

“五百有餘。”陽朔說。

顧衍譽嚇得眼睛都睜大了。

陽朔趕緊解釋。他現在說話比這屋裏任何一個人都要順暢。

說原先從寅河谷逃出來的,只有不到兩百人活到現在。他們身份尷尬,沒有別的去處,即便後來吃喝不愁,也過得很是失意。戴家父子心有不忍,加上沈萬千的幫助,又買了些方便在外行走的新人來,好叫他們沒事能做點走鏢和武行的生意,不至於太落寞。還有一部分人來自去他們老家找回的後代。

戴家為他們尋訪家人時,若其家人過得好好的,也就不多打擾,留下一份銀錢補貼便算了;若是家裏際遇不好,只剩孤兒寡母的,索性帶回來一起養著。

陽朔是其中一個亡故士兵的後代,戴家尋訪到的時候,因家中生活艱難,陽朔就快要被賣掉了。他幼年在羅漢寺裏跟這些將士學了功夫,之後便一直跟在戴珺身邊。他感激戴家父子,也把那些幸存的老兵當做自己的親人。

他對顧衍譽說:“這些人大多在死裏逃生之後都沒有辦法正常生活,公子和老爺做了很多,盡力讓他們可以活得像原來一樣,去做他們最熟悉的事,依然能演兵練武。”

顧衍譽的震驚分毫未掩飾,對陽朔和那些人而言,這是一件好事,但是……不得不說,戴家父子膽子也太大了,只說這樣的人數規模,放在哪裏都能治一個私囤兵馬,是要抄家的死罪。

她看戴珺一眼,不由感嘆,他倆這親成的,是誰也沒想放過對方九族。

眼看主人都沒有表態,陽朔轉向戴珺,眼中有了焦急之色:“公子,被保護的人是不會想一直只被保護的。我與他們相處時間久,每一個都如同我的親叔叔伯伯,我知道他們在乎什麽。他們想要的不僅僅是一個活下去的機會,他們被奪走的是清白的名聲和自己的名字啊!明明他們什麽也沒有做錯,是因為不滿先皇治下疲軟的吏治才拼盡全力支持了如今的聖上,他們所做的一切並非出於私心,他們只是相信有人能讓這個天下變得更好,為什麽要被當做廢太子的餘黨抹去姓名呢?”

“可他們當中……很多人都,年事已高。”吐出最後四個字,戴珺有不忍。

“公子,您和老爺為他們所做的一切很好,生活上照應得周全。但他們還活著,不是因為能安享這些,他們依然每日演武,也不單是因為只能活在舊日的餘波裏。他們是胸中還有一口氣,還有一個縹緲的希望,讓他們等一個機會,為自己正名。”

顧衍譽輕聲:“就是聶弘盛讓他們失去了名字,讓他們的兄弟失去了生命。在這個時候,他們卻要挺身而出去保護他麽?”

陽朔轉向她,挺直了上身,一字一句異常清晰:“不為君,只為國。”

“讓他們去吧。”

一直未開言的戴文嵩終於說話了,他好像從一場漫長的自我放逐中醒了過來:“勇士是不會變老的,他們應該有在陽光下為自己拔劍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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